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不渡》蓝桉小洛

2、残夜——爱意未歇，心已成冰 夏日的

　　夏日的清晨还没有彻底热起来，凌晨六点半的天光柔和朦胧，淡金色的朝阳被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切割成细碎光斑，慢悠悠落在教学楼外的长廊上。

　　晚风褪去了夜间的微凉，晨间的穿堂风穿过白色镂空栏杆，裹挟着楼下草坪青草与月季交融的湿润湿气，软乎乎拂在裸露的小臂皮肤上，带着沁人的凉意。可这拂面清风，却丝毫吹不散林昭心底缠绕了整整四年的沉沉郁气。

　　现在是早自习前二十分钟，大部分学生都扎堆在教学楼一楼早读，四层走廊属于顶楼僻静区域，来往的学生寥寥无几。零星三两结伴的同学踩着白色帆布鞋快步走过，鞋底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声响清脆短促，转瞬就消散在风里。

　　远处低年级教室整齐的读书声隔着三层楼道遥遥飘来，模糊又轻柔，混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鸟鸣，反倒把这片走廊衬得万籁俱寂。安静到林昭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慌乱杂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在肋骨上，震得耳膜微微发麻。

　　林昭独自站在走廊尽头背光的阴影里，半边身子隐在廊柱的黑影之下，只有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垂着双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纤细白皙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反复摩挲着怀中叠成方方正正豆腐块的情书。

　　信封是米白色哑光牛皮纸，没有印任何花纹，是她挑了三天才选中的款式，朴素低调，贴合她不敢外露的心意。

　　这封信从昨晚十点写到凌晨一点，写完后她反复检查措辞，删掉所有过于直白的语句，又用直尺对齐边角，对折了五次，保证每一条折痕都平直对称。

　　“拜托你了。”林昭声音很轻，被风揉得软糯细碎，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视线不敢长久停留在江屿脸上，匆匆对视一眼便慌乱垂下，视线落在他白色校服的纽扣上。

　　她抬眼看向江屿，眼底带着少女独有的、小心翼翼的恳切，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忐忑。

　　二十岁的女孩子，脸皮薄，心思软，鼓起全部勇气才敢把心意写成纸，却始终没有胆量亲自递到江鹤面前。

　　江鹤太冷、太远、太像云端之人，她怕被当面拒绝，怕眼神相撞的难堪，怕从此以后连远远打招呼的资格都变得尴尬。所以她只能依赖从小跟在身边长大的江屿，只能把唯一的希望，轻轻交到他手里。

　　她怕遗憾，怕错过，怕这份悄悄藏了好几年的心意，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

　　少年身形已经彻底长开，肩线宽阔挺拔，褪去了少年初期的单薄。眉眼生得极为干净，瞳色是浅墨色，平日里看向她时永远盛满温柔笑意，嘴角自然上扬，看上去温顺无害，纯粹又真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全然是真心想要帮忙。

　　他沉默着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指尖平稳地递到信封下方，稳稳接住了那封带着林昭体温的情书。指尖触碰纸页的一瞬间，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神经瞬间蔓延至心口，下一秒，密密麻麻尖锐的酸涩猛地席卷了他的五脏六腑，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心脏，钝痛绵延不断。

　　只有他自己清楚，从十六岁心动开始，他等这封情书等了四年。可情书里的一字一句，从来与他无关。

　　他伸手稳稳接过那封情书，指尖触到温热纸页的瞬间，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上来。

　　她转过身，脚步轻轻，慢慢往教室方向走去。背影单薄，心事柔软，满心都是对未来一点点细碎的期待。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拐过走廊拐角，彻底看不见了，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下一秒，江屿脸上所有温顺笑意，瞬间寸寸敛尽。

　　少年眼底的柔和瞬间沉下去，翻涌上来的是压抑了许多年的偏执、不甘、嫉妒与委屈。

　　他低头盯着掌心那封情书，盯着上面工整秀气的字迹，盯着那属于林昭独有的笔迹，心口又酸又堵，又疼又闷。

　　从小到大，他守在她身边一年又一年，陪她走过巷口春夏秋冬，陪她熬过难过委屈时刻，陪她吃遍街边所有小吃，陪她度过岁岁年年平凡日子。

　　他见过她所有模样，开心的、委屈的、笨拙的、温柔的，他把她当成心尖上唯一的人，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个，可她眼里，从来都只有那个清冷疏离、寡言少语、从不主动靠近她的哥哥。

　　凭什么？

　　凭什么付出陪伴的人是他，被惦记的人却是别人？

　　凭什么朝夕相处的人是他，被喜欢的人却是哥哥？

　　凭什么她小心翼翼捧着真心，奔赴的从来不是身边人？

　　江屿指尖一点点收紧，力道越来越重，将情书攥在掌心，纸页微微发皱。

　　心底那点少年人隐忍的喜欢，一点点变成执拗的占有欲。

　　他舍不得让她难过，可他更舍不得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别人。他宁愿让她一时失落，也不愿让她一辈子彻底不属于自己。

　　风掠过走廊，微凉无声。

　　江屿垂眸，细碎的纸片簌簌落在冰冷的走廊地面上，零零散散，七零八落，像被碾碎的少女心事，像被掐灭的年少期许，像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心动。

　　他低头看着一地碎纸，喉间发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鼻音，又哑又沉，藏着多年说不出口的卑微暗恋：“姐姐，我可以帮你追他……可你就不能看看我吗？”

　　“我哪里都不比他差，我只是晚认识你一点点，我比他年轻，比他更喜欢你，比他更愿意陪着你，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无人回应，只有风轻轻吹过，带走他无声的低语。

　　这一刻，江屿在心里悄悄做了决定。从今往后，他要不动声色阻断她所有靠近江鹤的路，一点点磨掉她心底对江鹤所有执念，一点点填满她对他的爱，等到她回头的时候，身边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拂晓风凉，私心暗种，一场无声的阻拦，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