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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避难之所 第一批补给 ...

  •   石阶尽头现出一方不大的石室,往前便是一道斜向往下的窄狭甬道。

      空气中的铜锈味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得压人的森寒阴冷。

      二人顺着狭道一路往下行,约莫一盏茶的时辰过去。

      石壁上原先规整的凿痕,渐渐变得粗疏潦草,坑坑洼洼毫无章法。头顶岩缝不断渗下泠泠凝水,一滴滴砸落在肩头,冰冷沁人,脚下路面也被浸得愈发湿滑,稍不留神便会失足打滑。

      柳通海脚步一顿,手中火折子往下压,凑近地面,眉头紧拧:“不对劲。”

      章明立刻刹住脚步,转头看向她:“何处有异?”

      “回声。”柳通海侧耳稍作细听,声音压低,“前方反弹回来的声响越来越明晰,说明通道并非越走越开阔,反而是在向内收束、越变越窄。我们一路向下,看走向的确是直扑主陵腹地,可这石壁凿痕粗劣杂乱,根本不像是正统陵工的手艺。”

      章明微微颔首。

      方才沿途扫过岩壁,他便已经瞧出几分蹊跷,只是一直没有声张。地底陵寝之中,一步踏错便是死局,纵然是他,也不敢贸然提出改道。

      “我也发现了。”他沉声道,“但此陵机关布局经过改动,有些诡诈,说不定是刻意做出来的障眼陷阱。我们再往前试探一段,若是情况不对,立刻原路折返。”

      柳通海没有异议,二人继续向前跋涉。

      前方狭道越发逼仄,两侧石壁凭空生出许多不规则裂隙。有的裂口宽阔得足以容人穿行,有的却细窄仅能插进一指,纵横交错缠在岩壁之上,处处都是仓促开挖的痕迹。

      章明抬手,伸手抚过一道裂隙内壁。触到的并非天然岩石那种未经打磨的粗粝,而是一道道深浅参差的凿痕,纹路清晰,能辨出工具劈凿过的走向。

      “看着不像正统陵工开凿,可也绝非盗墓贼的盗洞。”他低声研判,“反倒像是供人藏身避险的坑道。”

      柳通海凑上前仔细端详,屈起指节,重重叩击裂隙边缘的石壁。

      “咚——咚——”

      空洞的回声层层荡开。她把手中火折子往前探入裂隙,跳动火光立刻照亮里面蜿蜒向内的空间。内壁虽说依旧粗糙,却能看出事后简单修整过的痕迹,边角缝隙还嵌着几截朽烂发黑的木楔,想来是当年用来撑住顶壁,防止坑道塌方的构件。

      “八九不离十。”柳通海收回目光,侧头望向身侧的章明。

      这的确是当年修陵工匠,为了躲避殉葬之祸,偷偷掘出的逃生密道。

      行内人对此并不陌生,可眼下,这件事就赤裸裸摆在陵墓的主人面前,气氛不由得变得几分微妙。

      章明缄默不语,沉默少顷,身子一矮,当先侧身钻进了那道裂隙。

      “欸!”柳通海轻呼一声,不敢多做耽搁,连忙举着火折子紧随而入。

      内里的通道愈发狭隘,两人几乎是贴着石壁蹭着往前挪动。章明肩背反复摩擦着粗砺的岩壁,原本包扎妥当的伤口再度被蹭开,温热的血水慢慢浸透布条。他吃痛,不由得低低闷哼一声,脚下却没有停顿。

      往前不过十余丈,逼仄的坑道便豁然开朗,眼前竟是一间丈许见方的简陋斗室。

      屋角散落着一堆朽坏的木箱与陶瓮,好几只陶瓮早已倾颓碎裂,瓮内炭化的谷物撒得满地狼藉,空气中漫开一股陈年积下的焦苦腐气。

      “果然是工匠的避难之所。”柳通海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心底又生出几分唏嘘。谁能料到,在武昭帝这座玄陵深处,他们寻到的第一批补给,竟是当年修陵工匠为苟全性命,私自留存下来的。兔死狐悲,一念及此,心中百味杂陈。

      她屈膝蹲下身,伸手翻找周遭遗物。角落里一只木箱尚且完整,拆开外层缠裹的油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火镰燧石、干透的粗麻绳,还有数捆细柴薪。纵然历经数百年岁月,幸得油布隔绝潮气,这些物件竟还勉强能够使用。

      一旁还有只密封陶罐,里面存着小半罐乌黑的油脂,气味冲人,仔细看去没未彻底干涸凝固。

      “他们筹备得这般周全,分明是做好了一路挖出去求生的打算。”柳通海轻轻叹出一口气,拂过罐口斑驳的陶土,“只可惜,终究没能逃出生天。不过这份自知希望渺茫,仍拼死求生的执念,还是叫人叹服。”

      章明脸色沉得难看,一言不发,屈膝蹲下身。他抽了数根柴薪,撕下油布紧紧缠在柴头,探进陶罐蘸上乌黑油脂,借着火折子一点,一团炽亮的火光瞬间腾起,将整间斗室照得纤毫毕现。

      他依样又扎好第二支火把,伸手递向柳通海。

      “再搜一搜,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物件。”

      两人各执一支火把,重新踏上密道。

      这条坑道比先前来时的狭道要宽阔规整不少,每隔一段距离便立有朽木立柱撑住顶壁。岩壁上凿出不少浅浅壁龛,里面零零散散丢着陶碗、铜凿、石锤一类工匠器具,处处皆是当年生活劳作过的痕迹。

      火把的光晕扫过四壁,章明目光一顿。

      一处壁龛的边缘,密密麻麻刻着一长串潦草划痕,深浅错落,像是在计日记数。更往下,岩壁上还刻有大段歪扭的文字,如同匠人随手写下的日记。

      柳通海见状连忙凑上前,凑近火光细细辨认。

      石壁上字迹斑驳:永兴五年,主陵工程将毕,忽闻昭帝战死。太子登基,要尽杀修陵工匠,还要推倒旧制、重改玄陵。居心叵测……

      一行行读下去,柳通海心底阵阵发凉,整个人全然沉浸在这些血泪密述之中,竟丝毫没有察觉,章明已经悄无声息站到了她的身后。

      待她恍然回神,猛地瞥见身侧的人影,浑身一惊,身子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可章明目光却没有落向石壁上的刻字,也不曾看她,脸上瞧不出半分喜怒起伏,语气平淡地开口:

      “继续走。”

      柳通海定了定纷乱的心绪,缓缓站起身,忍不住偷瞄了章明两眼,才举着火把,默默跟在他身后继续前行。

      又走出数十步,密道陡然急转向下。章明抬步正要往前,柳通海猛地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袖口。

      “慢着。”

      章明脚下顿住。

      转角的地面上横七竖八散落着数根锈蚀铁钎,瞧模样像是被人仓促遗弃在此。柳通海将火把往前探,跳动的火光穿透黑暗,将转角后的景象尽数铺开——整段通道已然崩塌,巨大的石块与碎岩层层堆叠,把前路堵得密不透风。

      塌方的缝隙边缘,还嵌着几截断裂的铜楔,断口齐整锋利,绝非自然崩裂形成。分明是有人从外侧将铜楔砸入石缝,再以重锤发力,刻意震塌岩体,硬生生封死了这条密道。

      “被人封死了。”

      章明上前,伸手抵在最外侧那块巨石上运力一推。巨石纹丝不动,反倒震得头顶簌簌抖落大片石尘,粉尘漫天扬起,呛得二人连连咳嗽,向后退开数步。

      “看来当年躲在此处的工匠,终究还是被人发觉了。”

      柳通海捂住口鼻往后撤了半步,侧耳凝神细听塌方深处传来的回响,片刻后摇了摇头。

      “封堵的岩体太厚,少说也有两三丈。凭我们两人,徒手绝对挖不开。”

      章明沉下神色:“既然是死胡同,即刻原路折返。”

      二人只能转身沿原路折返。

      等退回到那间工匠斗室,柳通海脚步蓦地顿住。她高举手把,火光扫过斗室穹顶一处晦暗阴影——岩缝之间嵌着一道竖直窄裂隙,深深隐在角落,稍不留神便会彻底忽略。

      她踮起脚尖,把火把凑近裂隙口。一缕微弱气流自裂隙深处缓缓淌出来,裹挟着一丝干燥暖意,和密道里浸骨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

      “上面有风。”

      章明抬首望去。

      这道裂隙又陡又狭,堪堪容得单人侧身攀援。岩壁上凿出一排排蹬踏凹坑,供人落脚抓握,只是历经岁月风化,不少边缘已经剥蚀松动。他抬手扣住一处凹痕轻轻发力试探,石块虽有剥落,整体依旧可以承住人体重量。

      柳通海望着那道幽深的竖缝,并无喜色,眉头微蹙:“切莫看得太好。蹬坑风化严重,稍有不慎便会踏空坠落。况且有风也未必就是出口,说不定只是连通另一处封闭石室。”

      章明神色沉敛,眼下塌方封死退路,已然没有别的选择。

      “别无他路,上去试一试。”

      章明率先钻进裂隙,柳通海紧随其后,举着火把自下方为他照亮岩壁。二人手脚并用,贴着粗砺石壁一寸寸向上挪。

      行至裂隙中段,迎面是一面近乎垂直的陡壁。章明落脚的蹬踏凹坑突然崩落,碎石裹挟着尘土簌簌向下滚落。他整个人瞬间悬在半空,身体剧烈晃荡,全凭十指死死扣住两道浅浅石槽,才没有直接坠回斗室。

      下方柳通海心头一紧,急忙高举手把照亮岩壁,急声提示:“左侧半尺!那里还有一处凹槽!”

      章明牙关紧咬,拼尽全力侧身蹬去,脚掌堪堪卡进石窝,这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臂膀原本已经撕裂的伤口再度挣开,温热的鲜血顺着小臂蜿蜒淌入袖口,他硬生生忍住没有痛呼,一言不发,继续向上攀援。

      足足向上攀爬两丈有余,裂隙终于走到尽头。

      横在眼前的是一面平整的石墙,触感光滑致密,绝非天然岩石。章明细细摸索,摸到墙体正中两处浅浅内陷的纹路——一对左右对称的掌印凹槽。

      裂隙空间逼仄,他无法大幅度回头,只微微偏过身子向下一瞥。柳通海也刚好攀至他身侧不远,她把火把衔在口中,腾出一手,做好了准备。

      二人各伸出一只手掌,稳稳嵌入掌印凹槽,齐齐向内发力按压。

      石墙深处传来沉闷厚重的响动,机括齿轮转动的声音迟滞又粗粝,仿佛沉睡数百年的锈蚀构件,此刻才勉强被唤醒。伴随着沙石摩擦的隆隆声响,这道石门向着两侧缓缓滑开。

      一股沉寒的冷风自门内狂涌而出,扑面而来,将两支火把的火舌狠狠压得几乎贴回柄上。

      待到摇晃的火苗重新抬升腾起,二人立身于石门边沿,抬眼看清了门后的景象——

      他们正处在一间巨大石室半腰处凸出的石台之上。台面宽不过数尺,由整块青石铺就,边缘未设护栏,脚下即是虚空。火把的光亮向远方探去,只映出几丈之外粗糙的石壁轮廓,远处便被浓稠的黑暗吞没,上下左右皆不见边际,仿佛置身于一座被黑夜填满的无底深井之中。

      章明提火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平台前缘的形势。脚下一块石砖却早已松动,被他踏中,陡然向下沉塌——他整个人重心失控,猛地朝前栽去。

      “章明!”

      柳通海厉喝一声,丢开火把扑身上前,右手死死扣住他后腰衣带,左手拉住他小臂猛力往回一拽。章明借她那一拽的势头拧腰后仰,膝盖重重磕在台面上,碎石滚落边缘,坠入下方的黑暗之中,竟连半点回响也听不见——那深渊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连落地的声音都吞得干干净净。

      两人伏在台沿喘息,章明的手腕被碎石擦出一道长口子,血珠滚落,滴在青石上洇开暗红。柳通海松了手,拾起跌落在地的火把,小心翼翼探向台下。火光尽力向下照去,却只能映出石台下方三四丈处凹凸不平的岩壁,再往下便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火把的光在这座石室里都变得孱弱无力,连落脚的边际都照不出来。风从下方阴恻恻地涌上来,带着一股久不见天日的陈朽霉气,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却辨不出底下是积水、是乱石,还是别的什么。

      柳通海将火把收回,退后半步,靠在石壁边缘。两人一坐一立,火把在他们中间摇晃着,光亮勉强撑出一小圈可见之地。

      就在这时,底下幽暗深处,遥遥飘来一阵女子的呼喊声。

      章明的心猛地一揪,当即敛息凝神,竖耳仔细分辨。那道穿透层层岩层的女声,断断续续,反复唤着一个名字——章明!

      “是在叫你!是沈姑娘的声音!”柳通海心头一喜,来不及细细辨明虚实,快步冲到石台边缘,俯身朝下高声回喊,“沈姑娘?是你吗?”

      下方很快传来应答,沈清辞的声音裹挟着难掩的欣喜,从幽深底下传上来:“是我!你们怎么会寻到此处?”

      她雀跃的声音传到石台,柳通海脸上的喜色瞬间一扫而空,神色剧变:“不对劲!”

      她急忙高举火把,俯身朝下方的黑暗深处照去。

      方才还心头一松的章明见状,又是一紧,快步冲至石台边。历经数百年渗水侵蚀,这座石台的石基实在是已经腐朽松垮,受不住两人突然扑过来的冲劲,脚下石面轰然崩裂!

      千钧一发之际,章明伸手死死拉住柳通海的手腕,将人狠狠往回拽。柳通海猝不及防,手中的火把脱手,带着一团旋转跳动的火光直直坠向深渊。

      坠落的火把划过半空,一瞬照亮了底下的光景。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干尸,僵立在黑暗之中,所有尸身头颅,竟全部齐刷刷转向沈清辞与武妄所在的方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避难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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