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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上的海 周五的 ...
周五的公交车比周二来时更拥挤。
或许是周末的缘故,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气味——炸鸡店的油烟味,廉价香水味,还有汗味。宗砚被挤在车厢中段,额头几乎贴着一根冰凉的金属扶手。他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紧紧护着书包,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课本,而是易碎的瓷器。
书包里,那袋江灿给的零食安静地躺着,像一块隐秘的烙印。还有那本单词书,书页间夹着的纸条、贴纸,以及那道蓝色的波浪线,都在这个浑浊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他低下头,下巴几乎抵到胸口,试图将自己缩进一个不被注意的角落。耳边是乘客们高声的闲聊,抱怨工作的,讨论菜价的,电话里呵斥孩子的……这些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烦躁的声浪,不断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他想起江灿说的“星星”,想起那头“蓝色的鲸鱼”,想起自行车后座上呼啸的风。那些画面,那些声音,被眼前的嘈杂一点点侵蚀、模糊。
下车时,他几乎是跌出去的。双脚踩在坚实的路面上,膝盖还有些发软。站台上残留着白天的余热,晚风裹挟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却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回家的路,那十分钟路程,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生怕被人看见。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甚至屏住了呼吸,仿佛树后藏着什么吃人的怪兽。
推开家门,那股熟悉的、浓重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饭菜的油腻气,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迎面撞了回来。
“回来了?”许墨的声音从餐厅传来,没有温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宗砚低声应道,弯腰换鞋。动作依旧精准——鞋子摆正,鞋尖朝外,对齐那条看不见的地板中线。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一种无声的服从。
餐厅里,饭菜已经摆上桌。红烧肉,清蒸鱼,还有一盘炒青菜。色泽诱人,但宗砚却感到一阵反胃。他想起江灿塞给他的那瓶橘子汽水,那种廉价的、刺激的甜味,似乎比眼前这些精心烹制的菜肴,更能勾起他的食欲。
“洗手,吃饭。”许墨放下手里的碗筷,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这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怎么脸色这么差?学校没饭吃吗?还是被那个江灿带坏了,熬夜玩去了?”
“没有。”宗砚垂下眼睑,转身去卫生间洗手。水流冰冷,他用力搓洗着手指,指缝,指甲缝,仿佛要洗掉的不是细菌,而是沾染上的、不属于这个家的某种气息。
吃饭的过程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许墨偶尔发出的、并不针对某人的叹息。宗砚机械地夹菜,咀嚼,吞咽。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油腻。他想起江灿说的“周末回家蹭顿好的”,心里泛起一阵苦涩的嘲弄。
“这次周测的成绩,我看过了。”许墨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钉子,钉在了安静的空气里。
宗砚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周测?李老师周三才发卷子,母亲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他抬起头,看向许墨。
许墨从手边拿起一张纸,甩在桌上。正是那张宗砚得了满分的数学卷子。“满分,倒是还不错。”她的语气听不出表扬,“但是,宗砚,你看看这道大题的最后一步,这个辅助线的画法,虽然能解出来,但不是最优解。李老师批卷子松,没扣分,但高考阅卷场上,这种写法是要扣步骤分的。”
宗砚的目光落在卷子上。他看到了那道大题,也看到了自己画在角落里的那道蓝色波浪线。那道线很淡,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许墨的手指,恰恰就按在那个位置。
“做题要严谨,不能有丝毫马虎,更不能……画这些没用的东西。”许墨的指尖用力,在卷面上戳了戳,恰好压在那道波浪线上,“你是在做题,还是在画画?心思能不能集中一点?这个周末,把这类题型再做二十道,巩固一下。还有,我看了一下排名,那个江灿,总分跟你只差两分。你千万不能松懈,懂吗?”
两分。江灿。
宗砚的心脏开始不规律地跳动。他想说,那道波浪线只是不小心画上去的;他想说,江灿很好,是他朋友;他想说,他已经很努力了……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许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看着我!”
宗砚被迫抬起头,对上许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爱意,只有审视、焦虑,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听见了。”他低声说,声音干涩。
“听见就好。”许墨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吃完饭,把你这周的作业拿出来我检查。还有,周末的安排我已经列好了,贴在冰箱上。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全部用来学习。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举动,包括发呆。”
宗砚机械地点头。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卷子上,落在那道被母亲手指压住的蓝色波浪线上。那道柔和的曲线,此刻在母亲的指腹下,显得那么突兀,那么罪大恶极。它不再是自由的象征,而是一个耻辱的标记,一个即将被抹去的污点。
晚饭后,宗砚被命令待在房间里学习。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作业,而是那张被许墨扔回来的卷子。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道蓝色的波浪线。墨迹已经干了,微微凸起,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灯光芒遮蔽了星光,天空是一片浑浊的暗红。他想起江灿说的“星星”,想起他说的“怕黑是因为想把星星藏起来”。现在,他觉得自己就像这被遮蔽的天空,所有的光,都被一层厚厚的、名为“为你好”的幕布遮盖了。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江灿下午发来的未读消息。
「到家了吗?有没有被阿姨念叨??」
「我跟你说,我爸刚才居然问我学校有没有好玩的事!我差点把你在双杠上发呆的事说出来!?」
「对了!我想到那个蓝色的地方是哪儿了!周一告诉你!保证惊喜!?」
一条条消息,带着温度,带着色彩,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麻木的心上。他看着那些表情符号,那些感叹号,那些跳跃的文字,眼眶渐渐发热。
他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最终,他只回复了三个字:「到家了。」
发送出去后,他立刻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仿佛那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他不敢看江灿的回复,不敢让那束光,照进这个正在一点点锈蚀的房间。
许墨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鸣,像一声衰老的叹息。宗砚猛地一颤,迅速将卷子翻过去,盖上书本,挺直了背脊。
“在做作业?”许墨站在他身后,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
“我看看。”许墨伸手抽走了他压在最上面的物理练习册。她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宗砚,这道题你为什么空着?不会做吗?”
那是一道难题,宗砚其实会做,但他刚才走神了,忘了写。
“……忘了。”他低声说。
“忘了?”许墨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啊?这么大的空白你都能忘?你看看人家江灿,人家怎么就能全对?你呢?满分卷子上画波浪线,简单题能空着?你到底有没有把学习放在心上?”
斥责声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宗砚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苍白的手。那双手,曾经能写出最工整的楷书,解出最复杂的方程,此刻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妈,我……”他试图解释,声音却微弱得像蚊蚋。
“你什么你!”许墨打断他,将练习册重重拍在桌上,“我告诉你宗砚,你别以为考了个第一就了不起了!在这个家,你只有两条路,要么考上名牌大学,光宗耀祖;要么,你就给我滚出去,别想靠我们一辈子!我们辛辛苦苦赚钱供你读书,不是为了看你这种态度的!”
滚出去。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宗砚最后一点心理防线。他猛地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连日睡眠不足和被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交织成的颜色。他想反驳,想尖叫,想把所有的委屈都倾泻出来。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着许墨,看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份令他窒息的“爱”。
许墨似乎也被他眼中的绝望和空洞刺了一下,但怒火很快掩盖了一切。她指着房门,厉声道:“今晚把这套卷子做完!做不完不许睡!还有,把单词书拿来,我抽查!”
宗砚默默地拿出单词书,递过去。许墨一把夺过,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单词:“这个,什么意思?”
宗砚看着那个单词。字母在他眼前晃动,组合,分散,再也拼不出任何意义。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说话!”许墨催促,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和失望。
“……忘了。”他再次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
“忘了?你什么都忘了?那你记得什么?啊?”许墨气急败坏,举起那本单词书,作势要打,但最终还是重重地摔在了桌上。“废物!真是废物!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废物”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宗砚的心上。他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也不再试图解释。只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几道鲜红的血痕。
许墨又骂了几句,见他毫无反应,更是气恼,最后甩下一句“做不完别睡觉”,便摔门而去。
门再次发出“吱呀”的一声,这次听起来,像是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宗砚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本被摔皱的单词书上,落在那张满分的卷子上,落在那道被母亲手指压过、如今已模糊不清的蓝色波浪线上。
他伸出手,颤抖着指尖,轻轻触碰那道波浪线。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凉到心里。
他慢慢翻开单词书。那只傻笑的柴犬贴纸还在,只是边角因为刚才的摔打,翘起了一点。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按平。然后,他翻到了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抽出了那张写着「蓝色=自由,大海见」的纸条。
纸条已经被揉搓得有些发皱,铅笔的字迹也淡了。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蓝色的自由……大海……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房间,这个家,这片被霓虹灯污染的天空,没有蓝色,没有自由,也没有大海。
他慢慢地将纸条凑近鼻尖,仿佛能从那粗糙的纸面上,嗅到一丝来自江灿身上的、阳光的味道。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在纸面上,晕开了“自由”两个字。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滴在卷子上,滴在那道永远无法抹去的蓝色波浪线上。
他蜷缩在椅子上,将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心口。那里,很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与此同时,手心里那一点点纸张的温度,却成了这冰冷房间里,唯一的暖意……
周六的清晨是被一阵尖锐的耳鸣唤醒的。
宗砚睁开眼时,房间里还笼罩着一层灰蓝色的暗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他维持着昨晚蜷缩在椅子上的姿势睡了一夜,脖颈和腰背僵痛得像生了锈。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灯泡散发出昏黄的热度,照亮了摊开的试卷、皱巴巴的单词书,以及那张被泪水洇湿后又干涸的、写着“蓝色=自由”的纸条。
他没有立刻动。只是侧过头,用脸颊感受着桌面上那一点点残留的温度。那温度很快消散,只剩下冰冷的木质触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废物。”
许墨昨晚的声音像一根断不了的回音,在他脑仁里反复震荡。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过眼角,那里干结着盐粒般的泪痕。他坐直身体,缓慢地、机械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六点整。楼下传来了许墨起床的动静,拖鞋踢踏踢踏地走过走廊,然后是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往常,这声音是催命符,让他瞬间清醒,投入到新一天的题海中。但今天,这声音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割得他神经末梢都在发疼。
他伸手拿过那张纸条,小心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干涸的泪痕让纸张变得有些粗糙,铅笔写的字也晕开了一些,像被水汽洇湿的海岸线。他盯着那个“海”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极轻地描摹着那几笔笔画。大海……是什么样的?江灿说那里是蓝色的,有浪花,有风,有自由。他想象不出来。他见过的面积最大的水,是游泳池,是浴缸,是自来水龙头里流出的、被□□消毒过的自来水。
他把纸条夹回单词书里,压在那只柴犬贴纸下面。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叠好被子,整理好衣物,洗脸,刷牙。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人是谁?是年级第一的宗砚,是许墨口中“不懂事的东西”,还是那个在草稿纸上偷偷画蓝色波浪线的、陌生的自己?
下楼时,许墨已经在餐桌旁坐好了。餐桌上摆着白粥、馒头和一盘咸菜。没有红烧肉,没有鸡蛋。这是惩罚。
“坐。”许墨头也不抬,正在看一本《高考食谱》。
宗砚默默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咸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刺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像一台正在处理劣质燃料的机器。
“今天把数学卷子做完,英语单词背完第三单元到第五单元,语文古文默写一遍,物理错题整理到错题本上。”许墨放下书,端起碗,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家务,“午饭前检查。做不完,午饭免了。”
“……嗯。”宗砚低声应道。粥是烫的,烫得他食道发疼,但他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他需要热量,需要维持这台机器的运转,哪怕燃料是劣质的,是痛苦的。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但没有反锁。他怕那“吱呀”一声会再次引来斥责。他坐回书桌前,看着摊开的数学卷子。那是许墨昨晚扔给他的“额外加餐”,题目难度远超课本,密密麻麻的符号像一群张牙舞爪的蚂蚁。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他试图集中精神,去理解那些公式,去推导那些逻辑。但脑海里不断浮现的,却是江灿的笑脸,是自行车后座上的风,是那张写着“蓝色=自由”的纸条。
他写下一个数字,写错了。划掉,重写。又写错了。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攥紧了笔,指节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将笔杆捏断。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再写。这一次的字迹歪歪扭扭,失去了往日的工整。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狭窄的光斑。那光斑随着日头移动,从书桌边缘,慢慢移到卷面上,再移到他的手上。他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但那温度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
十一点半,许墨准时推门进来。依旧没有敲门。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数学卷子。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做的这是什么?字写得像狗爬!这几道题明明是同类题型,你上一道做对了,这一道又错了?你到底有没有动脑子?”
宗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对着那条看不见的地板中线,一丝不苟。
“说话!”许墨将卷子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错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空洞。
“错了?你错在哪里?你根本就没用心!”许墨一把抓起单词书,随手翻开,“我抽查你单词,第三单元,第一个。”
宗砚看着那个单词。字母在眼前跳动,组合,分散。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说啊!”许墨的声音带着怒意。
“……for…get…”他吐出两个破碎的音节。那是“忘记”的意思。他忘记了。他忘记了那么多单词,也忘记了自己曾经为什么而学。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为什么而学”,他只是“被要求”去学。
“Forget?”许墨气得笑了起来,那笑声比斥责更让人胆寒,“你连‘忘记’都拼不对?F-O-R-G-E-T!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浆糊吗?啊?那个江灿是不是也拼不对这个单词?你们俩是不是凑到一起互相忘记啊?”
江灿的名字再次被提及,像一根针,刺破了宗砚勉强维持的平静。他猛地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绝望的抗拒。
“看什么看?”许墨被他眼中的情绪激怒了,举起单词书作势要打,“我告诉你宗砚,你少拿这种眼神看我!我这是为你好!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你以为我愿意天天盯着你学习?你要是有江灿一半懂事,我至于这么费心吗?”
书没有落下来,但那股劲风刮过宗砚的脸颊,带起一阵刺痛。他重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午饭不许吃。”许墨冷冷地丢下一句,摔门而去。
这一次,门轴的“吱呀”声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嘶哑,像垂死之人的呜咽。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宗砚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缓缓伸出手,拿过那张被许墨扔在地上的卷子。卷子皱巴巴的,沾了一点灰尘。他慢慢将它抚平,然后,拿起笔,在那个写错的答案旁边,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正确的答案。笔尖划破了纸张,留下一个丑陋的洞。
他放下笔,从抽屉深处摸出那本单词书。翻开,找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那只柴犬贴纸依旧傻气地笑着,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它无关。他轻轻抚摸着那只柴犬,然后,抽出了那张纸条。
他盯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从笔筒里拿出一支蓝色的圆珠笔。他拧开笔盖,在纸条的空白处,用极小的、颤抖的字迹,写下了一行字:
「大海是蓝色的吗?」
写完,他愣住了。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江灿口中美好的地方,应该是蓝色的。就像那道波浪线,就像江灿眼睛的颜色。
他把纸条重新夹好,合上书。然后,他重新拿起笔,面对那张被母亲否定、被自己划破的卷子,开始一题一题地重做。他的动作很慢,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工整,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没有去擦,只是任由那滴汗水,和之前的泪痕,一起渗进纸张的纤维里。
下午的时间更加难熬。饥饿像一只爪子,不断挠抓着他的胃袋。头晕目眩,眼前时不时发黑。但他不敢停。他怕停下来,怕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会趁机将他吞噬。他只能写,不停地写,用书写来麻痹神经,用疼痛和饥饿来维持清醒。
黄昏时分,天色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他终于做完了最后一道题。他放下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他闭上眼睛,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沉重,缓慢,像一口即将枯竭的井。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敲响了。不是许墨那种不容置疑的拍打,而是克制的、试探性的叩击。
宗砚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道昏黄的光线斜射进来。宗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是阳春面,飘着葱花和猪油的光泽。
“……吃点吧。”宗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他把面放在书桌角,没有看宗砚的眼睛,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宗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盯着那碗面,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那温度烫得他一哆嗦。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咸,淡,温吞。没有红烧肉的油腻,没有汽水的甜腻,只有最朴素的面粉味道。但他吃得很慢,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吃到一半,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碗里,溅起一小圈油花。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肩膀开始无声地耸动。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让泪水混合着面汤,一口一口地咽下去。那滋味,咸涩,苦楚,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来自血缘的暖意。
吃完面,他把碗放回桌角。然后,他重新翻开单词书,拿出那张纸条。在“大海是蓝色的吗?”那行字的下方,他用笔颤抖着,补上了一行更小的字:
「我吃过一碗面。是热的。」
写完,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藏进书页最深处。然后,他趴在书桌上,用双臂环住脑袋,将自己彻底埋进黑暗里。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再次亮起,将天空染成一片虚假的绚烂。但在这个小小的、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个少年,蜷缩成一团,在饥饿、疲惫和一丝微弱暖意的夹缝中,独自守候着那张写着“蓝色=自由”的、皱巴巴的纸条。
他知道,明天,还有更多的卷子,更多的斥责,更多的“废物”等着他。但他也知道,在那张纸条上,在那只柴犬傻气的笑容里,在那句“蓝色=自由”的承诺里,藏着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嗯对,有些累了,中途写累还跑去打烤了,以后文章江灿打游戏可能会有大众游戏扔里面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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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纸上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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