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尽余生》涟沐

30、期末考试 期末，六月

　　期末，六月末的结尾。教室里的晚自习取消了，改成自由复习。但大部分人没在复习。有人在传小抄，有人在对答案，有人趴在桌上发呆，有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化学方程式。

　　黑板上原来那行倒计时已经被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7月3日-7月5日期末考试。字还是红色的，粉笔灰还沾在黑板槽里，没扫干净。但不再有倒计时的紧迫感了，因为已经到了。没有几天可以数了。

　　宗砚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错题集，翻到最后一页。他看了很久，一页都没翻。不是因为都会了，是翻完了。这学期的错题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该记住的记住了，记不住的也认命了。错题集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他用手掌压了压，没压平，就放弃了。

　　江灿在斜后方，手机亮着，屏幕上是班级群里老师发的考试安排表和考场座位号。他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明天考语文和数学。"

　　"……嗯。"宗砚把错题集合上了，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作文你准备写什么。"

　　"……没想好。"

　　"每次你都说没想好，每次都写满分。"

　　宗砚没接话。但他翻开了语文课本，随便翻到一页，目光落在上面，没有聚焦。那页是一首古诗，他看了很久，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江灿看着他的侧脸。宗砚的眼下有一点青。不是特别明显，但江灿看见了。这周他也没睡好。热，闷，加上考试的压力，加上暑假越来越近的那种隐隐的躁动。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着，只是绷的方式不一样。有人绷成焦虑，有人绷成兴奋，有人绷成沉默。

　　"……别看了。"江灿说，"回去早点睡。"

　　"……再看一会儿。"

　　"看了一晚上了。"

　　宗砚没说话。但他把课本合上了。书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站起来，背上书包，拉链没拉，敞着口。

　　"……走？"

　　江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

　　语文考试在上午。两个半小时。

　　宗砚坐在考场上，笔尖落在答题纸上，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选择题做得快，默写题没有卡壳，阅读理解逐字逐句地读，在原文里划了线，标了号。作文题是半命题：《那个______的夏天》。他填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笔速慢了下来。不是因为没话说，是想说的太多，不知道哪一句该落在纸上。

　　他停了大概十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下来，洇出一个小点。他把那个点圈了一下，当成句号用了。然后继续写。最后一段只有三行。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题目，提前十五分钟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的声音。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抱怨作文难写，有人在讨论下午的数学。一个男生拍着墙喊"我作文写跑题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宗砚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江灿靠在栏杆上等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宗砚出来，把水递了过去。

　　宗砚接了。拧开，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作文写的什么？"

　　"……秘密。"

　　"每次都是秘密。"

　　"……嗯。"

　　江灿没再问。他看着楼下。操场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远处的篮球架投下短短的影子。蝉鸣比任何时候都响，一声叠着一声，像在给这个夏天盖章。

　　"你呢。"宗砚忽然开口。

　　"……我？"

　　"你的作文。"

　　"……我写的是'那个漫长的夏天'。"

　　"……为什么漫长。"

　　"因为还没写完。"

　　宗砚看了他一眼。很短。然后转回头，继续喝水。

　　下午数学。两个小时。宗砚出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不是热的——考场里开了空调，但他还是出了汗。最后一道大题他用了两种方法，不确定哪一种能拿到满分。他走路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在想第二种的最后一步推导有没有漏洞。

　　"难吗？"江灿在楼梯上等他。

　　"……还行。"

　　"最后一道呢。"

　　"……写了两种。"

　　"那就稳了。"

　　宗砚没说话。但他极轻地、几乎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眉头松开了。

　　英语考试。听力部分，宗砚坐在考场里，耳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录音里那个标准的英音念完最后一段独白。阅读理解做得很快，完形填空停了一下，改了两处。作文写了十二行，字迹比平时略大，因为时间紧，钢笔握得有点用力，指节泛白。

　　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比昨天安静了一点。考了两门，大家的体力开始往下掉了。宗砚走到楼梯口，看见江灿靠在墙上，手里还是那瓶水——没喝几口，瓶身还是满的。

　　他把水递过去。宗砚接了，这次没拧开，就那么握着。瓶身凉的，他的手是热的。

　　"……听力语速快了？"

　　"……最后一段。"

　　"……作文呢。"

　　"……写完了。"

　　"那就行。"

　　两个人往楼下走。楼梯间里有一扇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外面的热浪。宗砚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水，然后递回去。

　　江灿接了，喝了一口，把瓶盖拧上。

　　下午理综。三个小时。宗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六点半。六月的傍晚天黑得晚，但考场在教学楼西侧，光线暗得早。他走出教学楼，看见江灿站在台阶下面，背着书包，在等他。

　　不是等。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出来。像这三天来每一次考试结束一样。

　　宗砚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考完了？"

　　"……嗯。"

　　"累吗。"

　　"……嗯。"

　　江灿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和宗砚一前一后往宿舍方向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路边的香樟树被风吹得哗哗响，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有轻微的脆响。

　　最后一门考完，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撕卷子，有人把书扔在桌上，大喊"终于完了"。声音从各个教室传出来，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

　　但闹了一阵之后，大家反而安静下来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突然不知道该干嘛了。考完了，暑假来了，但此刻站在教室里，面对着空荡荡的课桌和黑板上那行已经没有意义的字，有一种奇怪的失重感。像坐完过山车之后脚落地了，但脑子还飘着。

　　有人把卷子收进书包，有人把书堆在桌角说明天再来拿，有人趴在桌上不想动。郑磊坐在座位上，把笔往桌上一扔，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完了。"他说。

　　没人接话。但每个人都在心里说了一遍。

　　宗砚回到教室，收拾东西。不是他的东西——是这学期积累下来的一切。卷子、笔记本、草稿纸、错题集、课本、笔袋。他把它们一本一本地收进书包，拉上拉链。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笔记本的封皮有点卷了，他用掌心压了压。钢笔的笔帽有一道划痕，他摸了一下，放进笔袋里。橡皮只剩一小块了，他没扔，也收了。这些东西陪了他一个学期，现在要被装进书包，带回家，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拿出来。

　　江灿在旁边收拾。他的东西少一些，很快就收完了。然后他站在宗砚桌旁，看着他。

　　宗砚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金属拉链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好了？"

　　"……嗯。"

　　两个人背着书包，走出教室。门关上的时候，江灿回头看了一眼。日光灯还亮着。黑板上的红字还在。但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

　　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暑假快乐"。声音很大，很吵，很鲜活。墙上的时钟指向五点十分，秒针还在走，但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它计时的了。

　　江灿和宗砚走在人群里。没有并肩。中间隔着一个人的宽度。但江灿走在后面，看着宗砚的背影。看着他背着书包的样子，看着他白衬衫的后领，看着他走路时微微前倾的重心。

　　走到楼梯口，宗砚往下走。江灿跟在后面。

　　"……暑假。"江灿说。

　　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

　　"两个月。"

　　"……嗯。"

　　沉默了几秒。然后江灿又开口了。

　　"……我去找你。"

　　宗砚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极轻地、几乎不可察地，慢了一点。

　　"……好。"

　　声音很轻。轻到在嘈杂的楼梯间里，几乎被淹没。但江灿听见了。

　　他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漫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虎牙露出来一半，眼睛弯着，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

　　楼梯间里，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暑假快乐"。但江灿只听见了那一个字。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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