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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裂夜分途 当一当这执 ...

  •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岩洞之内,众人方才堪堪喘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还未完全放松。

      就在这短暂的安宁之际,洞外林间忽然响起几缕簌簌轻响,几乎要被呼啸山风掩盖,却没逃过常年住在山中、耳力过人的影峰。

      深夜林间逃命就是这点好,视物受阻,潜行偷袭之人不能完全隐匿踪迹,衣料擦过荒草、脚掌碾过碎石,发出的这点稀碎动静便是最直白的预警。

      影峰双目睁开,霎时之间便到了洞口,贴紧岩壁,动作快如鬼魅。他握紧匕首,屏息凝神,借着洞口漏入的微薄夜色,死死锁定洞外动静。

      不多时,几道鬼鬼祟祟的黑影弯腰弓背,借着荒林掩护,试探着朝岩洞摸来。

      正是白日溃散的盗墓散盗。

      但他们眼底全无白日的贪悍,只剩极致的惊恐与麻木,步履僵硬,形同傀儡。

      影峰一眼便看穿蹊跷——这群人根本不是敢深夜摸陵求财的亡命之徒,是被冷叶生擒胁迫、推来送死的棋子。冷叶心思阴狠至极,深知夜战难辨虚实,便抓来这群散盗当作活靶子、探路卒,逼他们摸索追兵藏身位置,一旦遇袭,既能探明据点,又能消耗洞内战力、试探虚实。

      转瞬之间,数名盗匪已然逼近洞口。

      影峰不再蛰伏,身形瞬间窜出!

      短匕寒芒破空,在夜色里划出数道凌厉弧线。他出手快、准、狠,招招锁喉封脉,几声短促压抑的闷响过后,几名被迫前来的盗墓贼尽数倒在血泊之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山林深处,隐隐传来整齐细微的脚步声,层层合围,步步逼近。冷叶仅凭方才的动静,便反推出了定位,带着夜鸦与巡检营人马,悄然完成了包抄堵截。

      洞内,沈清辞将洞外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她垂眸看向昏迷不醒的章明,又看向重伤昏睡的影十七,再扫过角落两具冰冷遗体,心底瞬间利弊分明。绝境临头,再抱团死守,只会全员覆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抬眼看向折返回来的影峰,声音沉静笃定:“分开突围。你带重伤的章明、影十七走隐秘小径,先行撤离。我携忠阳与沈家护卫走另一条山道,牵制追兵,拆分他们的合围兵力。”

      影峰低头望向气息微弱、人事不省的章明,沉默片刻,点头应下:“好。”

      生死抉择落定,两人再不耽搁,匆匆分头清点人手,预备趁着合围尚未收紧,抢这一线生机。

      影峰带人循着密道匆匆隐入山林另一侧。这边忠阳则收拢沈家护卫,护着沈清辞朝着相反方向突围。才刚冲出数十丈,暗处蛰伏的夜鸦便陡然发难。

      忠阳横刀护在沈清辞身侧,刀锋劈裂夜色。迎面扑来的夜鸦黑衣一闪,一柄弯刀直取沈清辞咽喉。他旋身挡在前面,长刀重重磕开弯刀刀刃,借兵刃相撞的反震之力顺势斜斩,滚烫的血珠当即溅落在枯草丛里。

      余下几名夜鸦见状齐齐围上,忠阳脚下踏碎碎石,招招悍不畏死,长刀起落之间接连放倒两人。余下刺客见势不妙,仍不肯退,箭雨紧随而至。

      忠阳一把拽着沈清辞往密林深处猛冲,借着杂乱树障避开箭矢,边打边退,一路不断甩下沿途枯枝乱石阻滞追兵。待到身后兵刃碰撞之声渐渐远淡,两人钻入一处藤蔓遮蔽的石凹,屏息静伏,终于暂时将追兵甩开。

      石凹之内,四下昏暗,仅余几缕细碎月光从枝叶缝隙漏进来。

      沈清辞望着眼前和忠祁样貌一模一样的忠阳,恍惚之间,无数画面翻涌而上。连日积压的恐惧、疲惫与悲恸在此刻彻底爆发,她肩头不住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破碎。

      “忠阳……你终于来了……忠祁,忠祁他怎么样了?”

      忠阳喉头一哽,半晌才道:“好……都好。小姐,您——”

      火光一闪,他看清了自家小姐此刻的模样。鬓发散乱,几缕青丝被汗水与尘土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衣衫被荆棘划开数道裂口,满身泥污,袖口还凝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痕。哪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体面?一双往日清亮的眼眸,此刻布满通红的血丝,倦意混着眼泪漫了下来。

      忠阳心口一阵阵抽痛过,“咚”地一声双膝跪地,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顺着面颊滚落。

      “小姐!您受苦了!是属下等人无能,来得太晚,让您受这般磨难。”

      沈清辞抬手胡乱拭去脸上的泪水,强压下抽噎,摇了摇头:“不怪你们。快起身,速速跟我说说府里如今是何境况?”

      忠阳缓缓站起身,压下心底的酸楚,低声禀报:“回小姐,自您离开后,三叔公便处处发难,暗中勾结表少爷,一心想要篡夺老爷的族长之位。”

      听闻此言,沈清辞的心都揪了起来。

      忠阳继续说道:“所幸老爷早有防备,提前搜集齐了表少爷贪墨私产、暗中损害家族利益的诸多实证,抓住时机一举发难,已经将三叔公与表少爷一并投入家牢看管。”

      沈清辞心头稍松,又急忙追问:“那林家呢?他们就没有趁机向我们沈家发难?”

      忠阳冷嗤一声,眉宇间带着几分讥诮:“林家?他们如今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来找我们的麻烦。那林家公子迷上了一名京城下放的官妓,闹得满城风雨,非她不娶。林家为此焦头烂额,乱作一团,早已分身乏术。”

      沈清辞垂着头,低声喃喃自语:“竟会这般凑巧?”

      一丝疑云在她心底不住盘旋。

      趁她心思沉浮之际,忠阳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凝重看向她:“小姐,属下还有一事想问。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您是不是被那两名男子的挟持胁迫?若是,属下便寻机会出手,除掉这二人,护您脱身。”

      “杀不得。”沈清辞神色沉静,一口回绝。

      忠阳眉头紧锁,满心不解:“这是为何?恕属下愚钝。”

      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这一路发生了太多事情,此地险地,不便细说原委。你只需知道,那名唤章明的男子身份非同一般,我们非但不能伤他性命,还要想方设法护着他安然到达沈家。”

      忠阳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不由得失声低呼:“小姐?!”

      沈清辞抬手,止住他接下来的疑问:“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这并非儿女私情,实在是此人身份太过于特殊,恐怕整个天下都将因他而倾覆。既然我们沈家无法在这将倾的大厦中独善其身,那不如早些入局,当一当这执棋之人。”

      天边微光破开沉沉夜幕,第一缕破晓晨光穿透石凹外的枝桠缝隙,柔柔落在沈清辞的肩头。

      忠阳抬眼望去,望着说出这番话的少女。往日那个养在深宅、娇柔温婉的世家小姐,仿佛在一瞬之间脱胎换骨,全然没了闺阁女子的稚气,眼底沉淀着的是乱世磨砺出来的冷静与决断。忠阳心中一阵恍惚,只真切意识到——小姐,是真的长大了。

      “天将破晓,我们借着山林地势,再多阻滞杀伤追兵,寻机与影峰他们汇合罢。”沈清辞收住思绪,沉声吩咐道。

      忠阳应声,两人正欲动身——

      石凹外,远处山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三短一长,是沈家护卫的暗号。忠阳神色微松,回了一声哨。片刻后,两名浑身血污的沈家护卫拨开藤蔓钻了进来。

      “小姐,追兵被我们引向了东面山沟,短时间内不会折返。”一名护卫压低声音禀报。

      沈清辞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虽个个带伤,好在无人丧命。她当机立断:“不等了,趁这空档,立刻走。”

      一行人钻出石凹,借着渐亮的天光,沿着山脊密林悄然穿行。

      与此同时,另一侧。

      熹微晨光穿透林莽,影峰领着众人踏入揽星峰腹地的隐秘山谷。

      绕过嶙峋石峡,石村依山静卧。粗石垒起的屋舍错落排布,村中寂静无声,不闻鸡犬。

      村口平地,一百二十匹西山白马已经备好鞍鞯,静静拴在石桩上。马群两侧,百余名守陵后裔肃立雪地,男女老幼尽在其中,刀弩映着薄光,人人神色沉凝。

      这是武昭帝守陵军世代隐居之地。六年前,十二岁的章明孤身至此,亮出身份,赢得全族效忠。无数颠覆旧朝的谋划,便是在此处推演成型。而今十八岁的他再回到此处,却已是人事不知,重伤昏迷。

      两名族人小心翼翼将章明抬入村中最高的石屋,紧随其后,重伤的影十七也被安置进来。影峰与族中药师快步跟入,急着处理二人满身创伤。屋外百余名守陵人静静伫立,都心知,蛰伏多年的后手,今日终于要摊在刀兵之下。

      石屋之内天光昏暗,仅两扇小石窗漏进微光。章明躺在兽裘铺就的石榻上,旧甲染血的里衣已经除去,满身伤口纵横。肩头那道贯穿创口最为凶险,血丝仍在往外沁渗。皮肉外伤之外,更兼振雄珠药力反噬,脏腑震荡,生机不断耗损。

      药师开箱,取出生肌玉露膏与赤芝止血散。银刃以烈酒淬过,小心修去伤口周边腐肉。每触碰一寸,纵使深陷昏迷,章明躯体也会不受控制地绷紧,额角渗出冷汗。

      药师以素绫涤净伤口,厚敷药膏,再用绢帛层层裹缚。随后,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盘膝坐于榻侧,双掌抵上他后心,浑厚温润的内力缓缓渡入,安抚受损腑脏。

      屋内静得只剩老者绵长吐纳的微响。

      门外族人轮番捧着水盆进出,一盆盆带着血色的药液被悄无声息端离。廊下众人遥遥望着紧闭石门,每一盆血水移出,心里的石头便沉重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章明胸膛猛地起伏。

      “咳——!”

      他身子侧倾,一口淤血顺着嘴角呕出,落在锦垫上,晕开刺目的斑驳。睫毛颤了颤,他勉强掀开一丝眼缝,视线模糊,浑身虚软,连转头都做不到,气息沙哑微弱。

      “外面……什么情况。”

      影峰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眼底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随即敛去。

      “主上,朝廷已封锁主山口。巡检营百余人正向山谷合围,至多一个时辰便至谷口。是否依原定计划布防御敌?”

      章明闭着眼,强撑涣散的神智。

      “秦镇岳可有消息?”

      “尚未传信。看官军出动规模,想来已经举事。”

      “沈清辞呢?”

      影峰面色微滞。

      “岩洞遇袭,沈小姐为拆分敌军兵力,已率沈家众人分路突围,与我们失散。”

      闻言,章明眉头紧锁,胸腔伤势隐隐作痛。他压下痛楚,更改决断:“防御照旧,行路改道青州,一切以接应沈小姐为先。”

      “属下记下。”

      章明喘息几声,目光落在影峰手中的布包上,忽然问:“我包袱里那副骸骨……取来。”

      影峰转身取来布包,入手却绵软松散,全无骨骼坚硬的触感。他心中一沉,捧回榻前。

      章明一听动静,便低声苦笑:“碎了。”

      “是,尽数溃散。”

      石屋内一阵默然。

      章明压下心底怅然,低声道:“万般筹谋,终难抵造化消磨。”

      片刻后,他继续吩咐:“寻匣器收好这些残烬。廊下两具遗体,追兵未至便择地厚葬;若敌兵迫近,便一并携行,不得遗弃。罗刹之妻柳通海,寻机会令二人合葬。”

      一桩桩嘱托耗尽他残存气力,话音越来越轻。话音落罢,头微微偏过,再度沉沉昏睡过去。

      “好生看护主上,按计撤离。”

      影峰嘱咐完榻边守卫,转身踏出石屋。

      屋外风雪簌簌。百余名守陵人立在雪原,肩头落满碎雪,靴下积雪埋过鞋面,无一人退缩躲避。方才屋内传出的咳嗽与低语,他们隐约听得分明,此刻听见石门响动,所有人齐齐抬首,目光尽数聚在影峰身上。

      他立在阶前,冷风卷动衣襟,扫过场中老叟、壮汉、尚未及冠的少年。世代避世的宿命,今日就要以性命兑现。

      影峰声音不高,却穿透呼啸山风,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都清楚,追兵即刻便到。我们身后是主上,是传国玉玺。今日,无地可退。”

      手按腰间刀柄,影峰目光如铁:“以全族为盾,为主上劈开生路。生,护玺离山;死,埋骨此谷!”

      “生护玺,死埋骨!!”

      百余人齐声呐喊,声浪撞上山壁隆隆回响,飞雪被吼声震得漫天飞扬。一百二十匹白马不安刨动冻土,鼻间喷出团团白气。一场赌上整个部族的死局,就此铺开。

      山道两里之外。

      巡检营百余人踏着崎岖山路逼近山谷,甲叶碰撞声响连绵不绝,朝廷旌旗在风雪里猎猎抖动。

      巡检校尉披铁甲、罩灰毡披风,行在队伍正中,时时抬眼扫视两侧山林。冷叶手下两名夜鸦紧随身侧,劲装蒙面,沉默地观察周遭林木,负责督视全军。

      士卒分作三股,左右两翼散开搜探密林,中军沿主道直扑石村。枯枝在脚下噼啪碎裂。

      “加快脚程!”校尉扬声下令,“冷大人有令,谷中藏有钦犯前朝余孽,务必一网打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兵士脚步再度加快。揽星峰守陵人的悍勇早有传闻,山林处处皆是隐患,两翼探哨长矛拨开灌木,但凡有风吹草动便即刻戒备。

      一名夜鸦抬手指向前方石峡。

      “过此峡便是村落,必设有防备,令弓弩手前置,提防滚石擂木。”

      校尉立刻传令。二十余名弓弩手跨步出列,角弓拉起,寒亮箭镞遥遥对准谷口。

      风雪愈盛,山林白茫茫一片。甲胄铿锵、人马踏地之声,正一步步,压向寂静的山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裂夜分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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