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次都会忘记我》晋江文学10086

1、第001章 书会翻页 手机在玻璃

　　手机在玻璃桌面上滑出半厘米。第二次了。苏眠不打第二遍。
　　林暮声的笔尖按在离职申请表上，"声"字的第二笔只写了一半。笔停了很久，笔尖下的墨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在"声"字那半截笔画旁边扩散成一颗墨痣。借阅台上方的挂钟指着十一点十七分，秒钟走得很慢。
　　她拿起手机。苏眠。
　　没有"喂"，没有前缀。苏眠的声音直接贴上来，隔着听筒有点薄。
　　"你还在图书馆吗。"
　　陈述句的语气。不是问她几点回来，不是让她带夜宵。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吞回去了。
　　林暮声的拇指触到离职表的边缘，纸角有点卷了。这张表在她桌上摊了三个晚上，边角被她反复摩挲出了弧度。
　　"在。"
　　三秒空白。听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苏眠那边像被捂住了话筒。
　　通话断了。
　　她看着屏幕，通话时长闪了闪。零零七。苏眠没这样挂过电话。两年室友，苏眠挂电话前会拖一声"好嘞"或者"挂了哦"，迷糊但有尾音。这次尾音被截掉了。话说到一半被人按了结束键。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离职表还在手边。离职原因那一栏空着。三天前她填完其他所有信息，写到这一栏的时候笔停了。被人事催了两次，她说这两天补上。每天晚上坐到工位前，把表抽出来，看一会儿，又放回去。写了也白写。写出来自己都不信。
　　今晚也一样。
　　她把表塞进抽屉，站起来。椅轮滚过地砖的声音在空荡的借阅台里弹了一下。十一点二十三。最后一次巡馆。十二点夜班的学生助理来接班。学生助理的工位在借阅台侧面，椅背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桌面上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人还没来。
　　馆里的大灯已经关了。只剩阅览区底座上的应急灯带，沿着踢脚线发出暗绿色的光。白天坐满人的自习区现在空着，桌面反着灯带的绿光，一排接一排往深处延伸。她走的路线和过去两年每周五个夜班完全一样：从借阅台开始，穿过期刊区，经过自习室，拐进社科类书架。
　　鞋子踩在塑胶地砖上，声音撞到书架弹回来，变薄了。
　　她知道哪排书架的支架松了，哪间自习室的门会响，哪根灯管在闪。B-12那根日光灯响了三个星期，报修单还挂在小程序里，今晚还在嗡。
　　她走到A-7的时候，那根灯管闪了一下。
　　不是B-12。这根昨晚还好好的。
　　她停住。光稳住了，没有再闪。日光灯管里的汞蒸气还在发出均匀的白色，照在书架侧板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书架侧板的标签写着"O 数理科学和化学"，她下午还从这排抽过一本《无机化学》。她等了五秒。什么都没有。
　　她继续走，到走廊尽头拐进配电室。门没锁，推开的力度和平时一样。里面的日光灯是另一条线路，亮得比走廊刺眼。配电箱面板上所有开关都在原位，没有跳闸，没有松动。她伸手摸了一下A区总闸外壳，常温。拿起笔在巡检记录上签了今天的名，字迹和昨天一样。
　　她关上配电室的门，往回走。
　　二十步到阅览区。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后背两块肩胛骨之间的皮肤紧了。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薄衬衫硌出来。
　　没有声音，没有影子。不是她听到了什么。身体比脑子先知道。她没停，脚步频率没变，手垂在身侧，手指松着。第十步。第十五步。那个感觉没散开，一根手指隔着空气抵在她脊椎上，不是真的碰到了，但压力在。气压变了。她知道背后不会有任何东西。后背的皮肤不听，还在收紧，一层一层往脊椎压。她把呼吸控制在鼻子后面，不张嘴。
　　她走进阅览区，转过来。
　　身后的过道是空的。书架一排接一排，应急灯带暗绿色的光铺在底座上。没有动的东西。空调的低鸣持续着，出风口的风把旁边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翻了一下，叶子背面是灰白的。
　　三号桌上有一本书。
　　不是她放的位置。今晚还回来的书她统一码在一号桌，八本，《时间简史》在最上面，书脊对齐桌边。她用食指推过书脊，推出一条直线。她的习惯。每个夜班整理还书，码齐，第二天早上流通部的人来上架。
　　现在那本书摊开在三号桌上。封面朝上，翻到中段靠后的位置。
　　她走过去。脚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她自己收住了步子，没意识到是什么时候收的。到了桌边，她低头看那一页。
　　两百四十七页。满页的正文、图示、公式。页边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字。
　　蓝色圆珠笔。字不大，笔画整齐，往右斜。墨迹不透纸背，力道很轻，不想留下印子。
　　14:37 便利店。不用找零。
　　她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方，指节细长，没有碰到纸。
　　今天下午的事。校门口的便利店。她买了杯咖啡，收银的小姑娘在找零钱的时候卡住了，翻来翻去找硬币，脸都红了。她说"不用找零"。确实说了这四个字，不多不少。下午两点三十七分，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因为那之后她要去行政楼交一份材料。
　　字迹不是她的。她写字往左歪，笔画散，每一笔收尾都拖出去，不会把字排得这么整齐。也不是苏眠的。苏眠的字圆，每个字都像要从格子里滚出去。这行字把每个字的间距控制得几乎相等，像排版排出来的。
　　她把书合上。
　　阅览区安静得只剩空调的低频震动。她看了看周围。三号桌旁边的书架，期刊合订本，按年份排列，脊背朝外，没有翻开的。对面的社科类书架，也没有异常。还书车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时间简史》的书脊还在那条直线上，和她摆的时候一样。
　　她呼出一口气。手指从书脊上收回来，指腹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可能只是哪个学生翻书忘了合。
　　她转身往借阅台走。
　　空调停了。
　　然后所有的灯全灭了。
　　不只是头顶的日光灯。脚边的应急灯带，借阅台上的电源指示灯，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标识，全部同时消失。没有闪，没有预警，直接归零。黑暗压下来。有人把整个空间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箱子。
　　她在黑暗里没有动。数数。一。二。三。心脏在耳膜里跳了两下，她自己听见了。
　　灯回来了。
　　每一排书架上，每一本书都翻开了。
　　桌上那几本。还书车上的那些。她能看到的每一个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历史、文学、自然科学、哲学，全部摊开在原位，书页朝外，几百面白旗竖在暗绿色的底座灯带上方。最靠近她右手边的那排书架是I类文学，从上到下五层隔板，每层十几本书，没有一本是合上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抽出一本，翻开。同一页位置，同一种字迹。再抽一本。一样。
　　不用找零。
　　四个字，在这一层的每一本书上都躺着。
　　她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到身后那排书架最底层的隔板。书架的顶部有什么东西滑下来，从上面那一层，越过书架隔板的边缘，擦着她肩膀落下去。一本很薄的书。
　　她低头。书掉在她左脚边。封面没有书名。只有三个字。字体压印得很浅，凹下去的，用钝了的金属字模按出来的。
　　林暮声。
　　她蹲下去。手指碰到封面。纸是冷的。冷得不正常，像从冷藏柜里刚拿出来的，指尖的皮肤先缩了一下才贴上。封面是素白的，除了那三个压凹的字什么都没有。她翻开封皮。扉页空白。再往封底翻，内页上粘着一个借书卡纸袋，纸袋的边缘已经发黄了，里面插着一张借书卡。
　　卡上有一个名字。剩下所有借阅日期、借阅人栏目全是空白。整张卡上只有那两个字，写在第一行。
　　程渡。
　　她不认识这个名字。
　　她把书合上，没有再看第二眼。不是不好奇。是不打算在弄清楚之前被任何东西牵着走。
　　借书卡纸袋的纸张泛黄，但这本书的封面是新的。没有灰，没有折角，没有被翻过很多次。一直夹在两本厚书中间，从来没被人借过。
　　墙上挂钟的指针指着十一点五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