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爱欲于人 ...


  •   那天早上喝过药之后,明鹤书没有立刻出门。她坐在床边把左手伸出来反复握了几次,又转了转手腕。关节有些酸,那种酸跟往常的酸不太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地揉过一遍,深层肌肉里的滞涩感被推开了。她站起来走了几步,腰侧那个旧伤的位置有些微微发热,但热得不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静静地疏通着。

      她走到桌前把陶罐端起来又看了一遍。罐底的药膏已经用掉了一小层,剩下的量足够再兑十来次。她用小竹片把罐壁边缘残留的药液刮下来抹在一张纸上封好,预备留给张海楼——他在那片林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就算没直接喝过溪水也难免沾了湿气,防着总比不防好。

      张海侠进来的时候她正把那张纸片折起来往抽屉里塞。

      他在门口站了一拍才走进来,步子比昨天轻了些,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几乎听不见。明鹤书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那种长久挂着的苍白从颧骨的位置褪下去了一些,眼底的青灰也淡了。他右手垂在身侧,端着茶杯的动作稳当得像一只手从未出过问题。

      “感觉怎么样?”她问。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想了想。“手指是热的。”

      “以前不热?”

      “以前一直凉。”

      明鹤书走过去把他右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果然是温热的,指腹按上去有着正常的血色和回弹,那些之前因为供血不足而微微发青的指甲根部也恢复了粉红的颜色。她把他的手翻回去放下,松开的时候手指在他掌心多停留了一拍。

      “那就继续喝。”她说,“一天一碗,喝到罐子见底。”

      “你呢?”

      “我也喝。这东西对我腰上那个伤也有效,昨天喝完今天走路松快多了。”

      她说着在屋里走了几步给他看,步子确实比昨天利索,腰侧的牵扯感轻了不少。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桌边站定了,把今天要做的事列了一遍——去档案馆翻黄麻林的旧档,看看周叔那边有没有相关的历史记录;把廖伯的枯藤样本跟陶罐里的药膏做一个更细致的比对;确认张海楼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还有最关键的一件,看看周姑娘带走的那只箱子里装的菌丝样本到底有没有留下痕迹。

      档案馆的门是周叔早上来开的。他昨晚从码头那边回来得晚,这会儿眼底还带着没睡够的浮肿,但手里的钥匙转得利索,铁门吱呀推开之后他把灯全部拉亮了,一排排书架被日光灯照得清清楚楚。

      “黄麻林那一片,最早的地契和垦殖记录在第三排最上面那格,”他站在梯子旁边往上看了一眼,“以前是英国人经营的橡胶园,后来卖给了一个华商。那个华商姓什么来着——姓周,跟那个女的同姓,但不一定有关系。”

      明鹤书爬上梯子把那摞旧档案抽了出来。牛皮纸封面已经脆了,翻的时候要托着底才不会散。里面的记录大部分是英文和马来文混写的,橡胶园的种植面积、产量、工人数量,琐碎而详细。她翻到民国初年那一沓的时候看到了一页手写的中文备注,贴在一张英式地契的背面,笔迹是她熟悉的——她父亲的。

      那行字写在备注栏的空白处,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戊辰年秋,予至此地查黄麻林旧案。林中菌源已扩散至树根以下三尺,十年内不可近人。药膏一罐埋于石板之下,留待他日。明氏后人见此记,当知先人曾至。”

      明鹤书把那页纸捧在手里看了好几遍。她爹来过这里,在二十多年前来过,查过、看过、留下了东西。他写“先人曾至”四个字的时候大概就是知道自己不会再来了,所以把所有的东西都交代清楚了,等着后来人看到。

      她把这页纸用相机拍了下来,原件放回牛皮纸袋里封好。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张海侠正坐在长桌旁边翻另外一摞档案,他面前摊着一张旧地图,上面标注了几条从山脚通向黄麻林的路径,其中一条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注着“水路可达”。

      “这条就是你找到的那条溪流。”他指给她看,“图上有批注说‘水路入口隐蔽,需退潮时方可通行’。潮汐会影响溪流的水位,满潮时入口被淹大半,退潮才露出来。”

      明鹤书凑过去看了那行批注。字迹不是她爹的,是另一个人写的,笔画粗重,可能是当年测绘的人。但这行字解释了为什么周姑娘每次都挑那个时间段进出——退潮时水位低,舢板才能从溪口进来。

      “如果我们要拦她,”明鹤书说,“就得卡住退潮的窗口。她的船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停在那里等,她的人也有换班休息的时候。只要算准潮汐表,在她下一次进来之前把溪口封住,她带不出去第二批样本。”

      张海侠点了点头,把那张地图折好收起来。他在桌边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桌上散落的几页档案归拢了一下,动作不急不慢的。明鹤书看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忽然觉得他今天整个人都像是被温水泡过一遍,那种紧绷了很久之后忽然松下来的安静,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比平时轻了一些。

      她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剩下的档案。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在档案架之间翻翻找找,偶尔低声交换几句意见。日光灯的白光把纸张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灰尘在光线里浮浮沉沉,时间走得安静而漫长。

      快到中午的时候张海楼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街边买的包子和一壶豆浆。三个人在档案馆的长桌旁边坐下来吃,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烫得直吸气。明鹤书吃了两个就饱了,捧着豆浆慢慢地喝,看张海楼把剩下的包子全部扫进肚子里。

      “阿鹤,”张海楼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你昨晚给我的那碗药我喝了,今早起来膝盖不酸了。之前在那条溪上划了半天的船,膝盖一直有点发胀,今天早上忽然就轻了。”

      明鹤书放下豆浆杯子看了他一眼。“你膝盖不舒服怎么没早说?”

      “我以为就是累的,睡一觉就好了嘛。”他咽下包子又抓起第三个,“但喝完药今天确实好了,你这药哪儿来的,神了。”

      明鹤书没有回答他。她只是把目光从张海楼脸上移到张海侠的方向,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在听张海楼说话,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里,杯沿离嘴唇还有一段距离。他的目光跟她在空中对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两个人都没让张海楼注意到,但意思到了。

      药膏有效。对张海楼这种只是沾了湿气的人都管用,对张海侠那种入了骨的症状效果只会更明显。

      下午明鹤书在档案馆里把明家旧物跟陶罐里的药膏做了最后一次比对。

      她用小刀从罐子内壁刮了极薄的一层膏体涂在玻璃片上,放在放大镜下看。药膏的结构非常均匀,没有杂质和气泡,跟玉粉调和之后形成的悬浮液在显微镜下呈现出一种细密的网状排列。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简图记录这个结构,旁边写了一行:“玉叶粉末在调和过程中形成了稳定的悬浊结构,药膏的有效成分被包裹在网中缓慢释放。进入体内后应该会持续作用一段时间。”

      她画完了把笔搁下,看着那幅简图出了一会儿神。她爹当年做这罐药膏的时候用的方法大概比她现在的手法粗糙得多,但配方和原理是一样的——用玉叶调和,让药性缓释,把入骨的毒一点一点拔出来。她爹把这个方子藏在林子里,等着有一天她带着玉叶来。

      她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包里,站起来走到档案馆的窗边。窗外是午后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巷子,偶尔有一两个行人慢悠悠地从巷口经过。她看着那条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正在长桌前翻档案的张海侠。

      “侠哥,”她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

      “这罐药膏我们得省着用。剩下的量够用一阵子,但也不是无限的。你每天喝,把入骨的毒彻底清干净。海楼那种浅的喝两三次就行。我自己——我那个伤不算深,隔天喝一次就够了。”

      她把分配计划说完,张海侠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手里那本档案合上放回架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条被日光照得热烘烘的巷子。

      “你呢?”他又问了一遍昨天问过的话。

      “我什么?”

      “你那个伤。”他说,“真的不深?”

      明鹤书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左手伸出来看了看,指节活动了两下,然后收回口袋里。她看着窗外巷子里一个小孩追着一只鸡跑过去,鸡扑腾着翅膀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小孩也跟着跑了进去。

      “深不深都得清,”她说,“但我可以等你们先清完。药罐子在我这儿,我走不了。”

      张海侠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明鹤书读懂了——他信她但不完全信,她说的“我可以等”里有几分是真话几分是借口他拿不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那你隔天喝。”

      “行。”她答应了。

      傍晚的时候日光斜下来,把档案馆的窗框影子拉成细长的格子铺在地面上。明鹤书把今天翻出来的资料分类归拢了一遍,有用的做了标记,没用的放回原处。张海楼早就出去买晚饭了,说好了买回来在档案馆吃。周叔在门外的车上等他们,收音机开着,里面播着当地的新闻和天气。

      明鹤书把最后一摞资料放回架子上,转身看到张海侠正蹲在地上把散落在地上的几页废纸捡起来往废纸篓里扔。他蹲下去的时候背脊的线条拉伸开来,肩胛骨在衬衫底下微微凸起,整个人看着比前几天舒展多了。他直起身来把废纸篓放回墙角,转过来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他问。

      “看你今天精神好。”她说。

      他朝她走过来,在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下。日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几乎连在一起。他看着她,没有说什么,但明鹤书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一扇窗被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来的光不多不少,正好够她看清。

      窗外传来张海楼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塑料袋哗啦作响的动静,他买饭回来了。明鹤书收回目光迎向门口,张海楼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好几个油纸包,嘴里嚷嚷着“今天买了烧鸡你们肯定没吃过这家”,然后一头扎进桌子旁边开始拆包装。

      三个人在档案馆的长桌旁边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

      张海楼嘴上没停过,从他今天听到的码头趣闻讲到小时候在档案馆偷吃厨房东西被阿姨追着跑的事,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鸡肉。明鹤书听他讲到一半的时候笑出了声,筷子都差点没拿稳。张海侠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偶尔在张海楼的话缝里插一句纠正细节,每次纠正都能让张海楼急得跳脚。

      饭吃到后半段,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档案馆里只有长桌上方那盏灯亮着,把三个人的脸照得暖洋洋的。明鹤书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张海侠碗里,又夹了一块给张海楼,然后自己低头吃碗里的米饭。她嚼着米饭的时候觉得这顿饭的味道比往常要好,可能是今天走的路够多,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吃完之后张海楼收拾碗筷,明鹤书把最后几页资料归了档。张海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巷子,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放松地垂着。她从档案架那边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也看了看窗外。巷子里只剩一盏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枝干照得枝影婆娑。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还有几本没翻完。”

      “那明天你来,我去一趟陈老头那儿,问问他那边有没有人知道周姑娘那条船的底细。”

      “好。”

      她站在他旁边又看了一会儿窗外那盏路灯,然后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今天写的那几页记录,字迹工工整整的,把药物的结构、用量、反应都记了个清楚。她合上笔记本放好,把包背起来,朝门口走去。

      张海侠跟在她后面出来的时候顺手关了灯,档案馆里暗了下去。外面街道上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石板路面上,随着他们的步子一晃一晃地往前移。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凉爽的咸味,把白天残留的热气吹散了。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在后面,步调跟她一致。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他们头顶经过,投下交替的明暗。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很轻的话,被风吹散了大半。

      “你说我爹当年走那些路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们这样,有人在后面跟着?”

      张海侠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过了两秒才回答:“他有的。”

      她没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廊尽头的灯照着两扇相邻的门。她在自己门口站定了,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推开门之前回头说了句“晚安”。隔壁的门也开了又合上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她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隔壁房间里轻微的走动声,然后摸到床边坐下去,把鞋脱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银线。她躺下去的时候腰侧那个旧伤的位置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像是药性还在慢慢地渗进去,把那些陈年的滞涩一点点化开。

      她闭上眼,在那阵暖意里慢慢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三次原因,更新时间无法保证,我抽空写一点……大幅更新得等我熬过高三 对不起(猫猫深深鞠躬.jpg)!!! BUT俺会写完的,这个大家可以放心。 统一说个事儿:正文第21章是第23章来着,中间插了两篇番外,应该不影响阅读,介意可以跳过第21,22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