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穆白

31、布衣赴试

　　晨起天清，冬阳浅浅铺落城头，化去檐角残雪，空气冷冽干净。

　　晏温收拾行装极为简单。几册厚厚的草药手记贴身叠好，断木剑斜挎腰间，衣衫朴素干净，别无余物。他在城中行医日久，往来百姓熟识这一位温柔济世的少年医者，听闻他要赴吏试，街巷乡人纷纷前来道别。

　　有人塞来干粮，有人叮嘱前路保重，言语质朴温热。

　　晏温一一谢过，依旧只少量收下，不欠人情，不负人心。

　　临别之时，他再看一眼这座城池。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出城。

　　城门大开，赴试之人络绎不绝。

　　大多是锦衣束发的世家子弟，意气风发，谈笑风生，眼底皆是对仕途前程的热切渴求。唯有晏温一身布衣，步履从容，混在人流之中，不张扬、不卑微，沉静淡然。

　　吏试之地设在州府学府，远离市井喧嚣。

　　一路行来，沿途皆是奔赴科考、募吏选拔的寒门士子，人人满腹壮志，畅谈朝堂时局、边关宏图。人声沸沸扬扬，野心与理想交织，漫在冬日长空之下。

　　晏温默然行路，听而不语。

　　旁人所求多是功名前程、步步高升。

　　抵达学府之时，日至中天。

　　院外重兵把守，规矩森严，所有应试之人皆需核验身份、登记籍贯。轮到晏温时，官吏抬眸打量他素净布衣，见他无门第依仗、无随行仆从，眼底掠过一丝平淡漠然，并未多礼。

　　“籍贯门第？”官吏执笔垂问。

　　晏温垂眸，语声平稳无波：“布衣无籍，山野闲人。”

　　他隐去旧日将门姓氏，抹去落魄族裔身份。年少蒙冤、满门倾覆，早已是过往尘烟，如今的他，只是空山学艺、入世修行的普通人晏温。

　　官吏不曾多疑，草草登记在册，放他入试院等候。

　　试院内宽敞肃静，案几整齐排列，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众多士子分列落座，有人心绪躁动，频频张望；有人胸有成竹，闭目养神。

　　晏温坐于末排角落，身姿端正安稳。

　　窗外日光缓缓移动，落于案前，暖意浅浅。他心中无波澜起伏，无急切功利，既不畏惧前路难测，也不奢求一朝得势。

　　少时考题下发，分三类——民生治理、边防时务、乱世安策。

　　皆是当下新朝最紧要的世事难题。

　　满堂士子落笔匆匆，字句皆在论述权谋经略、治军治国之策，辞藻华丽，争相彰显抱负野心。

　　唯有晏温，落笔极稳，字迹一如既往工整清隽。

　　他不谈宏图霸业，不写争权拓土，字字句句，皆源自山野行医、市井阅世的真实所见。写流民安置之难，写寒乡疾苦之重，写官吏体恤百姓之本，写乱世安民方为安朝的根本。

　　他走过最泥泞的俗世底层，见过最无助的人间苦难，所思所写，皆是真心真意。

　　日暮时分，收笔交卷。

　　士子们纷纷议论考题高下、自身作答优劣，有人笃定必中，有人忧心落榜。唯有晏温收好笔墨，默然起身，随人流缓步退出试院。

　　晚风拂袖，冬日斜阳温和。

　　他随人流缓步前行，布衣一身，没入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