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今天功德攒够了吗》狂中之狂

2、担保 “从今往后

　　翠鸟安静了一瞬，破天荒地没有继续嚷嚷，它用小小的喙蹭了蹭祝余的额角。

　　祝余闭着眼，心想：不行。

　　他应该保持清醒，应该盯着那扇门，应该提防那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但身体已经不争气地陷入了睡眠。

　　现在却躺在治疗舱里，经脉里那团纠缠了三百年的淤堵，此刻真的安分了。像一条被拧了太久的水管，终于被人松开了阀。这份松快来得太突然，反倒叫他心生警惕——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平白无故的恩惠，往往藏着更深的代价。

　　他侧过身，目光穿过治疗舱半掩的门缝，看到走廊尽头那盏灯稳稳地亮着，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季安就在那盏灯旁边的休息舱里。

　　翠鸟从他口袋里探出脑袋，黑豆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瞪得溜圆，“老板，他睡了？”

　　“嗯。”祝余闭着眼。

　　“那我们可以聊正事了。”翠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他肩膀上，小爪子揪着他的衣领，“主线任务！就十五天！你打算怎么办？”

　　“执照。”祝余缓缓睁开双眸，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射出一小片阴影，“需要什么？”

　　翠鸟调出光屏，蓝莹莹的字在空气中浮动：【站长资质证明：星际公民身份、星盟兽医学院学位。】

　　“星际公民身份、星盟兽医学院学位。”祝余竖起二根手指，又一根一根弯下去，“我一个都没有。”

　　翠鸟歪着脑袋，黑豆眼在他脸上扫来扫去：【系统检索中……建议方案一：联系编号07，动保局内部人员可协助疏通——】

　　“不联系。”

　　【方案二：申请星际流亡者特赦，流程约三个月——】

　　“十五日。”

　　【方案三：黑市购买假身份，风险等级高，被查获将永久取消申请资格——】

　　他下床，往医疗舱外走，“我现在去黑市。”

　　翠鸟叽叽喳喳追到门口，被祝余单手捞住塞回屋里，顺手带上了门。

　　声音隔着一层锈铁皮闷下去，终于消停了。

　　*
　　祝余走了快两个时辰才到黑市，那是一片由废弃运输船残骸拼凑而成的集市，辐射尘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混在一起，如同某种陈年腐败的香料。

　　祝余没让翠鸟跟着——主要是太显眼，一只会说话的鸟在荒原比仙君还稀罕。

　　黑市入口是一个扭曲的货舱门，门口蹲着两只机械犬，义眼泛着暗红色的光。祝余绕过它们，径直走向最深处的摊位——“身份咨询”。

　　摊主是个老头，半边脸是金属义体，眼球在眼眶里缓慢转动。

　　祝余刚蹲下，老头就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半晌："阁下这身气……不是凡人吧。"

　　祝余反问你怎么知道，老头咧嘴："三百年前天青山那档子事，荒原上还有老人记得。要什么？”

　　“身份。”祝余说，“星际公民身份，能过审查官系统的。”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千星币。”

　　三千星币？他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八百，还是上个月卖了两只机械猫回收零件换的。翠鸟要是知道了，估计能当场表演一个鸟羽尽竖、口吐白沫。昔日仙君，竟要为区区三千星币折腰，当真是虎落平阳。

　　祝余看了眼自己所剩无几的口袋：“一千二，再加修一次义眼。”

　　老头那只机械眼球咔哒转了一圈：“……什么？”

　　“右边那只，”祝余抬了抬下巴，目光在老头两只眼睛上扫了个来回，“焦距马达老化了，看东西重影。我帮你修好。”

　　沉默了三秒，老头笑了：“……成。你要是诓我——”他伸出手指，在脖子上比了一个割喉咙的动作。

　　祝余刚要伸手掏钱，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祝站长。"

　　那声音不高，却让祝余的脊背瞬间绷直。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股让人经脉松快的气运波动，像一层温水似的从背后漫过来。祝余叹了口气，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冤家路窄"。

　　但他什么时候跟出来的？还是说，从救助站那会儿起他就没打算放我一个人？

　　季安从他身侧走过，制服笔挺，肩线利落，端的是意气风发。他在摊位前停下来，双手插在兜里："身份买卖，星盟刑法第两百四十七条，最低三年，最高流放边缘星矿带。您这摊位，今天生意不错？"

　　老头的机械眼球疯狂转动起来，原生眼球则瞪得溜圆，"……你们是一伙的？"

　　"不是。"祝余说。

　　"是。"季安说。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季安偏过头，那双灰蓝色的桃花眼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意。他看着祝余，嘴角没什么笑意，眼底神色不明："祝站长，我前脚刚给你十五天整改期限，你后脚就来黑市买假身份。”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低沉：“这是打算糊弄我，还是打算糊弄动保局？"

　　祝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平静："我缺两样东西，正规渠道拿不到。"

　　"什么东西？"季安直起身，双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抱在胸前。

　　"星际公民身份，兽医学院学位。"

　　季安沉默了一瞬，眉心微微蹙起："三百年前的仙君，怎么会没有公民身份？"

　　"星盟成立前，修仙界与凡人界分立，"祝余说，"星盟统一后，所有修仙者需重新登记。我当时在闭关，错过了登记时间。"

　　季安的声音低下去，目光在他身上徘徊，“你闭关了三百年？”

　　"季调查员，"祝余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对三百年前的仙界，似乎很好奇。"

　　季安转头看向老头，老头正蹑手蹑脚地往后缩，被季安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走吧，"季安对老头说，"今天的事我不上报。但下次——"

　　"没有下次！绝对没有！"老头连滚带爬地钻进摊位后面的暗门，金属义体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祝余转身往黑市外走，季安追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暗红色的荒原。

　　走了大概两百米，祝余忽然停住了。

　　路边碎石堆里趴着一只动物——幼年沙蜥，尾巴断了半截，断面还在渗血，周围的沙子被染成暗褐色。它还活着，腹部一起一伏，但已经很微弱了。

　　祝余蹲下去，没犹豫，指尖凝出灵力按在断尾上。

　　经脉里又是那种锈刀子捅的疼，灵力顺着断面往里送，止血、修复、封住创口。沙蜥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歪头看了他一眼，拖着半截尾巴钻进碎石缝里不见了。

　　【功德+12，当前-10278】

　　季安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荒原上随处可见的沙蜥，"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不在濒危名录里。"

　　"它受伤了。"

　　“走吧。”季安看着他安顿好沙蜥，"动保局的系统今晚维护，值班的是AI，审查相对宽松。我可以帮你伪造一份学位证明，写入系统，通过AI审查。”

　　祝余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直直看进他眼底："条件。"他活了这么多年，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人情债最是难还。

　　季安也停下来，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干净："动保局今年的考核指标，边缘星站救助站覆盖率要达到百分之九十。荒原这片就你一家，你拿不到执照，我就得写报告申请关停。你拿到执照，我业绩达标。各取所需。"

　　祝余看着他。那双眼睛坦荡、冷静，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施舍式的热络。

　　他想拒绝。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动保局调查员，凭什么例外？

　　但翠鸟的声音在这时候从脑海里冒出来，尖细、急迫、压着哭腔："老板……诅咒88%了……"

　　祝余动了动嘴唇，把那句"不用了"咽回去，转而说道："公民身份怎么解决？"

　　"以被担保人形式挂靠在我的身份下，"季安双手重新插回兜里，"临时获得公民权限。系统里你的记录是空白，只需要补一个身份锚点，让AI认定你是合法存在的个体。有效期九十天。"

　　"你愿意？"祝余偏了偏头，目光中带了一些审视。

　　"你拿到执照，我就不用写关停报告。”季安耸耸肩，“乐意之至。"

　　"就我这样的人，你也敢担保。"

　　"不敢。"季安说，"但我更不想写报告。"

　　——这借口烂得祝余都想替他编一个更好的。可偏偏这人说这话时，眼底含着一点笑意，叫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
　　动保局荒原分部是一栋半埋在沙土里的建筑，外形像个倒扣的金属碗。

　　西侧通风口的栅栏锈得厉害，季安用一把多功能钳卡住边缘，肩膀发力往下一压——金属吱嘎一声，整块栅栏脱落下来，砸在沙地上闷响。

　　"进。"季安侧身让开。

　　祝余蹲下去，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通风管道比想象中宽，一个成年男性侧着肩膀正好能过，只是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他钻进去。

　　季安紧随其后，顺手把栅栏虚掩回原处。

　　管道里狭窄逼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地往前爬。黑暗像黏稠的墨汁灌满视野，祝余在指尖凝了一团微光，勉强照亮前方不到半米的管壁。积灰厚得能印出指印，偶尔有辐射蟑螂被惊动，窸窸窣窣地爬远。

　　"前面有竖井。"祝余压低声音，手电般的微光往下一照，管道垂直通往下方。

　　季安从他身侧探过头看了一眼："往下，主机房在负一层。"

　　祝余率先顺着竖井往下爬，落脚点是锈蚀的金属踏梯，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管道在底部逐渐变宽，最后他踩上一块狭窄的维修平台。

　　下方三米处就是主机房地板。一排排服务器柜泛着幽蓝的指示灯，正中央悬浮着全息投影——一个穿着动保局制服的女性AI形象，双目紧闭，正在自检循环中。

　　季安紧随其后落下来，踩上平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他扫了一眼全息投影，低声说："还有四十七秒。"

　　祝余往下一跃，落在主机房地面上。仙气一收，指尖那团微光随之熄灭，只剩服务器指示灯幽幽地映在他脸上。

　　季安已经走到主机柜旁边，朝他招了招手。祝余快步走过去。

　　"两步。"季安把数据接口插进主机柜，屏幕亮起，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翻飞，"第一，伪造学位证明，写入系统——搞定你缺的学位。"

　　光标跳动，一行新的学历记录出现在屏幕上，课程记录、实习报告、毕业论文编号，一样不缺。

　　"第二，把你的身份挂靠在我的公民编号下面，以雇佣人员的名义——解决身份问题。"

　　又是一行数据生成。祝余看到屏幕上出现"季安，公民ID：XA-07-3341，担保对象：祝余，关系：雇佣"。

　　他点下确认，光标在"身份状态"那一栏闪了闪，变成了"已注册·临时担保"。

　　全息投影中的人形AI忽然睫毛一颤，睁开了眼睛——

　　"警告，检测到异常操作。"

　　"走！"季安拔出接口，拽住祝余的手腕就往竖井方向跑。

　　两人在管道里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身后传来机械守卫履带碾过地板的摩擦声。AI冰冷的播报在主机房回荡："封锁所有出口。”

　　两人滚出通风口时，机械守卫的履带声已经追到竖井下方。季安托了一把他的脚底："别停。"

　　两人摔在荒原沙砾上，跌跌撞撞冲进黑暗，绕过一片辐射矿石区甩掉守卫，最后蜷进一处废弃运输船残骸里，听着机械守卫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祝余靠在冰冷的舱壁上，胸口剧烈起伏。诅咒在反噬，因为仙气耗尽，侵蚀进度又往上跳了一格。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系统提示：诅咒侵蚀进度88%。警告，宿主处于虚弱状态。】

　　他闭上眼。88%了。上次从87到88用了半个月，这次只用了一晚上。照这么下去，再折腾两回，不用等执照被撤销，他自己先交代了。

　　季安坐在对面，制服被划破了几道口子，额角有血迹。

　　他喘匀了气："两样齐了。明天去动保局正门，走正规流程。"

　　祝余“嗯”了一声，闭着眼，感受经脉里那团淤堵重新聚拢——像刚冲开一点的河道又被泥沙填回去。

　　几秒后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救助站挂牌之后需要一名动保局的联络员，日常巡检、物资申报都得有人签字。"

　　他抬起眼，看向季安，"你愿意挂这个名吗？"

　　季安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那点笑意从眼底漫到了嘴角。

　　"求之不得，祝站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祝余的眼睛，笑意温温和和的。

　　*
　　那天晚上祝余在残骸里靠着舱壁，本以为会和季安一起走回救助站。

　　但季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总部在紧急召回，我今晚必须回去述职。系统可能会追查到我头上，我得先回去把尾巴处理干净。"

　　接下来的六天，祝余没再见过季安。

　　他按照正规流程提交了执照申请，系统审核通过——学位证明、公民身份挂靠、犯罪记录临时忽略，一样不缺。每天早上去动保局的门户网站刷新一次，状态栏始终显示"审核中"。

　　第四天傍晚，他给一只流浪机械犬换了关节轴承，用报废机械鼠的零件凑合的。

　　他正拿锉刀一点点磨轴承的边缘，翠鸟忽然从外面飞进来："老板老板，门户网站上说：执照制证完成，预计送达时间：明日。”

　　翌日清晨，翠鸟比祝余还早醒，在他枕头边扑棱着翅膀尖叫："下来了下来了！星盟兽医院管理局的加急件！"

　　祝余披衣起身，推开收容中心的大门。

　　晨雾里站着一个人，制服笔挺，肩章上的动保局徽记在熹微的天光里泛着冷色。季安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金属卡片，边缘折射着淡金色的纹路——那是星盟最高级别的执业许可标识。

　　他朝祝余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靴底碾过收容中心门口新铺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在祝余面前停下，微微倾身，将那张执照递到他眼前。

　　"恭喜，祝站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像冬日午后稀薄却持久的光，"从今天起，这里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