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014章 她需要知道 水龙头拧到 ...

  •   水龙头拧到头。冷水从管口撞到洗手池的白瓷底。溅起来。弹到镜面上。镜面起了两排细密的水点。林暮声把左手伸到水流下面。
      水穿过无名指。直接穿过。指节的位置。水流在指尖分岔。绕过一小段透明区域。重新汇合。落到池底的形状和别的指头不一样。她把手掌翻过来。水穿过手指的时候手背没有打湿。无名指中间那一截。干的。
      她把中指也伸到水流里。中指的指尖碰水的一瞬弹了一下。没缩。域化在振动。和无名指第一次透光前的振动一样。频率低。闷。像指骨里面有一颗极小的铜铃在晃。
      她在水流里张开五指。撑开水柱。中指。无名指。小指。三根指头的影子在池底白瓷上融成一片。分不清哪根是哪根。像手插进了一层薄雾。指头比雾气更淡。
      她关了水。把手从池子里拿起来。搁在白色洗手台边沿。手背朝上。三根手指的皮肤边界溶了。晕成一圈。蓝光从指骨里往外渗。渗过了皮。渗到台面上。在白色大理石上打出三粒模糊的光斑。
      三根。
      上次在宿舍床铺上还是两根。钟声敲完十二下之后还是两根。今晚。卫生间。水龙头下面。第三根。中指。
      她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光从指甲缝里挤出来。和无名指的光连成一片。小指的光最弱。边缘已经糊了。无名指的光比昨晚亮了半个度。中指的光刚冒头。还在指根和第一关节之间。范围不大。但凉意已经爬过第二道关节。和昨晚一样。凉是光的先头兵。凉到哪。光追到哪。
      她把左手握成拳。光从指缝往外挤。三条缝。三条蓝线。在镜子里反着亮了一下。
      她把拳松开。手放进口袋。摸到借书卡的四个角。凉的。口袋右边是那本册子。封面上写着《不要回头》。折了四折的纸页夹在中间。纸还是凉的。域的温度不会因为口袋变暖。
      她靠在洗手台边沿。后腰贴着冰凉的瓷砖。瓷砖的冷和手指的冷不一样。瓷砖只在表面。手指的冷从骨头往外走。是往外给。不是往里收。
      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点亮手机。消息框。联系人。苏眠。上次聊天是前天晚上。苏眠问"你又在图书馆"。她回了一个"嗯"。之后没有新的。她打了两个字。删了。打了三个字。删了。打了四个字。
      "睡了没有。"
      等了半分钟。苏眠没回。她把手机放在洗手台边上。屏幕朝上。亮着。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打字。
      "来一下图书馆。"
      停顿。
      "有东西给你看。"
      发完她把手机放进右边口袋。左边口袋是借书卡和左手。水龙头里最后一滴水挂在管口。过了两秒。掉下来。砸在池底。声音在卫生间里弹了两下。被墙上的白瓷砖吸掉。
      深夜。图书馆服务台后面。一排日光灯关了只剩两盏。一前一后。灯光打在地板砖上。把砖缝照成断续的黑线。书架上的书脊排成一行一行。暗绿色的。深棕色的。黑色的。橙色的标签零星点缀。电梯停了。空调外机不转。书脊之间偶尔落下一粒灰。听不到声音。
      服务台台面上摊着一本登记册。翻到空白页。圆珠笔搁在册子旁边。笔尖上沾了一小粒蓝墨。林暮声坐在台面后面那把转椅上。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翻手机。苏眠回了。
      "就来。"
      发出时间是两分钟前。从宿舍到图书馆。穿拖鞋。晚上。大概七分钟。她算了算。还有五分钟。
      她把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台面上。手指张开。对着灯。三根指头在天花板上打了三粒小小的蓝斑。比刚才在卫生间要弱一些。日光灯的白色压掉了一层。但边缘还在。皮肤的边界像被橡皮擦过。糊了。半透。像把一层医用胶带贴在指骨上。里面的骨节可以隐约看到轮廓。形状是对的。关节。指骨。指甲根。结构都在。就是颜色不对。太蓝。蓝得像深海。不是皮肤的颜色。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弯一根。收一根。收到最后剩了一根。食指。正常的。皮肤纹理清晰。指纹一圈一圈。她盯着食指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回口袋。
      玻璃门外有人影。跑着的。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隔了玻璃传进来。闷的。节奏不稳。一双粉色拖鞋。苏眠的。拖鞋底在地砖上不太抓地。每一步都带一点往前滑的音。
      玻璃门被推开。苏眠进来。她的粉色睡裤卷到了小腿。左腿比右腿高一截。头发没用发圈。散着。发尾还干着。她出门前应该擦了一下。但后颈那一小片头发还是潮的。贴着皮肤。脸盆没带。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亮着。锁屏是一朵向日葵。她走到服务台前面三步。手撑在台面边沿。喘了两下。
      "什么东西。是不是又捡到书了。"
      林暮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登记册旁边的圆珠笔上。手指按着笔身。滚了一下。
      "不是书。"
      苏眠歪头。头发从肩膀滑下来。把台面上那本登记册拉过来看了一眼。翻了两页。合上。
      "那是什么。"
      林暮声把圆珠笔放下来。手指按在登记册的边角上。指甲压进纸面。压了一个浅坑。她把册子推开。手搁在膝盖上。
      "这几天你有没有觉得。学校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苏眠停了一下。把登记册放回去。手指在册子封面边缘来回抹了两下。像在抹掉封面上的灰。其实没有灰。
      "书。"
      她说完看着林暮声。眼睛没眨。
      "前天走廊上那张纸。还有你捡回来的那些书。全是从图书馆的书架上跑出来的。放在不应该在的地方。食堂。教室。走廊。楼梯拐角。看台。"
      她数到第五个的时候伸出五根手指。数完手指没收回去。朝林暮声摊着掌心。
      "而且你整晚不睡。"
      "这几天。每个晚上。你在看监控。"
      她的语气不重。像在陈述一件已知的事。
      "我以为是我自己想多了。"
      她把手收回去。抱住胳膊。睡衣袖口沾了一小片水痕。应该是刚才在走廊上碰到洒水的同学。
      林暮声把左手从膝盖上拿上来。搁在登记册上。手指并拢。台面上日光灯照下来。左手比右手白。底下有光。蓝的。透上来的。在皮肤表面拢了一层很薄的蓝晕。
      苏眠盯着她的手。看了三秒。又看了五秒。
      "你的手。"
      "嗯。"
      林暮声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三根指头的蓝光从皮肉里往外挤。指甲缝里亮着。指骨在光里隐约可见。蓝莹莹的轮廓。像把手指放在一片深蓝色的玻璃前面。光的边界不确定。往外晕。往空气里化。
      "上次只有小指。"
      苏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往下坠了一点。呼吸变浅了。林暮声把手指弯了弯。光在指节折弯处挤出一小片亮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来那天。"
      苏眠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右手抬了抬。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落回台面上。指尖碰着台面的大理石。指甲盖上半边蓝色指甲油在日光灯下不太明显。但林暮声认得出。那块指甲油是苏眠上个月涂的。同一瓶蓝色。涂了两层。说"海底的颜色"。
      "回来那天。你半夜回来那天。"
      "嗯。"
      "那天你不是下午回来的。"
      林暮声没说话。
      苏眠把搁在台面上的手指往里收了半寸。指甲在大理石上刮了一下。很小的一声。像粉笔在黑板上轻擦。她把手指收成拳。拳没握紧。
      "有一个地方。"
      林暮声把左手放在台上。手指并拢。蓝光在三根指头里慢慢亮着。没有变强。没有变弱。稳的。像在听她说话。
      "在图书馆里。不是每一层都有。只在固定的时候能进去。里面和外面不一样。里面的规则。"
      她停了一下。把圆珠笔又拿起来。在登记册空白页上点了一下。一个小蓝点。
      "不是人能定的规则。"
      她把笔放下。蓝点在纸上慢慢洇开。
      "进去之后要出来。需要付出代价。付的不是钱。也不是时间。"
      她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比刚才长。手指在登记册边角上按了一下。纸边卷起来。压回去。
      "记忆。"
      苏眠没说话。她的拳握紧了。指节上翘起一小块皮。她没管。
      "多久了。你进去过几次。"
      "一次。"
      "一次。"
      苏眠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是沉默。她把手从台面上收回去。搁在自己膝盖上。林暮声看不见她的膝盖。服务台太高。但她听见苏眠的拖鞋底在地板上磕了一下。
      过了好久。苏眠把胳膊重新搁到台面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粉色睡裤的布料在台面边沿压出一道折痕。
      "是什么样的地方。"
      林暮声低下头。左手手指在台面上摊开。三根指头的光。亮着。暗下去。又亮着。像在呼吸。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眼光往里收了。她自己的记忆。书架。走廊。镜子。钟声。她的手碰了那本书。她妈妈的笔迹。笔迹在扉页上。烫手。第四区。书架之间。两个人的手。她的和程渡的。碰在一起。分了。她的记忆还在。他的没了。
      "像图书馆。但不是。"
      她没有说更多。没有说书架会吞人。没有说妈妈的字迹。没有说那个人替她翻了出口书的最后一页。没有说他的尾指是透明的。和三根。
      苏眠把桌上的圆珠笔拿起来。转了一下。放下来。又拿起登记册。翻开。翻到刚才林暮声点蓝点的那一页。册子是空白的。蓝点只有一滴。很小。她看了两秒。把册子合上。
      "所以你的手指在发亮。"
      "跟进去过有关。"
      "嗯。"
      "你还要再进去吗。"
      "要。"
      苏眠把登记册放回台面上。推到一边。然后伸出手。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林暮声的左手伸过去。林暮声的左手还在台上。三根指头在日光灯下亮着。蓝光在皮肤下面。不飘。不跳。稳的。
      苏眠的手指越过了台面上的笔。越过了登记册的封面。停在那片蓝光前面。距离林暮声无名指指尖大约一厘米。蓝光映在她指腹上。她的指腹是暖的。粉的。指甲油掉了一半的那一片。
      她往前推了半厘米。指尖碰到林暮声无名指的第一节。
      她的手指穿过去了。
      穿过了皮肤。穿过了那层蓝光的边界。没有骨头。没有触感。她的指尖停在林暮声手指的内部。光在苏眠手指的皮肤下面亮了起来。蓝色的。从林暮声的指骨里穿过。穿过苏眠的指腹。透到了她的指甲盖上。指甲翻着蓝。没有甲床。甲床完全被蓝光吞掉。
      苏眠的手抖了一下。
      空的。她的指尖没有碰到任何东西。林暮声的无名指第一节。外部轮廓还在。苏眠的手指穿进了表皮里面。里面是空的。没有肉。没有血。只有蓝光。蓝光包着她的指尖。温的。比体温低一点点。像把手伸进一潭晒过太阳的水。表面暖。底下冷。
      苏眠看着自己的手指穿过林暮声的手指。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指抽出来。拉出光的一瞬光紧了一下。像一层水膜。破了。光重新收回去。回到林暮声的指骨里。苏眠的指腹上留了一小片蓝。很不明显。很快被皮肤的暖色吃掉了。
      她把手收回去。搁在台面上。手指还在抖。她用另一只手按住它。按了五根指头。抓着。抓得很紧。
      "不疼。"
      林暮声说。
      "我没疼。就是没碰到东西。"
      苏眠把手松开。十指张开。搁在台面上。十根手指。肉色的。粉的。血在指甲盖下面一出一进。她盯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
      "那个地方。里面有人帮你吗。"
      林暮声停了半秒。然后点头。
      "嗯。"
      "男的。"
      "嗯。"
      苏眠笑了一下。很轻。嘴唇翘起来。没有到眼。眼睛是睁着的。没有眯。但她笑的时候手指不再抖了。她把手从台面上拿起来。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搁在登记册上面。
      "那你得把他带出来。"
      林暮声没说话。她把左手从台面上收回去。放回膝盖。手指握成拳。蓝光从指缝挤出来。三条。比刚才在卫生间的时候宽了一点。中指的光往外走了一截。快要追上无名指。
      "就这个。"
      苏眠把登记册推开。站起来。粉色睡裤膝盖上压了两条横纹。她没管。朝林暮声走了一步。服务台里面。她从左边绕进去。拖鞋底踩在地砖上。没声。走到转椅旁边。靠着台面内侧。手撑在台面边沿。和林暮声并排站着。林暮声坐着。苏眠站着。苏眠的手搁在台面上。离林暮声左肩半个拳头。
      "你不用跟我讲更多。"
      苏眠看着台面上那支圆珠笔。笔尖上的蓝墨已经干了。
      "但下次你去。告诉我一声。"
      "行。"
      林暮声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台面上。手指张开。蓝光打在天花板上。三粒。比刚才亮了一点点。范围没扩大。但密度上来了。光不再是一层薄薄的水。开始有了厚度。像三片很薄的蓝色玻璃压在指骨上。
      苏眠伸手没有碰那三根透明的手指。只是把手指放在旁边。掌心朝下。四根指头并排。贴着台面。和林暮声的三根透明手指隔了一条大理石接缝。接缝是灰白色的。很窄。不到一厘米。光打在上面。蓝色的。从左边涂到右边。
      "他叫什么。"
      "程渡。"
      "他帮了你很多。"
      "嗯。"
      苏眠把手从台面上拿起来。手指在睡裤上蹭了一下。只是蹭。像是要把刚才穿透指尖的感觉蹭掉。
      "因为你。"
      她停了一下。转头看门的方向。玻璃门外。路灯还亮着。暖黄色。隔了玻璃打进来。在地板上印了一片长方形。暗红色应急灯还在。被暖黄的路灯洗掉了一层。看着像正常世界的颜色。
      "因为你需要。"
      她没说完整句。但林暮声听懂了。需要有人知道。需要有人听见他的名字。需要有人在她手心穿过去的时候不把手缩回去。
      苏眠往后靠。靠在服务台内侧的柜子上。柜门的把手硌了一下她的后背。她没动。她把手机从睡裤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了。向日葵。又暗了。锁屏。
      "我在你手指里看到了光。"
      她看着林暮声的手指。三根。在台面上。稳的。
      "不从外面来。从里面。像你的骨头在以很慢的速度烧着。不疼。在烧。"
      她顿了一下。找词。
      "在消耗。"
      林暮声把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收进掌心。握成拳。光被拳头拢住了。只剩几条细的。从指根和手背交接的地方透出来。一条。两条。三条。很细。像手背上裂了几条蓝纹。
      "是会越来越快。还是就这三根。"
      "不确定。"
      苏眠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她把手机重新按亮。点进备忘录。打了两个字。锁屏。
      "多久。距离你要再进去。"
      "很快。"
      苏眠把手机揣回口袋。把拖鞋蹬了一下。鞋底在地上擦了一小声。
      "好。"
      过了不知道多久。两个人都不说话。林暮声坐在转椅上。左手握着拳搁在膝盖上。苏眠靠在柜子上。眼睛半闭着。她的睫毛在日光灯下投了两排很淡的影子。影子没有规律地动着。她的眼皮在往下掉。又撑开。又往下掉。
      林暮声偏头看窗外。路灯还亮着。暖黄色。没有再闪。
      她把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张开。三根指头的光弱了。像是累了。像有人在蓝光上面盖了一层薄纱。小指最早开始透光。现在最弱。无名指的光也缩回去了一些。中指的还在。不增不减。在中间亮着。和右边两根正常的手指隔了一条分界线。分界线是虚的。蓝光晕过去。沾到食指的第一关节。食指还没有被沾透。还是肉色的。
      她把手指重新握起来。光灭了。然后松开。又亮了。像关了又开的灯。
      "苏眠。"
      苏眠没应。她靠着柜子。眼睛闭了。睫毛彻底不动了。呼吸平了。和钟声那晚一样。沉到不像是正常的睡眠。但她眉头没有锁死。嘴唇也没抿。是放松的。比在宿舍床上还要放松。
      林暮声没有叫醒她。窗外的暗红色应急灯映在苏眠脸上。暖黄的路灯也在。两道光叠在一起。打在苏眠的鼻梁上。鼻尖上。嘴唇上。看着像一个正常的世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