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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骤雨与暗室 感情升温 ...

  •   南中的晚自习总是漫长得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苦修。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节课,雷声闷闷地在云层里滚过,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低吼。高二(1)班的教室里,只有头顶那几排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伴随着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许知远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水笔。他的目光虽然落在面前那张写满解析几何的试卷上,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
      那里坐着陈让。
      陈让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一件黑色的T恤,整个人陷在椅子里,长腿随意地伸展着,几乎要挡到过道。他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但整整二十分钟了,那一页连翻都没翻过。他低着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阴郁气息。
      作为年级第一,许知远本该对这种“放弃治疗”的学生视而不见。但他无法忽视陈让身上那种近乎自毁的绝望感。
      “轰隆——”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了夜空,紧接着是一声炸雷,震得窗玻璃都在微微颤抖。就在这一瞬,头顶的灯管剧烈闪烁了两下,随后“啪”地一声,彻底熄灭。黑暗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栋教学楼。
      原本安静的教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低声惊呼,有人趁机起哄吹口哨,桌椅碰撞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安静!都别动,坐在原位!”班主任老赵的声音在讲台方向响起,带着几分焦急,随后是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的脆响,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
      许知远没有动。在灯光熄灭的那一刻,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后一排传来的动静。那不是骚动,而是一种急促的、压抑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放下笔,在黑暗中凭借着记忆,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绕过几张课桌,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走廊里的应急灯透过窗户洒进来几缕惨淡的光,勉强勾勒出教室的轮廓。许知远走到最后一排时,看到了一幕让他心头猛地一颤的画面。
      陈让正死死地抵着墙角,双手撑着墙壁,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的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在学校里横着走、连教导主任都敢顶撞的陈让,此刻竟然在发抖。
      许知远停下脚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陈让的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头。黑暗中,许知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充满了警惕、凶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滚。”陈让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许知远没有退。
      他站在陈让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外面的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掩盖了教室里其他的嘈杂,仿佛将这一方角落隔绝成了一个孤岛。
      “陈让。”许知远轻声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道数学公式。
      “听不懂人话吗?我说滚!”陈让猛地直起身,一把抓住了许知远的衣领,将他狠狠地向后推去。
      许知远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了身后的课桌,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挣扎,只是借着桌沿稳住了身形,重新站直了身体。
      “你发烧了?”许知远问。
      陈让愣住了,抓着他衣领的手僵在半空。
      “你的手很烫。”许知远继续说道,声音在雷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背脊再次死死贴上了冰冷的墙壁。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体内翻涌的某种情绪。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教室。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亮,许知远看清了陈让的脸。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不屑与戾气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眶红得吓人,眼尾还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不是愤怒,那是委屈。是积压了太久、快要将人逼疯的委屈。
      陈让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么狼狈,他慌乱地抬起袖子去擦眼睛,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狠厉:“许知远,你别可怜我。”
      别可怜我。
      这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自尊。
      许知远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厉害。他想起了关于陈让的那些传闻——母亲改嫁,父亲酗酒,那个所谓的“家”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冰冷的睡觉的地方。
      在这个以成绩和家世论英雄的年纪,陈让像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用凶狠来掩饰自己的千疮百孔。
      “我没有可怜你。”
      许知远轻声说道。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陈让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向前迈了一步,无视了陈让浑身竖起的尖刺,张开双臂,轻轻地、却坚定地抱住了他。
      陈让浑身僵硬,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连呼吸都停滞了。
      许知远的手臂环过他颤抖的脊背,手掌贴在他滚烫的后背上。他能感觉到陈让的身体在发抖,那种颤抖顺着相贴的衣料传导过来,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陈让,我在。”许知远低声说,下巴轻轻抵在陈让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姿势,也是一个绝对信任的姿势。
      陈让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抱过他。那些所谓的“关心”总是带着目的,或者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但许知远不一样,这个拥抱干净、温暖,不带任何评判,只是单纯地接纳了他此刻的破碎。
      “……你疯了。”陈让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可能吧。”许知远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外面雨大,别着凉。”
      陈让没有推开他。
      他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抓住了许知远背后的校服衬衫。指腹下的布料温热而柔软,像是这冰冷雨夜里唯一的浮木。
      他把脸埋在许知远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带着潮湿的水汽。
      “许知远……”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子里。
      “我在。”许知远再次回答,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给予回应。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灯管再次闪烁起来,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来电了!来电了!”前排有同学欢呼起来。
      光亮重新充斥了整个空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陈让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推开了许知远,迅速转过身,背对着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刚才……”陈让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但尾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沙哑,“刚才的事,你敢说出去,我弄死你。”
      许知远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桌上的笔,重新看向那张未完成的试卷。
      “好。”他轻声应道。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许知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场骤雨中悄然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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