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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夜梦焚卷 空山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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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无岁,朝夕温柔如一。
自怀砚居于竹舍抄书以来,山间日月便似被墨色浸得绵长平缓。松风朝暮穿窗,溪泉日夜流响,少年伏案落笔的沙沙声,成了空山百年沉寂之后,最恒定不变的烟火。
外界人间朝代翻覆、杀伐不休,尽数被层峦云雾隔绝在外。
竹舍之内,书卷堆叠愈盛。
怀砚做事极致严谨,一丝不肯敷衍。残破的古卷,他不止是简单补全字句,但凡文中典故缺漏、篇章错乱、注释遗失,他皆凭记忆考据、逐篇梳理、重新勘定。
有些孤本早已在世间绝迹,只余零星残页,他便昼夜推演文脉逻辑,字字推敲,不眠不休,直至全篇通顺、义理周全,方才收笔入册。
白日光阴太短,他便连晨昏薄雾、月影初升的时辰也一并用上。
空山无夜灯,却有月华清辉、星子微光,浅浅落满案前,足够照他落笔。
少年愈发沉静寡言。
他大多时候不说话,只与笔墨古卷为伴,安静得像松间月影、溪上流云。偶尔起身立于窗前,望着满山沉浮的云雾,眼底清浅无波,无人知晓他心底压着沉沉乱世残影。
白日克制得越深,夜里梦境便越汹涌。
近来,焚书之梦愈发频繁。
夜夜沉眠,他必会重回那个血色漫天的东晋暮年。
梦里山河破碎,烽火烧遍城郭,昔日士族林立的街巷沦为焦土,百年藏书高楼轰然倾塌,赤红烈火卷着漫天书卷,烧得噼啪作响。无数珍本孤册、世代典藏,在烈焰之中卷曲、发黑、成灰,随风四散,再也无从拾起。
他站在漫天火光里,一身年少衣衫,狼狈单薄。
身前是焚不尽的书卷火海,身后是流离奔逃的世人。族人的悲泣、文士的长叹、兵戈的撞击、火海的呼啸,层层叠叠压入耳膜。
他伸手去抓,指尖触到的只有滚烫的风、纷飞的纸灰。
一册册熟悉的典籍、他自幼背诵的诗文、世代珍藏的孤本,尽数化为虚无。
明明只是梦境,痛感却真实刺骨。
那种眼睁睁看着文脉断绝、千古笔墨覆灭的无力,死死扼着他的心口,让他在梦里窒息、紧绷、无处可逃。
每一次梦醒,皆是一身微凉薄汗。
天未破晓,山间雾气最浓,竹舍寒凉浸骨。怀砚睁开眼,眼底一瞬残留着火光血色,片刻之后,才缓缓被空山清寂抚平。
他静静躺卧片刻,平复心绪,从无出声惊扰。
从拜师入山至今,他从未对鹤年提过半分梦魇苦楚。
他是徒,师是仙。仙者静观世变,不问红尘疾苦,本就该疏离人间生灭。他的执念、他的苦痛、他放不下的乱世残痕,本就该自己背负,无需扰师尊清宁。
于是晨起依旧如故。
整理书卷、研墨落笔、勘定文脉,眉眼清冷端正,礼数周全妥当,仿佛夜夜噬心的噩梦从未存在。
只是细微之处,悄然变了。
他落笔愈发沉稳,字迹风骨愈冷,少了初入空山时的疏朗温润,多了几分沉郁执拗。
从前一日可歇数次,如今常常久坐不起,废寝忘食。
他潜意识里在和光阴赛跑。
梦里每焚去一卷书,醒来他便加倍誊写、加倍补齐。仿佛只要他写得够多、存得够全、留得够稳,那场乱世倾覆、文脉断绝的宿命,便能被稍稍抵消一分。
自欺,却执拗到底。
鹤年尽数看在眼里。
他立于山巅,俯瞰竹舍方向,月华落满白衣,眉眼淡得近乎无情。
长生者能观人心微澜,能看破所有隐忍伪装。
他看得见少年每夜梦醒时眼底残存的血色,看得见他伏案过度微微发颤的指尖,看得见他清冷皮囊之下,那份沉甸甸、解不开的执念枷锁。
根生执念安稳田亩,所以终老山野,归于平和;
青禾执念人间温良,所以一生柔软,殒于风雪;
而怀砚执念文脉永续,逆乱世大势而行,从一开始,便注定求而不得。
人间大势,盛极必衰、文盛必废、乱世必焚书,是千百年逃不开的轮回定数。
一介凡人执念,纵使倾尽一生心血,亦无法逆改天道浮沉。
鹤年知晓结局,却从不出言点破。
空山收徒,从不变徒之性、不夺徒之执、不改徒之命。
他只静静陪着,看着他热烈、执着、倾尽所有,再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既定的凋零。
这是长生之人唯一的目送,也是唯一的慈悲。
某日夜深,月色清寒。
怀砚伏案誊录一卷失传诗赋,笔尖起落沉稳,字字工整,直至末句落笔,墨痕干透,他轻轻合卷。
满室书香静谧,屋外松风低吟。
他抬眸望向窗外漫山云雾,轻声自语,声轻如叹,散在风里:
"若空山之外,无人守书……那这些字,终归是要绝的。"
一语落罢,满室寂然。
无人应答,唯有松风穿过竹窗,轻轻拂动满架书卷。
心底深埋的念头,终于悄然破土。
他躲得开乱世兵戈,躲得开尘世流离,躲得开烟火焚身,却终究躲不开自己的本心执念。
他守得住空山的书,守不住天下的文。
那一刻起,少年清冷安稳的山居岁月,已然悄悄走到了拐点。
漫漫余生,他终究要走出这片无忧空山,重回滚滚乱世,奔赴那场注定无解、注定落空的宿命。
而崖顶白衣静坐的仙人,静默望着竹舍微光,眼底千年无波,悄悄盛下了又一场尚未开幕的别离。
空山依旧静好,只是终要再逢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