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枕边兔

11、第 11 章 清醒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她的话。

　　祝余不知道自己希望他回答什么，但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她自在。

　　她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去。

　　她握着手机，指腹贴在屏幕上，屏幕上已经暗了，但那个地址她已经在导航里看过足够多次，已经记住了楼层和门牌号，不需要再重复确认。

　　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祝余目送着代驾司机离去后，才下车。

　　她看了一眼公寓的楼牌号，确认无误后就转头出了小区。

　　方才司机开进来的时候，她一直看着窗外，小区转弯进来的地方就是一个药房。

　　她去看伤患，带点包扎用的药品好过空着手去。

　　药房的灯还亮着，暖白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门口的地砖上。

　　祝余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看手机，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

　　大概是这个时间点来买药的人并不多，加上祝余看着年轻，没张口前会自己挑选药品。

　　祝余走到货架前扫了一圈，拿了纱布、医用胶带、碘伏棉签、一盒无菌敷贴。

　　她没有挑太久，几乎是看到什么就拿什么，她脑子里已经列好了一份清单，只需要在货架上找到对应的物品。

　　清单上的内容都是她原先用得上的，但宁折的伤势光看图片就比她过去受的伤重的多，要用的药相比她那时，应该也多一些。

　　她又绕着货柜转了一圈，找了几个药效相符的，一并拿在了手里。

　　她走到柜台前把东西放上去，那个店员听到声音放下手机，扫了一眼她放在台上的东西，又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开始扫码，报了价格。

　　祝余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去，朝那栋楼走去，步伐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每走一层，灯就在她上方亮起，走完一步之后在她身后熄灭，像有人在替她清场一样。

　　她没坐电梯，而是一路爬到了六楼。

　　她抬头看着门上的数字，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面前。

　　不得不承认，在一些事情上宁折比她谨慎得多。

　　智能门锁的大门，不能指纹解锁，只能靠按密码。

　　别看只有十个数字可以按，但在宁折的这道门面前，需要按整整二十下才行。

　　祝余甚至没有收到完整的这二十个数字的排序，得到的是让她按照圆周率去按。

　　她刚要按下去，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怎么是你？”

　　门打开的时候，祝余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离门锁大约两厘米，没有碰到。

　　她看着门后那张脸，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

　　是宁折，但和她印象里的宁折完全不同。

　　她以为受了重伤的宁折会是脆弱的，会是虚脱到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走路，只能瘫软在床上，又或者直接昏迷不醒，高烧不退。

　　可他竟然好端端的穿着家居服，像个没事人一样开门取外卖一般，从容的站在她面前。

　　“还要看多久？”

　　宁折的脸上除了杀意，就只剩下不耐烦了。

　　他不希望自己如此落魄的姿态出现在任何人面前，这不亚于把自己的弱点直接暴露在众人面前。

　　他虽不情愿，但也还是侧了身，给祝余让出了一条道来，方便她走进他家。

　　祝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宁折侧身让开的那条通道，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副谁欠了他账的表情，在门口停了两三秒，才迈步走了进去。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药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又过于正常，让她生出一种“他是不是根本没有受伤”的错觉。

　　但她走进去之后，看到了他背过身去关门时肩膀的动作，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还是注意到了他伸手带门的那一下，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这是他受伤的证据，祝余掌握到了，但她没说。

　　但她对此倒是有些意外，原本就没觉得宁折会真的受伤，尤其是她那通电话过后，宁折老板对这件事的态度，让她在路上就已经不担心了。

　　她想过自己收到的图片可能是p过的，是化了特效妆导致的，可现在看到宁折的样子，她有了真正的定论。

　　她走进客厅扫了一圈，不大，干净，家具很少，像是临时住处，也像是他平日的风格。

　　茶几上放着药盒和纱布卷，是他们公司特制的药膏，祝余曾今也用过，效果很好，比她带来的要好千倍。

　　沙发靠背上搭着一件外套，水杯是满的，桌上没什么东西，一点能吃的东西都没有。

　　“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还跑这么远过来给您老人家送药。”

　　祝余嘴上一点不客气，买的药更是随手丢在茶几上，整个人又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像主人邀请客人那般对着宁折大放厥词，“别客气，随便坐。”

　　宁折无语道，“这是我家。”

　　他自然用不着客气。

　　祝余总能在第一时间把他弄得昏头转向，只顾着和她拌嘴斗气，都忘了她是为什么找到这来的。

　　他坐下来以后缓了缓情绪，似乎想到了答案。

　　尤其是他背上的伤，此刻还在因为他的动作而不断开裂流血。

　　祝余，这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来都来了，不如我们……”

　　宁折一点点靠近她，声音没有刻意的蛊惑，但始终有着独属于他的魅惑。

　　祝余单手向后撑着，让自己抬头才会与宁折对视。

　　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并不是被宁折征服的结果，而是挑衅。

　　谁输谁赢的她暂且不论，气势这一块，她必须赢。

　　果然，宁折又靠近了一些，就直接后退回了原本的位置上。

　　两人刚才的距离，连衣服都没有相互碰到。

　　祝余正想嘲讽宁折太怂了，就看到他直接背对着自己，把上衣脱了。

　　祝余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她看着他背过去，看着他把上衣脱下来，动作不算慢，但肩膀那一侧在抬到某个角度时还是顿了一下。

　　呵，逞能。

　　想拿她的资料，活该。

　　祝余表里不一的状态已经严重到自己也可以察觉了。

　　她明明在心里暗喜，觉得自己的计谋终于得逞了。

　　可她的眉头，在看到宁折背上的伤口后，全皱在了一起。

　　她竟然在心疼宁折。

　　为什么？

　　明明这个男人当年不辞而别，断崖式分手，欺骗了她的感情。

　　她竟然在多年后，在报仇的时候，又对他产生了感情？

　　是真的产生了感情吗……她也不确定。

　　毕竟除了宁折，这么多年她都从未线下如此接触其他人。

　　最多，最多，就是在网上口嗨，若是对面提到见面，她就会退缩。

　　一切都拜宁折所赐。

　　她刚才居然想把自己这么多年的谋划，直接和宁折坦白。

　　祝余，你清醒一点。

　　他是个渣男，不值得你用心的。

　　“发什么愣呢？”宁折拿了棉签和膏药，态度冰冷的塞进祝余的手里，但嘴上说的话，要多轻浮有多轻浮，“被哥迷到了？要看就大大方方看呗，哥让你看，还让你摸呢。就是摸的空隙，顺道帮我上个药。”

　　都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可他这条鱼的记忆似乎不止七秒呢。

　　能知道他的住址，想必也知道他真正的工作是什么了。

　　怎么还能看着他背后的伤，吓到愣神的？

　　祝余低头看着被塞进手心里的棉签和药膏，心里忽然觉得酸酸的。

　　棉签的包装纸平整，是全新的一包。

　　药膏的管口已经旋开过，管口边缘有一圈干掉的痕迹，里面已经少了一大半，应该是他自己之前已经用过几次了。

　　她捏住药膏管身转了一圈，看完了罐体上的文字，确认是特制药品，然后捏着棉签的包装纸撕开，取出药棉，沾了一些药膏，抬眼看他。

　　与其说是在看宁折，不如说是在看她的内心。

　　她想在此刻就知道自己的心思，是单纯的心疼，还是真的动心了。

　　可她违背了准则，在心里一直提醒着自己，她手里的药膏一旦给宁折涂上，用不了两天伤口就会消失，直接恢复如初，连一点划痕都不会有。

　　“转过去，别乱动。”

　　他背对着她，肩膀那一侧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像是在配合她，方便她够到那个位置。

　　祝余没有再出声，只是靠近了一些，用棉签沾着药膏沿着他伤口的外缘涂了一圈，从下往上，到第二圈才慢慢接近伤口本身。

　　宁折没有说话，手掌按在腿上，连抓都没有抓一下，像是背后的伤和他没关系一样。

　　他的肩膀是热的，温度传到她的手上。

　　她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的忆往昔，回忆起当年青涩又笨拙的过往。

　　她需要停下来，重新调整呼吸，但棉签没有离开他的皮肤，药膏上沾满了鲜血，全部糊在了宁折的背上。

　　她看着那些血混在药膏里，已经糊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伤口边缘、哪里是干净的皮肤。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拿着棉签往伤口内压，把药膏都堵在里面。

　　“你是来救我的，还是谋害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