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觉》任事如尘

13、打扰你好事儿了 庄羽绵推开

　　庄羽绵推开宿舍门的瞬间，里头那股沸腾的热气像被一把捏住了嘴。几个室友原本挤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听见门响齐齐回头，空气凝了一拍，下一秒钟，三个人几乎是朝她扑过来，把手机怼到她鼻子前，话头一个叠一个地往外滚。
　　“绵绵你火了，是真火了！”
　　“看不出来啊，平时安安静静的，怼起人来可够带劲的！”
　　外宿舍的人也探头探脑挤过来凑热闹，一群人挤在狭小的寝室里，目光热切得像围观什么传奇人物。可庄羽绵本人却是云里雾里，完全没摸清状况。她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不慌不忙喝了口水，被这阵仗弄得只憋出一句：“你们在说哪一出？”
　　瑶瑶瞪大眼睛：“不是吧，你没看学校表白墙？”
　　表白墙？庄羽绵对这种东西向来敬而远之。她最近烦心的事一桩接一桩，早把QQ提醒屏蔽得干干净净，除了必要的通知，其他一概不理会，更别说翻看空间动态了。看她这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林晚晴索性把她拉到一旁，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了一遍。还把手机拿给她看。
　　她依稀认出了那是下午自己在校门口的背影。再往下翻，表白墙底下乌泱泱的评论，有人骂有人夸，还有人贴了那句“不好意思，我没有微信”的截图。她盯着那些字，脑子里慢悠悠地把下午的事过了个遍，不过是被人拦下要号，她没给，对方嘴碎了几句，她回了两句，前后不过两三分钟的事，怎么到了网上就成了这样。
　　室友们围着她叽叽喳喳，语调高高低低，她左耳进右耳出，只觉吵得脑仁疼。直到林晚晴把她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从头捋了一遍，她才算彻底明白——被拍、被传、被人当茶余饭后的瓜子磕了半下午。她没多大表情，只是坐下来拧开杯子喝了口水，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走廊里还挤着几张探进来的好奇面孔。
　　“现在这男的还真是，黑的能给你说成白的，一套一套的。”陈奕转着椅子，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语气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
　　“怎么说？”旁边有人接话。
　　几个室友凑过去围观视频
　　“不是，你们都没看墙吗？那段视频都刷屏了好吧！”陈奕把屏幕递过去，向明成凑近一看，眉心忽然一跳。
　　“等等，这姑娘我怎么越看越眼熟……”
　　向明成忽然“咦”了一声，陈奕凑近一看，猛地一拍大腿！“我去，这不那天见的时煜他妹吗？”
　　“真的假的？让我看看！”张栩一把抢过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最后笃定点头，“是她是她。”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起那天初见时她安安静静站在时煜旁边的模样，再对比视频里那个冷着脸甩回去一句“不好意思”的女生，反差大得让人咂舌。
　　“啧啧，那天瞧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脾气这么大啊。”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笑作一团。
　　时煜正好从阳台打完电话进来，张栩一胳膊搭上他肩，把手机举到他眼皮底下，嘴里还啧啧感叹着现在始真相信你俩始亲兄妹了，妹妹这脾气跟哥哥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时煜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没接话，转身又回了阳台。
　　他拨电话的时候，夜风从栏杆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指节有点凉。庄羽绵接起来，第一句还以为是催她定国庆的行程，结果时煜劈头问她有没有事。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天那档子事，轻描淡写回了个“哦”。
　　“怎么不跟我说？”他嗓门压着，有点呛。
　　“多大点事儿，又没怎样，我不是当场怼回去了吗？有什么好讲的，难不成我每件小事都得跟你汇报一遍？”庄羽绵一口气抛回去，倒让时煜一时接不上话。
　　她那边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大概是在洗袜子，语调漫不经心，像是真没把这事放心上。
　　“你也就怼我的时候这么能说。”
　　他听到她那头的水声，又听到她嘟囔着说“你不也是刚知道吗，还好意思说我，这事儿都发生多久了，你现在才知道跟我打电话，你这哥哥也做的不称职啊”，声音隔着电流有些发闷，但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还是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他没忍住笑了一声，手机那头立刻炸了毛“笑屁啊。”

　　她后面又补了句什么，说不想在不相关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他听着听着，心思却从这句话上滑开了，落在别处——她说“不相关的人”，那自己呢？他握着手机靠在阳台门框上，楼道里的灯黄澄澄的，把他的影子拉长在瓷砖地上。
　　“哎，庄羽绵，”他的语调忽然松下来，“我发现你回北京以后，气势蹭蹭涨了不少，刚来北江时那副缩手缩脚的样子都快认不出来了。”话筒那头忽然安静了几秒，庄羽绵一怔。她自己似乎从未仔细想过这种变化——也许在她心里，就算那个家再令她厌弃，这里，却不知不觉成了她真正愿意称之为“家”的地方。
　　“怎么不说话？”时煜追问。
　　“要你管。”她顿了顿
　　她问起国庆回不回北江，他说一号一起走，她支吾了半天才说四号回，因为四号前得去她爸那儿一趟。说这话时她那头的水声停了，声音也矮下去半截，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没底气。时煜捏着手机，忽然想起杨梦月当初为何那么坚决地反对她来北京，而自己当初那样坚持，不过是想离她近一点。可如今才慢慢意识到，距离越近，看见的缝隙却越深。之前他不了解她的家庭，不懂她的处境，如今一点点揭开，猛然发现一切和他设想的天差地别。他甚至想起庄彻那个样子，对杨梦月也未必全无挂念——可即便那样，杨梦月的日子也远比现在好过得多。
　　他走神走得厉害，她在那头喊了好几声才把他拽回来。他含糊说信号不好，没听清，她便又重复了一遍说这周末一起去给爷爷奶奶挑点东西，让他先带回去，帮忙解释一下，等她回去立马去看二老。他听她絮絮叨叨安排这些，心里莫名生了点小孩儿似的别扭，回了句“你自己回去说不就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被她连珠炮似的怼回来，“我这不是怕万一有变故吗？再说了你本来也要去爷爷那边的，帮我说一句又不会少块肉。”
　　“知道了，烦人精。”
　　“喂，你再说一遍？我听见了！你才是烦人精！”
　　两个人隔着电话一来一往又拌起嘴来。屋里的三位室友瞧着时煜站在阳台那副嘴角微扬的模样，不由交头接耳起来。
　　“哎，你们发现没？自从妹妹来了，这一年他笑的次数比前三年加起来都多。以前那副拽样，走哪都像别人欠他八百万。”向明成压着嗓子总结。
　　“有那么夸张吗？”张栩探头望了一眼门外那个笑得跟花开似的男人，再看看身边两张理所当然的脸，默默点头，“……有。”
　　他挂了电话回到屋里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点没散干净的笑意。三个室友正挤眉弄眼地交换眼神，向明成憋了半天没憋住，凑过来撞了他一下，说“没看出来啊，你居然是个妹控。”时煜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垂眼看了他们一圈，脸上的笑没收，也没否认，只回了声“啊？”尾音往上挑了挑，像是自己都没琢磨明白这个词怎么就跟自己沾了边。窗外路灯昏黄，宿舍里闹哄哄的，他坐下来翻了翻手机里那个视频的截图，手指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
　　周六一早，时煜就坐在了庄羽绵学校的那家咖啡厅里。窗边位置，咖啡续了一杯，手机翻了又锁，屏幕上的微信对话框始终安静着。他偶尔抬眼望一望门口，又低头把餐厅翻了个遍，来北京一年，自认对这座城市已经有了些熟悉感，可真要挑一家合她口味的馆子，他手指在页面上划来划去，竟然没几家拿得准的。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明明认识这么久了，却连她到底爱吃什么都说不上来。
　　快十一点的时候，消息终于弹了出来。
　　【你来这么早干嘛？】
　　时煜盯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她裹在被子里眯着眼打字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扬了一下。他回了一句，放下手机继续翻菜单，页面划了几屏，又退出来，最后什么也没定下来。
　　庄羽绵到的时候，咖啡厅的光线已经亮堂堂地铺了半张桌。她刚推开玻璃门，就看见一个女生站在时煜桌边，弯着腰，手机举在胸前，二维码亮得明晃晃的。那女生的笑容大方又热络，问能不能加个微信。时煜坐得端正，脸上神色平平，抬头对人家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没有微信”，语气跟念课文似的。
　　他说完这句，目光越过女生的肩膀，看见了站在门口没动的庄羽绵。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往她那边走过去，留下身后几个女生面面相觑，小声嘀咕着什么。
　　庄羽绵看着他走过来，视线往他身后扫了一眼：“看来是我打扰你好事了。”
　　“别胡说，走了。”时煜没回头，步子也没停，伸手虚推了下她的肩膀，把她往门外带。
　　两人先找了地方吃饭。时煜掏出手机，把收藏夹里筛过一遍的餐厅翻出来给她看，庄羽绵扫了两眼，摇了摇头，说那些都是专坑外地人的，本地人根本不去。时煜问她那本地人吃什么，她想了想说肯德基麦当劳，偶尔也吃达美乐。时煜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干脆把手机一收，随便挑了家路边的馆子拐进去。庄羽绵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在他背后喊了一声“你走慢点”。
　　吃完饭出来太阳还高，两人本打算挑完礼物就散，结果从一家店逛到下一家，东西越拎越多，等从最后一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商场门口的灯一串串亮起来，他们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找了寄存柜把东西塞进去，终于腾出手来。
　　庄羽绵说去什刹海走走，时煜没反对。夜晚的湖边人很多，但也有僻静的角落。他们找了处长椅坐下，湖面上的灯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水波轻轻晃荡。旁边有人经过，脚步匆匆，说笑声忽远忽近，可时煜坐在那儿，觉得周遭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什么，只有身旁这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是清晰的。
　　过了很久，时煜开口问她票买了没有，几号几点。庄羽绵说还没，不急，随时都能买。时煜本想接一句临时买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已经意识到，她现在大概不在意这点差价了。这认知莫名让他心里空了一下，像踩了一脚没着落的地方。
　　他侧过头看她：“你要回那个家？你不是一直很讨厌那边吗？”
　　庄羽绵的目光落在湖面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讨厌有什么用，我又没得选。”她顿了顿，话像是顺着水波自己流出来的，“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不是我能选的。穿什么衣服，上什么学校，我爸妈定好了。后来他们离婚，也没人告诉我一声。我妈跟时叔叔结婚，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现在上大学了，放假回哪儿，也没人在乎我怎么想，反正都是他们安排好了，通知我一声就行。”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像水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不过也习惯了。”
　　时煜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喉咙里堵了点什么，轻声叫了她一句。她想也不想就偏过头来，语气带着点痞劲儿：“干嘛，可怜我啊？用不着。至少钱方面他们没亏待过我，还好我有钱。以后不开心我就使劲儿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可时煜只觉得那股笑意底下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要是不愿意，不想做的事，可以不做。没人能逼你。”
　　庄羽绵没看他，只轻轻回了句：“没那么简单。”
　　“有什么复杂的？你一直憋着不说，谁知道你怎么想的。”他语气里带了点急。
　　她沉默了。有些东西她不想跟他掰扯，血缘这种东西，再怎么厌恶也断不了根，她姓庄，是庄彻唯一的女儿，有些牵扯不是一句“不想做”就能甩开的。这些道理她懒得讲，讲了也未必有人懂。
　　时煜见她不搭腔，自己嘀咕了一声“早知道不让你来北京了”，声音太低，被湖边的风揉碎了。
　　“你说什么？”庄羽绵侧耳。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语气换回平常那副样子：“我说，回家了。”
　　岸边的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庄羽绵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才起身跟上去。湖上的风灌进衣领，夜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