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浊风近身 入冬后 ...
-
入冬后的州城天色总是阴沉,薄雾终日笼在街巷檐角,日光稀薄,落下来也暖不透地面层层积寒。
晏温在民生司当差已有半月余。
府衙众人早已摸清他的性子。新来的布衣小吏,无靠山、无脾气、无争念,日日早来晚走,伏案勤恳,做事滴水不漏,待人永远温和有礼,却也永远疏淡自持,不结派系,不攀权贵,不参与衙内任何闲谈私语。
旁人眼中,他便是最好拿捏的一类人。安分、沉默、好说话,纵使被压活、被推诿、被刁难,也从不见他争执辩白。
连日来,晏温依旧日日下乡核查抚恤民情。
越是深入乡野,越能看见藏在政令底下的层层猫腻。
新朝体恤冬寒,每旬下发一次寒粮、布匹、炭薪,专供特困孤老、残病流民。可物资层层递转,从州府到县署,再到乡绅里正,一路克扣截减,真正落到贫苦人家手中的,十不足三。
有人无粮无衣,冻守破屋。
有人囤积物资,私下倒卖牟利。
此前晏温上报的几桩乡绅瞒报克扣案,递上去便石沉大海,卷宗压在主事案底,无人批复,无人问责。
起初他只当是衙门流程迟缓。
次数多了,便渐渐明白。
这府衙上下,盘根错节,小恶无人纠,大恶有人护,所有触及权贵私利的真话,本就无人愿听、无人愿理。
这日清晨,晏温如常带着登记册出城。
刚踏过城郊石桥,便被两名乡里仆役拦在路中。二人衣着厚实,面色蛮横,挡在道口,直言不许他再入村查户。
"晏小吏日日来查,查得乡里不得安宁。"
"乡中赋税不易,哪有多余物资尽数散给流民,你一个外来闲人不懂规矩,便不要多管闲事。"
话语直白带着威慑,明着便是乡绅授意,要将他拦在村外,断了他实地核查的来路。
晏温立于霜风之中,衣衫素薄,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握着手中册籍,语声温和却分明:"抚恤是朝廷惠民之策,户户有档、人人有名。我依规核查户籍民情,不是多管闲事。"
"百姓冷暖在册,缺粮缺衣有据,不该被私下截留。"
两名仆役被他说得语塞,面上恼意更甚,却碍于官差身份不敢公然动粗,只恶声警告,让他日后莫再踏进村中地界,随后甩袖离去。
冬日旷野风声呼啸,吹乱纸页边角。
晏温拢好册籍,依旧缓步入村。
只是这一日走访,村中气氛明显冷滞许多。
往日愿意同他诉苦陈情的农户纷纷闭门避嫌,路人远远见他便低头走开,无人敢搭话,无人敢多说一句实情。
偶尔几户孤寡老人偷偷开门,低声劝他不必再来。
"大人是好人,可这地方水太深,您管不住的。"
"我们苦一点便苦一点,别连累了您差事。"
句句朴实,句句无奈。
晏温听在耳中,点了点头,继续登记。
日暮归衙时,天色彻底暗沉。
他将今日受阻经过、乡中物资截留实情、农户不敢陈情的现状,一字不落地写进卷宗,条理清晰,证据详实,连夜整理成册,准备次日上呈州府主官。
夜色沉沉,衙廊灯火孤冷。
他独自坐在空荡值房内,窗外寒风拍窗,声响簌簌。
腰间断木剑静静倚在墙边。
不多时,廊上传来脚步声。
民生司主事缓步走近,立于门外,看着灯下依旧伏案忙碌的少年,面色淡漠,语气带着隐晦敲打。
"晏温。"
"你虽是末榜登榜,来路清白,却最不懂官场分寸。"
"乡绅维系一方乡治,小事何必较真?凡事看破不说破,才能安稳长久。"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极重。
是警告,也是施压。
要他闭眼、松手、随俗。
晏温抬眸,目光澄澈,不卑不亢。
"大人。"他声音平稳安静,"我只对百姓、对政令负责。"
主事闻言,眸色微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长廊风声穿过空阶,冷冷荡荡。
晏温重新落回案头卷宗。
窗外寒风拍窗,声响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