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爱演》花刺儿

16、行云（一） 沈呈宜来了

　　梁安府与杨岚府的交界，来往修士络绎不绝，一座竹木搭就的野茶馆正坐落在两府模糊的交界线上，不属于任何一方城池管辖，三教九流都爱在此歇脚闲谈。

　　粗陶茶盏腾起淡淡的白雾，冬语寻了个靠窗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指尖刚触到杯沿，邻桌几名结伴赶路的修士话音飘入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零城那位刚认回来的少主的未婚妻跑了。”

　　一声惊叹响起，立刻引得周遭茶客纷纷侧目。

　　“千真万确，消息今早才从零城传出来。那未婚妻，本是那位少主流浪之时收留她的好心人，只待吉日便正式缔结道侣契书，谁料前夜寻了机会，破开府中禁制，悄无声息遁走，如今城主府全境都撒出修士搜寻。”

　　“啧啧，这不是恩将仇报嘛，人家不乐意，也不能强迫人家啊。”

　　有人感慨：“看来这位新少主性情强势啊，这下未婚妻出逃，怕是整个零城都不得安宁。”

　　议论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穿堂而过的风，冬语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安静听着众人你来我往的闲谈。

　　前日，童嫣的动作很快，当天晚上便有了行动，冬语成功逃脱了。

　　各方修士闲谈仍在继续。

　　冬语将剩余半盏凉茶一饮而尽，理了理衣襟，光明正大地走出了茶馆。

　　她恢复了冬语的身份，言祈也就消失了。

　　一道极其眼熟的身影自山道迎面走来，青衫束发，冬语一惊，想要躲一躲已是来不及。那人目光锐利，直直锁定她。

　　四目相撞的刹那，冬语暗道一声倒霉。

　　才出虎穴又入狼窝。怎么又是她？

　　何其衣清冷的声线穿透风声，没有半分温度：“冬语，可算让我找到你了，宗门通缉文书早已下发，你还要逃命到何时？”

　　往来过路的修士察觉到这边剑拔弩张，远远驻足观望。

　　“师姐一心追拿我，倒是消息闭塞得很。”

　　何其衣眉峰一蹙：“你此言何意？”

　　“方才我在茶馆歇脚，往来商旅带来宗门消息，云渡的那桩命案，已经有人主动自首了。”冬语气平静，目光直视何其衣，将对方错愕的神色尽收眼底，“真正行凶之人已然伏法，我从头到尾，都是被冤枉的。师姐不辞辛劳一路追捕，竟连这般大事都未曾听闻？”

　　何其衣身形微顿，握剑的手猛地一紧，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回宗门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自首，谁自首？”

　　“是沈呈宜。”

　　冬语微微侧头，指着身后的茶馆道：“两城交界鱼龙混杂，小道消息很快，如今真凶落网，宗门对我的通缉已然收回，师姐还要执意动手捉拿我回去？”

　　冬语话音未落，腕间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灵光流转间，两道玄铁禁制镣铐凭空显现，死死锁扣住她双腕。

　　冬语眼底的笑意顷刻敛尽，方才娓娓道来的耐心一扫而空，只觉得方才那一席话全然是白费口舌。

　　何其衣太固执了，在面对云渡的事上更甚。

　　何其衣握着灵剑缓步上前，神色未有半分松动，声音依旧冷硬：“即便真凶出面自首，也不代表你便能置身事外。”

　　冬语抬眼，看向她：“人不是我所杀，我何来干系？”

　　“若你心中坦荡，事发之后为何迟迟不回宗门，四处漂泊躲避追捕？”何其衣剑尖抵在冬语颈间，抬起了冬语的下巴，“你若当时留下来配合调查，何至于落得如今的境地，单凭你畏罪遁逃这一点，便说不清嫌疑。”

　　*

　　冬语决定闭嘴，不吵不闹，安安静静跟在何其衣身侧沿山道返程。

　　何其衣见她不再挣扎，神色稍缓，只时时留意着她动向，提防她伺机遁走。

　　冬语心底自有盘算，索性顺水推舟走上一遭，洗脱自己的冤屈。

　　两山交界的山道林木丛生，行出约莫半个时辰，一人自密林间掠出，拦在前路。

　　何其衣见状，当即横步挡在冬语身前，灵剑横陈，“沈呈宜，你莫不是逃出宗门的？”

　　沈呈宜目光落在冬语身上，她掠过何其衣上手就要抓人。

　　冬语躲闪开。

　　何其衣心里的怒气蹭地就上来了，挥剑道：“沈呈宜！你想死吗？”

　　沈呈宜避开一道剑光，“何师姐，我奉命奉命戴罪立功，将相关人证带回宗门接受审判，所以将师姐交给我吧。”

　　“你以为我会信？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杀了云师姐的账，我容后再与你算，冬语交由我押送，你自行跟在后头，不要靠近！”

　　“何师姐怎能如此偏颇？”沈呈宜声音带上几分委屈，但自始至终都没看何其衣一眼，“命案始末唯有我清楚，路上若是生出变故，谁来厘清前因后果？师姐必须交给我。”

　　何其衣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愠怒，“若非你我同门，我此刻根本不愿与你多说半句。你安分远远跟着，已是底线！”

　　二人一来一往，言辞争锋，但沈呈宜始终很平静。

　　冬语站远了一点，故意绕到何其衣身后，隔绝开沈呈宜的视线，寻了块干净青石，从容坐下，手腕镣铐重重落在石面上，发出沉闷一响。

　　她支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前方争执的两人，半点没有上前劝解的意思。

　　“你也配与我讲道理？”

　　话音未落，灵剑出鞘，一道白光劈开山间薄雾，灵力激荡得周遭树叶簌簌落了满地。何其衣身法凌厉，招式干脆狠绝，招招不留情面，显然是真动了火，压根没打算姑息半分。

　　沈呈宜指尖灵诀一引，唤出本命剑，将何其衣的剑招拆解开来，剑锋相撞，脆响连绵不绝。

　　两道剑气纵横交错，山道上风沙翻涌，场面一时激烈至极。

　　冬语慵懒倚着身后树干，坦然围观二人持剑对决。

　　看着看着，白雾升起，隔开了她的视线。

　　她嘴角的笑容僵住，下一刻意识消散，眼前最后一幅画面，是近在咫尺的沈呈宜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冬语缓缓睁开眼。鼻尖萦绕着竹材独有的清淡气息。

　　沈呈宜一直守在侧边，见她苏醒立刻俯身凑近，声音放得轻柔：“师姐，你总算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冬语却没有应声，视线越过沈呈宜，漠然扫过周遭。

　　她所处的地方，是一间以粗竹搭建的小屋，竹墙、竹窗、竹桌竹凳，窗棂缝隙漏进细碎天光。

　　她没有理会近前的沈呈宜，放出神识向外延展。

　　神识穿过竹窗，漫出小屋，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青翠竹林，竹影层层叠叠，小径幽深，寂静得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轻响，是一片僻静之地。

　　神识收回，冬语才发现自己手腕上的枷锁已被取下，她侧首看向沈呈宜，质问道：“为何将我带到这种地方？”

　　沈呈宜笑言：“当然是因为私心了。”

　　对方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沈呈宜忙正色，“我带你来避避风头，修真界将有打乱，行云宗有位上神陨落了，正到处咬人呢。”

　　这事想来才发生不久，沈呈宜能得知，可见消息灵通。

　　“那位上神很是疯癫，在诸宗地界肆意乱闯伤人，我们灵羽宗也未能幸免，不少修士被其所伤后修为尽废，死伤惨重。现在我宗的梵清长老正联合其它宗门，要求处置那位上神呢。”

　　但上神身份尊崇，根基深厚，寻常法器、术法根本无法制衡，所以各大宗门仍在僵持对立。

　　冬语张张嘴，想说点什么。

　　沈呈宜：“师姐是不是想说可以自己躲起来？师姐不是要跟何其衣回宗门嘛，幸好我去得及时，否则师姐就要被卷入一堆麻烦事了。”

　　冬语想了想自己回到宗门的光景，洗脱嫌疑以后定会被师尊安排很多事，要抽身也难。

　　...沈呈宜很了解她，毕竟两人在一座山头上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

　　竹屋之内忽然一片寂静，两人相顾无言。

　　还记得那时，两人同在灵羽宗清露峰。

　　沈呈宜是在冬语拜入灵羽宗一年后入的宗，同样拜在梵月仙尊门下，师尊座下就三位徒生，那时师尊每月指导三人一次，其余时间放养。

　　而她一心扑在攻略云渡上，整日围着云渡转，清露峰上只有小师妹沈呈宜默默苦修。

　　沈呈宜冲击筑基境时突生变故，不慎负伤。幸得她与云渡及时察觉。

　　恰逢师尊闭关，没过多久，云渡家中传来急讯，云渡也归家了，照料沈呈宜的担子，便落到了她的肩上。

　　沈呈宜痊愈不久后，她与云渡定下婚约，沈呈宜知道后发了好一通疯，疯癫之下，竟放走了师尊驯养的一批灵兽。

　　所幸那一批灵兽经过驯养之后变得温顺，未闹出人命。师尊评价沈呈宜“戾气太重”，让她闭门思过了两年。

　　出来之后，沈呈宜总是在暗处给云渡使绊子。

　　想到这，冬语问道：“你将何其衣怎么样了？”

　　沈呈宜理所应当道：“打晕了，扔在山道旁了。”

　　冬语叹气：“你真是戾气难消。”

　　沈呈宜：“那日师姐带着云渡后，我独自返回宗门，特地在山脚等你，没等到你，却等到了宗门对你的通缉令，我便没着急回去，先去找你了，可是...”

　　“找不到？”冬语道，“怎么前些日子突然去自首了？”

　　沈呈宜没答这话，而是道：“我找不到你，担心你，险些又走火入魔，戾气当然只增不减。”

　　冬语觉得，自己作为沈呈宜的师姐，有必要帮她驱驱戾气。万一沈呈宜神志不清，作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砸的可是她们清露峰的招牌。

　　二人相对盘膝而坐，冬语催动灵力渡入沈呈宜体内。

　　戾气被灵力惊扰，当即在经脉中疯狂冲撞，沈呈宜闷哼一声，身体微微发抖。

　　冬语徐徐引导灵力，梳理躁动阴戾的气息，一点点化去。

　　待到沈呈宜体内躁动平息，冬语方才收回灵力。

　　沈呈宜望着冬语沉静的侧脸，思绪不由飘回宗门。那段时日，日日皆是冬语在她身边看护...

　　冬语对上她的视线，沈呈宜一笑：“师姐，好像又回到了整座山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了。”

　　冬语没理她。

　　*

　　在竹林，关起门来生活倒也安静惬意。

　　沈呈宜时常出去，冬语则喜欢待在竹屋。

　　暮色垂落，竹涛声声，沈呈宜踏着晚风归来，冬语正在烹茶，远远便察觉异样。

　　沈呈宜步履略沉，衣摆边角沾着些泥痕，周身萦绕一股尚未散尽的肃杀气息，像是刚与人交过手。

　　冬语搁下手中茶盏，抬眼看向她：“方才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