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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尽   宗砚的 ...

  •   宗砚的记忆里没有动画片,也没有游乐场,只有一张又一张的试卷,和一个永远在倒计时的高考时钟。

      从他记事起,学习就是生活的全部。三岁时,别的孩子蹲在沙坑里玩泥巴,他在客厅的小桌前背《唐诗三百首》;六岁,别的孩子放学后在巷口疯跑,他在奥数班抄公式;小学毕业,他的周末被英语、作文、钢琴填满,却从未真正碰过一次琴键,只是机械地弹给父母听。等到初中,他的世界只剩下排名、分数和母亲的冷脸。中考结束后,他以为能喘口气,结果高中的大门刚踏进来,迎面而来的便是更深的海浪——题海。

      高一结业的那天晚上,空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窗外的榕樟中学老树上传来一声声蝉鸣,尖锐、急促,像是要把这一室的死寂撕开一道口子。许墨——他的母亲,把一摞崭新的《高一升二年级同步强化》重重拍在茶几上,纸张撞击木面的声音清脆而冷硬。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别以为进了高中就可以松劲,这个暑假你必须把差距拉开,以后才能稳上重点大学。”

      宗砚垂着眼,视线落在那摞厚得能砸死人的习题集上。封面上的字刺眼,“同步强化”“冲刺满分”,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他的胸口。他脑海里浮现出过去几个月的生活——早晨六点起床,背单词到七点;白天在学校听课,晚上回家继续刷题到凌晨。母亲和父亲宗博会轮流检查他的复习成果,只要有一个知识点答不上来,便会换来一顿责打。疼痛从皮肤渗进骨头,但他不敢反抗,因为反抗意味着更狠的教训。

      这两个月,他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长袖衬衫下的伤痕从未消退。可他只能咬牙坚持,为了家人的期盼,也为了那个似乎永远触不到的未来。

      夏天的脚步缓慢而沉重,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终于,暑假接近尾声。因为高中离家太远,学校要求住校,这对宗砚来说,竟是一种难得的喘息。至少,在那里,他不必每晚面对父母的审视,也不必在答错题时立刻感受到疼痛。

      “宗砚,你分班有消息了,分高二(1)班了,到时候上学别走错。”许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买什么菜。

      “知道了妈。”宗砚低声回应,目光仍停留在习题集的一行字上。他没有停下笔,哪怕这一刻的平静也只是假象。

      高中报到那天,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宗砚穿着黑紫配色的校服,拎着行李袋,坐上出租车。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他看着那些匆匆赶路的人,心里竟生出几分羡慕——他们或许有自己的目的地,而不是被推着走向一个既定的终点。

      到了青川高中,校门口熙熙攘攘,新生的笑声、家长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宗砚拖着行李走进校园,脚下的石板路被晨光晒得微暖。高二(1)班的教室在教学楼的三层,他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走,耳边是鞋底摩擦地面的轻响。

      推开教室门,里面已经坐了近一半的人。阳光从南面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木质课桌上,映出浅浅的光斑。宗砚随便选了一个靠边的位置,放下书包,难得地拿出手机看了几眼,然后又默默放下,目光转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欢呼声随风飘进来,可他只觉得那声音遥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这两个月的复习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此刻,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刚想趴在桌上小憩,身旁忽然传来一声热情的招呼。

      “嗨,你好啊新同学。”

      宗砚被迫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礼貌地回了一句:“你好……”

      “诶嘿,我叫江灿,介不介意交个朋友?”对方的笑容很亮,像夏日正午的阳光,毫不掩饰自己的热情。

      “不介意,我叫宗砚。”他轻声回答,声音干涩得像久未沾水的土地。

      “那我坐你旁边了昂。”江灿不等他再多说什么,便一屁股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掏出手机晃了晃,“你有QQ或微信吗,加一下呗,朋友之间方便联系。”

      “嗯。”宗砚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过去。江灿扫码添加好友,申请通过的瞬间,宗砚的困意再次袭来,他忍不住趴回桌上。

      “朋……朋友,你没事吧?”江灿见状,连忙凑近问。

      “没事,只是很累很困而已……”宗砚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几乎听不清。

      江灿这才稍稍放松,耸耸肩,转回去继续玩手机。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嘈杂声像潮水般涨高,可宗砚却在这片喧闹中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上课铃声将他惊醒。他猛地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进入状态。铃声落下后,一位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女老师走进教室,她的笑容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栾老师。”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你们班是火箭班,全校前三十六名都在这里,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

      “都知道。”台下许多同学齐声回应,声音洪亮。宗砚却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假装自己也说了。

      “好了,接下来按上学期期末年级排名,从高到低依次上台自我介绍。第一位——宗砚同学,请上台。”

      宗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形式。站起身,他走向讲台,脚步有些虚浮。站定后,他扫视了一眼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其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淡淡的竞争意味。他抿了抿唇,开口道:“大家好,我叫宗砚,青川高中这届的年级第一,多谢大家关照。”

      简短的介绍结束,他转身走下讲台,回到座位。江灿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打趣:“诶呀,今天竟然交了个年级第一的朋友啊。”

      “嗯。”宗砚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桌面。

      “安静!”栾老师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低语,“接下来,请江灿同学上台。”

      江灿闻声而起,步伐轻快,走上讲台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家好!我叫江灿,江岸的江,灿烂的灿,以后大家请多关照啦!”他的声音格外响亮,像一把利剑劈开了教室的沉闷。宗砚侧过头,看着江灿那张毫无阴霾的脸,心里忽然泛起一丝羡慕——这个人,怎么会这么轻松?学习也能冲到年级第二,难道他从不感到疲惫吗?

      江灿走下台,见宗砚又在发呆,便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喂,朋友,你走神啦。”

      “啊?噢噢,谢谢提醒。”宗砚回过神,低下头,思绪却飘远了。江灿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轻声问:“朋友?你是不是在想什么?”

      “嗯……这个……没什么吧。”宗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只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能这么开朗,还能冲到年级第二。”

      “诶?这个不很简单吗?”江灿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因为我爸妈对我挺好的,我想回报他们,就努力学习呗。”

      “原来是这样吗……”宗砚低声重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回报父母——这四个字对他而言如此陌生。他的学习从来不是为了回报,而是为了避免责罚,为了满足那永无止境的期待。江灿的笑容、轻松的语气,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封闭已久的世界,却也让他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内心的阴影。

      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他的人生轨迹——被外力刻下的痕迹,无法抹去。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明亮,可他只觉得,自己的夏天,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他的人生轨迹——被外力刻下的痕迹,无法抹去。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明亮,可他只觉得,自己的夏天,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好了,安静!接下来继续——”栾老师的声音拉回了众人的注意力,点名册在她手中哗啦作响。

      宗砚却有些听不进去。那些从讲台上传来的自我介绍,像无数只细小的虫,爬进他的耳朵,又从另一边溜走。他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深浅不一的线条像极了母亲眉间的皱纹——每当他考得不理想时,那皱纹便会加深一分,像刀刻一般。

      江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游离,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喂,宗砚,你咋老走神呢?这可是火箭班,一走神就被甩后面咯。”

      宗砚回过神,勉强扯了扯嘴角:“嗯,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江灿没再追问,只是笑着转回头去。可宗砚心里清楚,自己不是“走神”,而是根本无法集中——那些声音,那些笑脸,那些鲜活的生命力,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苍白的、被抽干的生活。

      课间休息的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暑假的见闻、新买的球鞋、即将到来的新学期。宗砚依旧坐在原位,低头翻着一本数学习题集。纸页上的公式密密麻麻,像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

      “宗砚,走啊,一起去小卖部买饮料!”江灿拎着两个空塑料瓶,热情地招呼他。

      “不了,我还有几道题没做完。”宗砚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哎呀,课间嘛,放松一下!”江灿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胳膊,“走啦走啦,我请客!”

      胳膊被握住的那一刻,宗砚愣了一下。从小到大,除了父母拉他去补习班,几乎没有别人主动拉过他。那股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度。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合上书,跟着江灿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江灿一路叽叽喳喳,指着远处篮球场上的身影说:“看,那是我们班体育委员,暑假居然长高了五厘米!还有那个,戴帽子的,是文艺委员,吉他弹得超棒……”

      宗砚默默地听着,目光却落在那些奔跑的身影上。他们笑得那么肆意,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而他,像是一个误入热闹世界的旁观者,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小卖部里挤满了学生,嘈杂的说话声、收银机的叮咚声、冰柜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江灿挤到柜台前,回头冲宗砚喊:“你要啥?可乐?雪碧?还是矿泉水?”

      “矿泉水就行。”宗砚轻声回答。

      “两瓶矿泉水!”江灿朝店员喊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动作熟练得像常客。接过水,他随手将一瓶抛给宗砚。宗砚下意识地接住,瓶身冰凉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开来,让他微微一颤。

      两人靠在店外的栏杆上喝水。江灿仰头灌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爽!宗砚,你暑假咋过的?补习班连轴转?”

      宗砚握着水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的标签:“嗯,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差不多?”江灿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暑假可是玩疯了!跟爸妈去了海边,还学了冲浪!虽然喝了一肚子咸水,但超刺激!”

      海边。冲浪。咸水。这些词汇对宗砚而言陌生得像外语。他的暑假,是清晨六点的闹钟,是写满公式的黑板,是母亲冷硬的“继续做”。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挺好。”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江灿笑着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比如,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除了学习之外?”

      特别想做的事。宗砚愣住了。他的大脑像一台被清空硬盘的电脑,除了“学习”这个文件夹,其余区域全是空白。他想了很久,才低声说:“……不知道。”

      “不知道?”江灿夸张地瞪大眼睛,“你怎么会不知道!比如吃遍全城的小吃?比如通宵打游戏?比如……谈个恋爱?”说到最后,他故意压低声音,还冲宗砚眨了眨眼。

      恋爱。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宗砚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想起偶尔在习题集缝隙里瞥见的言情小说封面,想起同学课间偷偷讨论的偶像八卦,想起……一个模糊的、从未敢细想的念头。但他很快压下这丝波动,垂下眼睑:“没想过。”

      “啧,你这人真无趣。”江灿撇撇嘴,却没生气,反而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其实吧,我有个秘密——我初中时暗恋过我们班长,给她写了封情书,结果被我爸发现了。”

      宗砚抬起眼,有些意外。

      “我爸没骂我,”江灿笑了,笑容里带着怀念,“他说,‘小子,喜欢人家就得让人家看到你的好,好好学习,让自己配得上人家’。然后……他就帮我改了情书里的错别字。”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宗砚怔怔地看着他。他无法想象,世上竟有父母会因儿子的情书而帮忙改错别字。在他的世界里,若被父母发现类似的“不务正业”,等待他的只会是撕碎的信纸和无休止的斥责。

      “所以啊,”江灿拍了拍他的肩,“学习不是为了应付谁,是为了让自己有底气去做想做的事。你……真的只想一直学习吗?”

      只想一直学习吗?宗砚握紧了水瓶。不是的。他从来不想。他想睡觉,想发呆,想看看窗外那棵老榕树上的鸟窝,想……哪怕只有一次,不被任何人催促地说一句“我不想做”。但这些念头,像见不得光的苔藓,只能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滋生。

      “铃——”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走啦,下节物理!”江灿一把拉起他,朝教学楼跑去。宗砚被他拽着,踉跄着跟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那一瞬间的恍惚。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腕——江灿的手心温暖干燥,而自己的手腕苍白纤细,上面隐约可见几道淡青色的血管,以及……袖口下若隐若现的旧痕。

      他迅速抽回手,将袖子往下拉了拉,掩住了那些痕迹。

      下午的课程一节接一节,物理的公式、化学的方程、英语的单词,像潮水般涌来。宗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疲惫像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的眼皮。有好几次,他险些栽倒在桌上,都被江灿悄悄用笔杆戳背的动作惊醒。

      放学后,住校生们拖着行李前往宿舍。宗砚的行李不多,一个书包,一个行李袋。江灿自告奋勇帮他拎行李袋,一路上还在絮叨:“咱俩一个宿舍!我猜的!刚才看名单了!哇,以后就是室友了!你睡上铺还是下铺?我睡上铺!我喜欢爬高……”

      宗砚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跟着。宿舍楼是栋老式建筑,红砖外墙爬满了青藤。推开宿舍门,里面已经住了几个人。江灿熟络地跟每个人打招呼,而宗砚只是低声说了句“大家好”,便默默走到靠窗的下铺,放下书包。

      “宗砚,你睡下铺啊?那我睡你上铺!”江灿把行李往上一抛,灵活地爬上梯子,从上面探出脑袋,“以后有啥事叫我!比如半夜饿了,比如……嗯,暂时想不到,反正叫我!”

      宗砚抬头看着他,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给江灿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忽然觉得,这个吵闹的、热情的、甚至有些莽撞的少年,像一束光,强行照进了他灰暗的世界。可这光太亮了,亮得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晚自习在教室进行。两个小时的自习时间里,宗砚强迫自己刷题,可效率极低。一道物理题,他反复看了三遍才读懂题意。江灿则轻松得多,写完作业后,便开始在草稿纸上画起漫画,偶尔还偷偷踢一下宗砚的脚踝,递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宗砚看着那个笑脸,指尖微微收紧。他小心地将纸条夹进课本里,像藏起一件珍宝。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宗砚几乎要瘫软在桌上。同学们陆续离开,他却坐着没动,直到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江灿凑过来,晃了晃他的胳膊:“走啦,回宿舍!再不走灯要熄了!”

      回宿舍的路上,夜色已深。校园里的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江灿还在说着白天的趣事,宗砚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江灿。”

      “嗯?啥事?”江灿转过头。

      “你……一直都这么开心吗?”

      江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也不是啊!我也有烦心事!比如上次数学考砸了,被我妈念叨了半小时!但我妈说啦,‘烦恼像乌云,总会飘走的’。所以啊,不开心的时候就等等,等风吹走它!”

      等风吹走它。宗砚重复着这句话,抬头望向夜空。天上有稀疏的星星,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风的确吹来了,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拂过他的脸颊,也拂过他心底那片荒芜的田野。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在窄小的床上,宗砚却睡不着。上铺传来江灿轻微的鼾声,还有他梦呓般的咕哝:“……冲浪……好爽……”宗砚侧过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那只夹着纸条的课本静静躺在枕边。

      他轻轻抽出纸条,借着月光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忽然,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纸条上,晕开了铅笔的痕迹。他愣住了,抬手摸了摸脸颊——湿的。

      他哭了。无声地,小心翼翼地,像怕惊扰了什么。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头。他想起了三岁时背唐诗的自己,想起了小学时奥数班窗外的夕阳,想起了初中时躲在厕所里啃干面包的午餐,想起了高一这一年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想起了母亲拍在桌上的习题集,想起了父亲冷硬的皮带……

      原来,他不是不会哭。只是太久没人允许他哭了。

      上铺的江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宗砚?你还没睡啊?”

      宗砚慌忙擦干眼泪,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哑声道:“……嗯,马上睡。”

      “哦……那晚安啊……”江灿嘟囔着,又沉沉睡去。

      宗砚望着天花板,月光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流动的画。他缓缓展开手心,纸条上的笑脸已被泪水泡得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那弯曲的弧线。他轻轻将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没有试卷,没有倒计时,没有母亲的斥责。只有一片蔚蓝的大海,一个笑容灿烂的少年站在冲浪板上,朝他伸出手,喊着:“宗砚,快来!水不凉!”

      醒来时,天已微亮。上铺的江灿还在酣睡,发出轻微的鼾声。宗砚轻轻坐起身,从枕边拿起那本夹着纸条的课本。晨光熹微中,他翻开课本,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仔细抚平,夹回原处。

      然后,他拿起笔,在日记本的扉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

      夏尽,余生。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抬头望向窗外。晨曦正一点点漫过天际,将夜色染成淡蓝。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的夏天,似乎……真的快要走到尽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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