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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黄沙吞客 离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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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山的路越往北,绿意便消得越快。
空山松间温软的潮气,一点点被北疆干硬朔风刮散。眼底再无连绵青林,只剩一望无际的黄沙,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粗粝刺疼。
陆戍腰间那柄短剑安安稳稳贴着衣襟,剑身斑驳旧痕仍在,只是早已没了从前萦绕不散的血腥戾气,只剩空山数月养出的温润凉意。
沿路但凡撞见流离百姓、劫掠散兵,他依旧持盾隔挡,短剑只挑开对方兵器,绝不刺向要害。从前护人时,动辄牵动心口旧伤,气血淤堵闷痛;如今心底常驻松风静气,纵是硬碰硬周旋许久,气息依旧平稳,周身经脉通泰,旧疾再不曾作乱。
沿途常有受他庇护的老弱塞来粗粮干饼,他大多婉言谢绝,只寻荒弃破庙、山岩洞穴落脚。白日赶路,夜里闭目调息,将空山习得的吐纳心法稳稳守住,不让乱世浊气扰乱本心。
行至北疆边境城关,残破旌旗在风里撕裂作响。城头戍卒衣衫单薄,脸上尽是长年征战磨出的麻木疲惫。城池几番易主,粮草短缺,负伤兵士只能蜷缩城墙角落,无药可医,硬熬伤势。
守城校尉见他一身旧式戍边劲装,独自自南山而来,忍不住上前拦路盘问。
"关外遍地乱军,人人自顾不暇,你孤身折返,图什么?"
陆戍指尖轻扣剑柄,声线平淡笃定:"护流民,守伤兵。"
校尉一声苦笑,侧身让出城门:"随你去吧。这片地界,多一个愿意挺身的人,总好过所有人坐以待毙。"
踏入城内,满目萧条。大半屋舍塌毁断壁,百姓蜷缩残垣之下,孩童啼哭、妇人垂泪,与他入山之前所见的惨状别无二致。
若是从前,这般景象只会叫他心底躁愤翻涌,拼尽全力也要冲上前包揽所有祸事。此刻立在荒芜长街,悲悯仍在,心底却再无躁动难平。
他寻了一处废弃宅院暂且落脚。白日穿梭街巷,撞见乱兵劫掠便上前隔开两方;夜里分出少量干粮接济孤苦老小,闲暇便靠墙静坐,山间松涛、涧水之声常存脑海,稳住一身心神。
这般安稳护持的光景,堪堪撑满半月。
关外敌军大举突袭,战火一夜烧至城门之下。敌军人数远超守军,防线层层崩塌,乱兵涌入城内,烧杀抢掠的哭嚎与兵刃碰撞声搅成一片,响彻整座城关。
陆戍持盾执剑,孤身立在长街正中,将身后整条街巷的老弱尽数护在身后。
一盾一剑,独挡千军。
刀枪劈砍尽数砸在盾面,震得他手臂发麻,旧伤险些隐隐翻涌。他沉下心神,引气息流转四肢百骸,稳稳压住气血。剑光起落全是守御路数,只拨开敌方兵刃,不夺人性命,即便皮肉被刀锋划开,也只微微蹙眉,脚步寸寸不退。
厮杀自黄昏绵延至深宵,倒地的乱兵层层堆叠,他身上添了数道深浅伤口,粗布衣衫浸透鲜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敌军将领久攻不下,心生毒计。命人搬来巨石滚木封死街巷两头,又调弓箭手围堵巷口,漫天箭矢朝着巷内倾泻而下。
身后百姓惊惶哭喊,无处躲藏。
陆戍将厚重盾牌死死挡在老人孩童身前,脊背硬生生承接大半箭雨,数支箭镞穿透衣料,深深扎入皮肉。剧痛席卷全身,体内好不容易养顺的气血剧烈翻涌,空山修持的静气摇摇欲散。
喉间涌上浓重腥甜,他却半步不曾后撤。
脑海里没有黄沙战火,没有刺骨剧痛,只反复浮起空山成片青松,檐下温茶,还有鹤年月下叮嘱他守住本心的话语。
他的道,本就是投身浊世,以己身护住苍生。
箭雨渐渐停歇,敌军持刀缓步围拢上来。陆戍的盾身遍布裂痕,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短剑垂落在身侧,指尖仍死死攥紧剑柄。
他侧头望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一众百姓,唇边浮起一抹极浅极轻的笑意。
守住了。
这条巷子里的人,都活下来了。
寒风裹挟黄沙灌入狭窄街巷,失血让他的意识一点点发沉。心口没有往日滞涩隐痛,反倒一片通透平和,空山数月清宁光景,一幕幕在眼前缓缓掠过。
晨间松林吐纳,檐下磨剑的细碎声响,师尊抬手为他涤净剑上杀伐浊气的模样……件件清晰,无半分遗憾不甘。
入山修行,抚平沉疴,洗净刃上戾气;重返北疆,护住流离百姓,走完自己认定的道。
身躯缓缓向下沉落,那柄斑驳家传短剑轻轻砸落在地,剑身映着天边残缺残月,干净无煞。
巷内百姓呜咽着围上前,再也唤不回那个携一身山风、独守乱世的少年。
千里之外的空山竹舍,鹤年静立松影之下,目光遥遥望向北疆方向。
山间流动的松风骤然停住,整片山林陷入死寂。
许久,一声极淡的叹息消散在薄雾里。
根生守田安度余生,青禾持药济世救人,怀砚埋首文脉史书。
唯有陆戍,带着空山赠予他的静气,长眠北疆黄沙之下,以一身性命,圆满了守护苍生的道。
剑留乱世,人归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