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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军犬 我是守它/ ...

  •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锈蚀金属特有的涩响。连同沈洑的那句"有人陪他了"一起被隔在门内。

      荒原的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往前走。

      双日恒星已经升到了半空,暗红色的光把两个人影拉得又长又扁,一前一后地印在碎石遍布的地面上。

      季安走在祝余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不多不少,祝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颈和左肩上,轻而克制。这人跟得极有分寸,既不会太近让人不适,也不会太远误了照应。

      左臂的钝痛又开始了。

      从救助站出来到现在走了不到两刻钟,经脉里那股锈蚀般的涩意已经开始往上漫。灵力只剩两成,走路还能撑,一旦需要动用——

      祝余把这条思绪掐断了……等救助军犬了再说。算了,事到临头再作计较,眼下多虑无益。

      "听你师说兄,"季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那只军犬腹部的伤口已经感染了。"

      "嗯。"

      "从边防哨站方向过来的。裂谷东边那一带,靠近辐射矿脉,地面温度比这边高十度左右。感染伤口在高温环境下长期暴露,会加速组织坏死。"

      祝余没接话,只是脚步微微加快了一点。心里却对季安的判断暗自认同,这人看着吊儿郎当,办事倒是细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裂谷的地形开始显现。暗红色的岩层从地平线下方翻上来,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

      谷壁陡峭,边缘堆满了风化的碎石,双日恒星的光照进谷底时被岩壁切割成窄窄的一条,落在一片灰白色的砂石地上。

      祝余在谷边停了一步,他的目光顺着谷底的砂石地扫过去,在一截枯树干附近定住了。

      那只黑背军犬趴在那里。

      身体侧卧,四肢蜷缩,腹部的毛结着暗褐色的血块和辐射尘,在日光下凝成一团乌沉沉的硬壳。它还在呼吸,腹部有微弱的起伏,但频率很低,像是已经没力气再快一点。

      祝余没有犹豫,沿着谷壁的斜坡往下走。碎石在脚下滚动,哗啦哗啦地滚落,他几乎是在半滑半走,右手撑着石壁保持平衡,左手垂在身侧不敢发力。季安跟在他后面,下坡的步子比他稳得多,目光时不时落在祝余的身上。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谷底。

      祝余蹲在军犬旁边,看了看它的眼睑,又凑近闻了一下伤口处的气味——腐败的甜腥混着辐射尘的焦苦,感染的菌群已经繁殖了至少两天。然后他才伸出手,极轻地按在军犬的后颈上。

      军犬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但呼吸的幅度稍微大了一些,像是正在辨认来人的气味。

      "活着。"祝余说,声音压得很低,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线。

      他从外套口袋里翻出一把小剪刀,沿着伤口边缘把结块的毛剪掉。动作很慢、很稳,剪刀刃贴着皮肤滑过去,尽量不拉扯到伤口周边的组织。

      毛剪完,伤口暴露出来。

      比沈洑描述的更严重。腹部右侧有一道纵向撕裂,大约一掌长,最深的地方已经能看到腹腔的肌肉层。边缘发黑,是组织坏死的迹象,感染的脓液正从创口慢慢往外渗。

      祝余垂下眼睫,把眼底的情绪遮住。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剪刀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瓶密封的生理盐水。

      "帮我按住它的肩胛,"他对季安说,"清理的时候它会醒,会挣扎。"

      季安伸手按在军犬的肩胛上。力道刚好,既不会压疼它,又足够固定住它的身体。

      祝余拧开瓶盖,把生理盐水沿着伤口边缘浇下去。军犬的身体猛地一抖,四肢蹬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马上就好了。"祝余低语,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比平时柔了一层,也不知道是说给军犬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祝余把剪刀换到右手,低着头继续剪掉坏死的组织。

      清创、冲洗、缝合。

      祝余把缝合线打了一个结,剪断线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抗生素,抽了一毫升注射进去。军犬的腹部起伏比刚才深了一些,耳朵竖了一下又垂下去,像是终于觉得安全了,彻底昏睡过去。

      【功德+200,当前-9578】

      祝余坐在地上,把工具收回口袋。方才那一番救治,右手承担了所有的精细动作,左手到底还是没敢用力,可即便如此,整条手臂也已酸麻得几乎没了知觉。

      “走吧。”季安站起来,弯腰把军犬从地上抱起来,温声道:"走。你前面,我后面。"

      祝余用右手撑着地站起来,沿谷壁往回爬。季安一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暗红色的沙地上叠在一起,一长一短。

      *
      两人回到救助站时双日恒星已经偏西了。

      沈洑正蹲在门口给草芽浇水,听到脚步声抬头,目光在祝余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季安怀里的军犬身上,“伤处理了?”

      “嗯。”祝余应了声,语气平缓无波。

      沈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接过军犬抱进医疗舱,他把军犬放在医疗舱的软垫上。祝余跟进来,蹲在软垫旁边,右手掀开军犬腹部的敷料检查了一遍——缝合线没有挣开,边缘没有渗血,抗生素起效了,感染带来的红肿正在消退。

      “你从哪儿弄的抗生素?”沈洑在旁边问。

      祝余沉默片刻,坦然道:“上次去黑市顺的。”

      沈洑没再接话。他在医疗舱角落翻出一卷干净的纱布,拆开裁成合适的尺寸递过来。祝余接过去,用右手压住敷料边缘,一层一层缠好。

      缠完最后一圈,祝余把纱布头塞进边缘压牢,又在军犬的后颈上按了一下。军犬的耳朵微微抖动,呼吸平稳绵长。

      沈洑看着他始终没有抬起来的左臂,蹙眉片刻:“你左臂完全动不了了?”

      祝余一怔,轻声说:“能屈能伸,力道不够握剪。”

      沈洑轻叹,声音带着一点心疼揶揄,他站起来:“我去给你烧点热水,你手凉。”

      "师兄,不必了。"祝余轻描淡写道,仿佛在他眼中这些伤痛根本不值一提,"过段时间就好了。"

      沈洑停住了,怅然轻叹,"你以前也是这么说,那时候你左肩挨了一记,血从袖口滴到脚面,你说过段时间就好了。后来那处伤养了整整三年。你这‘过段时间’,实在是做不得准。"

      祝余蹲在军犬旁边,右手还在整理软垫的边角,动作没停,淡然:"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是外伤,这次是旧疾。"祝余把软垫边角塞好,站起来,终于转过身看了沈洑一眼,"三百年前那处伤是你帮我包扎的。这次不必。"他说得平静,可“不必”二字落在沈洑耳中,难免有些疏离的意味。

      沈洑看着他的脸,眸底擦过一丝了然,打趣:"你现在有了那个动保局的人,所以不用师兄了?"

      说这话时他往医疗舱门口瞟了一眼——季安就站在门外,不知道听去了多少。

      祝余没接话。沈洑自己先笑了,摇了摇头,转身往灶房方向走,"我去烧水了,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

      脚步声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安走到了医疗舱门口。他手里拿着那杯沈洑烧好的热水,递过来。

      "你师兄让我给你的。"季安说。

      祝余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右手掌心传过来,烫得正好,不灼手。

      "他走了?"

      "他说去弄点活血化瘀的草药。"季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姿态松弛,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直在祝余脸上慢慢扫,不急不缓。

      祝余端着杯子,没喝,也没放下。他看着水面上浮起的热气,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地散开。

      "你师兄倒是个通透人。"季安说。

      祝余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温度一直延伸到胸口。

      *
      后半夜,军犬开始发烧。

      祝余是被军犬的呜咽声惊醒的。他身上搭着季安拿来的毯子,睁开眼的瞬间目光已经清明了。

      军犬侧躺在软垫上,四肢抽搐,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吼,眼膜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浑浊的白光,如同在梦魇中的挣扎——它的身体在发烫,体温比傍晚处理完伤口时高了不少。

      祝余右手按在它额头上,灵力探进去。

      它体内有一道极细的灵力痕迹,不属于祝余渡过去的那缕,也不像自然的天地灵气。那道灵力嵌在它腹腔深处,沿着脏器的纹路蔓延,像某种被刻意植入的印记。

      祝余顺着那道灵力往深处探,指尖忽然一麻——那道灵力有辨识性!

      它在回应祝余的仙气。

      这道灵力乃天青山的功法,外门弟子的入门心法,用来稳固根基的那一套。三百年前他闭关之前,外门驻地每个新弟子都要练。

      这道灵力,是从天青山外门驻地来的。

      军犬是在那个哨站的废墟上被派出来的,哨站建在天青山外门驻地的旧址上,铭牌上的撤离预案是机密——而现在,这条军犬的体内,带着三百年前天青山外门弟子的灵力印记。

      祝余慢慢收回手,军犬的抽搐停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他坐在那里,指尖还残留着那道灵力的余韵,像一条线,把所有零散的东西串起来了。

      "看出什么了?"季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

      "它体内有灵力残留。"祝余凝神道,"是天青山外门的功法。"

      季安的目光从军犬身上移开,落在祝余脸上,平和道:“天青山外门的功法?”

      祝余点了点头,垂着眼,右手还搭在军犬的后颈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毛。

      "嗯。"祝余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季安脸上,不辨喜怒,"天青山覆灭之后,这片地方就变成了荒原。"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半掩的门,落在远处那片暗红色的碎石滩上,过了几息才淡淡道:“难怪这里的地脉气泽这么乱。”

      祝余没接话,他坐在软垫旁边的地上,右手搭在军犬后颈上,隔一会儿渡一丝灵力进去,沿着那条天青山的旧痕迹慢慢推。灵力太薄,推不动深处淤堵的经络,只能在表层维持循环,让它的身体不至于再次烧起来。

      季安坐在医疗舱门口,背靠着门框,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手里拿着数据读取器,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不去睡?”祝余抬起头看他,如瀑的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发尾扫过玉白的颈侧。那张脸清冷得不像凡尘中人,眉目间仿佛凝着千年未化的霜雪,眸底一点淡金流光转瞬即逝,正是仙君之姿。

      “你不也没睡。”季安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

      “我是守它。”

      “我是守你。”季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说完才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神色,“你师兄临走前交代的。”

      祝余沉默了一会儿,“……他什么时候交代的?”

      “你给军犬换药的时候。他在灶房烧水,我在门口站着,他顺口说的。”季安把数据读取器放到膝盖上,歪头看祝余,“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四点叫醒你。”

      祝余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制服上还有白天在裂谷沾的灰土,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小块暗色的汗渍,头发在后脑勺翘起一绺,大概是刚才靠在门框上蹭的。

      “不必——”

      “我不是跟你商量。”季安回头看了他一眼,笑意温温和和的,语气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是你的担保人兼联络员。我有权对站长的健康状况提出建议。你现在看起来比那只军犬也强不了多少。”

      这话说得不客气,可配着他那副温温和和的笑模样,竟让人生不出气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军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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