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盛夏》陆让

9、谎言的裂痕 距离高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陈让拼了命地学习，白天上课，晚上去修车厂打工，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他的手上全是机油和伤痕，眼睛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以为，只要自己跑得足够快，就能追上那束光。
　　但他不知道，他追得越紧，那束光熄灭得就越快。
　　教室的另一头，许知远安静地坐在座位上。
　　他依然穿着那身整洁的校服，依然戴着那副银边眼镜。从陈让的角度看过去，许知远还是那么清冷、那么完美。
　　可是，只有许知远自己知道，这具躯壳已经快要坏掉了。
　　他的身体正在以断崖式的速度崩溃。
　　为了能在陈让面前维持一个“正常人”的假象，许知远开始偷偷加大止痛药的剂量。他的胃已经疼得痉挛，稍微吃一点东西就会呕吐，但他不敢在陈让面前表现出来。
　　陈让给他买的早餐，他会在陈让转头的时候，偷偷倒进垃圾桶；陈让递过来的温水，他只能抿一小口，因为再多喝一点，心脏就会承受不住。
　　陈让的敏锐，是在一个极其平常的午后被彻底引爆的。
　　那天，陈让提前从修车厂回来，想给许知远一个惊喜。他买了一个许知远提过一次的相机，揣在怀里，一路狂奔回学校。
　　他走到教室后门，刚想推门，却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许知远一个人。
　　那个永远坐得笔直、永远干干净净的许知远，此刻正蜷缩在椅子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只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在课桌下疯狂地摸索。
　　“呃……”
　　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声，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陈让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猛地推开门，冲了过去。
　　“许知远！”
　　听到声音，许知远猛地抬起头。看到陈让的那一瞬间，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他拼命想把藏在手里的东西塞进抽屉，但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啪嗒”一声，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掉在了地上。
　　药片散落了一地。
　　陈让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地上的药瓶，又看着许知远嘴角残留的血迹，还有那双因为痛苦而涣散的眼睛。
　　“你……在吃什么？”陈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蹲下身，捡起那个药瓶。
　　瓶子上没有标签，只有几个模糊的字：强效镇痛、精神类。
　　“给我！”许知远突然疯了一样扑过来，想要抢走那个药瓶。
　　“你他妈到底在吃什么？！”陈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眶瞬间红得滴血。
　　“别看了！陈让，你别看了！”许知远拼命挣扎，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他哭得毫无形象，哪里还有半点天之骄子的模样。
　　“你放开我！你让我去死好不好？！”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进了陈让的心脏。
　　陈让死死地抱住他，把他按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
　　“我不放！我死也不放！”陈让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许知远，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我带你去医院，我砸锅卖铁也给你治……”
　　“治不好的，陈让。”
　　许知远靠在他的怀里，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
　　“我的心脏，天生就是坏的。医生说我活不过十八岁。”
　　陈让浑身一震，仿佛被雷劈中。
　　“你骗我……”
　　“我没骗你。”许知远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陈让眉骨上的疤，“陈让，我本来想安安静静地死掉的。可是你非要拉着我……你非要给我希望。”
　　“你知不知道，你越努力，我就越舍不得死……可是，我真的撑不住了。”
　　陈让看着怀里轻得像一团棉花的少年，眼泪决堤而出。
　　他拼命想抓住的光，原来早就千疮百孔。
　　他以为的救赎，原来是一场残忍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