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穆白

39、薪米予寒 罚俸的

　　罚俸的告示贴在府衙大门侧墙，白纸黑字，来往吏员、办事百姓皆能一眼看见。

　　府内上下人人皆知，这是主事刻意敲打晏温，杀鸡儆猴，告诫所有人莫要不识时务、执意较真。不少人路过告示时，会停下脚步低声议论几句，言语间多是嘲讽，只觉晏温太过固执，落得这般下场纯属自寻烦恼。

　　晏温对此视而不见，第二日依旧天未亮便抵达值房，如常收拾纸笔，准备下乡走访。

　　俸禄被扣去三日，本就微薄的银钱又少了几分，往日他大半薪银都拿来接济贫寒流民、购置草药，如今手头愈发拮据。他索性省去自己一日两餐的干粮，只随身带少量粗粮饼，遇上困苦人家便全数分出，自己仅靠山间随处可寻的野茶果腹。

　　晨雾厚重，霜气刺骨，他背着空空大半的行囊走出府门，腰间木剑安静垂落，一路朝着城郊荒村走去。

　　昨日卷宗被全数收缴作废，所有登记底稿也一并带走，他手中再无官册可录。可乡野间那些缺衣少食、饱受苛待的百姓不会因一纸作废的文书，便不再受寒冬煎熬。

　　官册不能记，他便默默记在心底。

　　走到先前常去的破庙，庙内挤满避寒流民，见他身影出现，众人先是一阵惶恐躲闪，想起昨日衙内对他的责罚，生怕因与他多说几句话，日后招来乡绅、差役的报复。

　　晏温看出众人心中顾虑，没有上前主动搭话，只是安静立于庙门外，将怀中仅剩的粗粮饼分发给身旁瘦弱孩童，又取出草药，递给几位咳喘不止、身上带伤的老人。

　　"不必怕我。"他声音放得极轻，不引人留意，"我只是来送些东西，不会连累诸位。"

　　一位独居老妇蜷缩在庙角，身上薄衣多处破损，双腿冻得肿胀，前日晏温曾记下她的姓名，本想录入寒户名册申领抚恤，如今名册作废，抚恤之事无从提起。老妇见他孤身前来，又无官册在手，眼眶微微发红，拉着他的衣袖小声落泪。

　　"大人一片好心，反倒受了责罚，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晏温缓缓蹲下身，抬手轻轻安抚老人肩头，语声温和安稳："无妨，只是一点薪俸，于我不算什么。您身子要紧，这些草药熬煮后敷在腿上，能缓解冻肿酸痛。"

　　他将随身携带的暖身药材尽数留下，又悄悄摸出仅剩的几小块碎银，塞到老妇掌心，不等对方推辞，便缓缓起身退到一旁。

　　四处游走一日，他分完所有干粮、草药、银钱，行囊彻底空荡，指尖冻得麻木泛青，腹中空空，半点吃食也无。

　　旷野寒风呼啸，吹得素布长衫紧紧贴在身上，寒意侵入骨肉。他缓步走在田埂上，望着散落四处破败屋舍。

　　旁人能夺走他手中的官册，扣下他赖以接济百姓的薪银。

　　他不懂周旋，也不愿迎合。

　　日暮归衙，府衙灯火零星。他推门入值房，坐下，取出空白素纸，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