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 52 章 那面墙挂满 ...

  •   那面墙挂满之后过了大约一个多月,季春开始留意另一面墙。

      不是客厅那面,是沈白工作室里那面空着的——在书架和窗台之间,大约一臂宽。

      墙面被窗框投下的影子遮住了一半,另一半在午后的漫射光里泛着一层均匀的浅灰色,像一页还没有被写上任何字的纸,空白本身正在等待一个可以被识别的边距。

      墙上没有钉子留下的记号,也没有被反复擦拭过的痕迹,像它从一开始就被留空了,还没决定要放什么。

      季春每次去工作室的时候会注意到它。她会坐在窗边的地板上,目光偶尔从书页上抬起来,掠过那面墙,然后重新落回书页上。

      她注意到沈白偶尔也会看那面墙——不是长时间的注视,是工作中的间隙,她的视线会从屏幕边缘抬起大约一秒钟,落到那面墙上,然后再回到屏幕上。像一个正在考虑落笔的人正在反复估算纸面的剩余空间和它所能容纳的笔画宽度。

      她没有问。那面墙在她们两个人之间保持着沉默和等待的距离。

      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季春坐在窗台边的地板上看书。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越来越长的亮带,像一扇正在被缓慢拉开的门在露出门缝之后逐渐显露出它背后已经形成的走廊。沈白在电脑前整理照片,光标在文件夹列表上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响着,像一只正在缓慢移动的机械昆虫在纸面上寻找下一个可以落脚的坐标点。

      翻了几页之后季春停下来,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那面墙上:“你工作室那面墙,你打算一直空着吗。”

      沈白从屏幕上抬起目光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面墙。窗影正在缓慢移动,把墙面的光照区域从一半缩小到了三分之一左右,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切割的直角。“还没有确定要放什么。位置比较偏暗,全天大部分时间只有漫射光,直接光照只有下午很短的一段时间。如果放彩色照片,暗部的色温会偏冷,和工作室其他区域的暖色调之间会产生偏差。”

      “那你有没有想过放什么。”

      沈白没有马上回答。她在椅子上转了个身面朝着那面墙:“想过放一张大的。单人照。竖版,占据墙面大约百分之六十的高度。只用一张,不用组图。放在墙的正中央,把它从一面背景墙变成一幅独立的作品。但还没想好拍什么。选定了之后就能决定是用黑白还是保留部分色彩。”

      季春靠着窗台边缘,目光从那面墙上收回来,落在沈白侧脸上:“那你想到的时候告诉我。”

      她没有追问,没有说“你拍我吧”,甚至没有问“你在想什么”。她只是翻了一页书,翻页的纸张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薄薄地响了一下,然后两个人的注意力各自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沈白面对着那面墙,目光在空白的表面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回电脑屏幕;季春继续翻书,但那面墙的空白在她的视野边缘保持着存在,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刻入的标记。

      过了一周,季春出了一趟短差。一个杂志约她去邻市拍一组人文专题,三天。不算长,但比上次的两天多了一天。出发的前一晚她在客厅收拾器材包,沈白坐在床沿上看她往包里放镜头和记忆卡。季春弯腰把相机放进包里的防震夹层,拉链拉了一半又打开检查了一下电池电量。

      “这次去几天。”

      “三天。周四回来。”

      沈白看着她把镜头盖拧下来检查了一遍又装回去:“你出发的那天早上,我能送你去车站吗。”

      “能。车票是上午的,不急。你送完我再去工作室也来得及。”

      “那你是几点的车。”

      季春拉上器材包的拉链,转过来看着她:“九点五十。从这边到车站大概四十分钟,八点半出门就行。”

      沈白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季春已经合上的器材包上:“你之前去那家杂志社的时候,他们提供午餐吗。”

      “提供。中午有盒饭。”

      “那你自己带的水杯呢。”

      “带了。在包侧边。”

      季春拉上器材包的拉链,把包立起来靠着墙角。她转过来坐在床沿上,和沈白并肩:“你一个人在工作室的时候,如果觉得时间过得慢,就去看看阳台上的绿萝。它最近又长了一片新的。”

      “那等你回来的时候告诉我。我去接你。”

      “好。”

      出差的三天里季春每天都会收到沈白的消息,和以前一样简洁,但每一条都附带了一张照片。第一天发了一张工作室窗台的绿萝照片,新叶的边缘已经完全展开了,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薄亮的绿色,叶脉的走向在光里清晰可见,像一张正在被慢慢填满的地图正在从边缘向中央延伸。第二天发了一张书桌角上的勿忘我——已经干枯了,但还保持着形状,花瓣的颜色从浅紫褪成了接近灰色的暗调,像一层时间的标本。第三天发了一张傍晚的天空照片,云层被落日烧成橘红色,边缘透出一层灰紫色的过渡带,云层厚度不均,下半部分薄,上半部分厚,形成了一段正在缓慢攀升的色调阶梯。季春看到第三张照片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返程的列车上了。窗外的天色和沈白发来的那张是同一个方向,橘红色的云层正在从车窗外缓慢后退,像一幅正在被卷起的画正在从底部向顶部收束,画面中的色彩正在逐一被压缩进一根正在缩小的轴芯里。她回了一个字:“我在车上了。”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车窗,拍了一张窗外的天空发过去。云的颜色和沈白发来的那张相近,只是角度不同,轨道和屋檐之间形成了一种不需要对齐的平行结构。

      沈白的消息很快出现在屏幕上:“看到你的那张了。天是同一片。”

      季春把手机屏幕锁上,靠在座椅靠背上。窗外正在变暗,最后一层暮光正在从云层底部消失。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指腹在屏幕边缘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放回口袋里。列车停靠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站台照成一条正在后退的长方形亮带。她提着器材包走出车厢的时候感觉到空气比出发的时候更凉了一些,秋季的尾声正在城市边缘缓慢进入城市内部,然后被街灯的暖光接住。

      到家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沈白站在客厅里,面朝着门口,像已经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她看到季春进门的时候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走过来,从她手里把器材包接过去,放到沙发旁边,然后才直起身来。季春低头换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客厅那面墙,上排雨季,下排菜市场。两张台面照之间的错位像一段被校准过的间距。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看着沈白:“你工作室那面墙,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沈白把器材包放稳在沙发旁边,直起身来,“放一张我拍的。单人照。”

      “拍谁。”

      “你。”

      季春站在玄关,外套还没有脱,手里还握着那把钥匙。金属的齿纹在指腹下微微硌手,边缘还残留着门锁转动的余温。“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出差那几天。有一天傍晚,光线正好落在窗台边缘。我站在书架旁边,逆光的方向刚好能把你的轮廓照出来。当时就拍了。”

      “那你那几天都在拍吗。”

      “拍了三天。试了不同的时间和光线角度。第一天试了上午的光线,太亮,轮廓会被光线吞掉。第二天试了中午的光线,阴影太重,和窗户之间的反差太大。第三天傍晚,光线在窗台边缘形成了大约四十分钟的窗口期,在这段时间内阴影和光线的面积比例刚好平衡。拍了大概几十张。最后选了一张。”

      “那你是想拍我,还是已经拍了。”

      沈白站在客厅里,暮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肩上:“拍了。但还没印出来。”

      “那什么时候印。”

      “明天。明天印出来,挂在工作室那面墙上。”

      季春把钥匙放回鞋柜上,钥匙落在木面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那你明天挂的时候,我去看。”

      第二天下午季春到工作室的时候,那面墙上已经有了一张照片。不是挂起来的,是靠着墙放在地上的——相框的背板抵着踢脚线,上沿微微倾斜,像被暂时搁置在那里等待挂上。照片比墙上的其他照片都要大一些,占据了墙面大约百分之六十的高度,竖版构图。画面里是黑白的,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的背影——肩线微微向内收拢,头发披散在肩后,在逆光里被镀了一层柔和的亮边,发梢边缘在光线下形成一条细窄的亮带。窗框和椅背的轮廓把画面分割成几道窄窄的明暗区域,窗外的光线从坐姿的肩线上方形成了一段连续的斜向过渡。窗台上有一盆绿萝的轮廓在暗部里若隐若现。

      季春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照片上端移到下端,从左侧移到右侧,像在阅读一段已经被写好的叙述正在从纸面的左上角被展开到右下角,在阅读的过程中,每一个标记都在它被视线触碰到的瞬间重新向四周扩散了一小段距离。“你选了黑白。”

      “选黑白是因为这面墙一直偏暗。彩色在暗部里会偏冷,和工作室其他区域的暖色调之间会产生偏差。黑白可以把所有颜色统一到灰阶上,让光线成为画面里唯一的色彩。”

      季春蹲下去,手指在照片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相纸的表面在指尖下微凉:“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出差第二天傍晚。你坐在窗台前面看书,我站在书架旁边拍了几张。你翻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书页压平。我是等你翻页完成之后才拍的。”

      “那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想让你看到成品。提前说会改变你对照片的预期,也会改变你在窗台前的姿态。一个知道自己在被拍的人和一个不知道的人在姿势上的差异,在画面里留下的痕迹是可以被看出来的。你翻页的手势会保持自然,不会被意识到那一刻正在被另一只眼睛注视。”

      季春站起来,目光重新落回画面:“那你挂起来吧。我帮你扶着。”

      沈白把照片挂上墙。钉子已经提前敲好了,位置在墙的正中央,高度大约和视线平齐。季春站在旁边帮她扶着相框的下边缘,沈白用水平仪调了一下角度,然后退后两步。季春也退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那面墙。光线从书架方向照过来,落在纸面上,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暗部勾出一道柔和的浅边。画面中她的背影被光从背后照亮,肩线的弧度像一枚被逆光固定住的标记。

      沈白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之后侧过头:“你现在知道这面墙是留给谁的了。”

      “知道。留了很久。”

      “从挂满客厅那面墙之后,就在想这面墙要放什么。想了一段时间。不是没想好拍什么,是没想好用哪种方式拍你。”

      季春看着墙上那张照片,那张照片里的背影是她自己。她认得那个姿势,认得那盆绿萝的位置,认得窗框的投影落在椅子上的角度,那是一个她曾经待过的位置被另一个人的视线重新标记过之后形成的坐标。“那你现在放上去了。之后还会换吗。”

      “不会。这面墙之后不会再换照片了。”

      季春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沈白侧脸上:“那这面墙以后会一直是这一张。”

      “会一直是这一张。”沈白说,“因为这张已经用掉了所有可能的角度。快门按下的那个位置和角度,已经被标记在画面里了,之后不需要再用别的位置来补全它。”

      两个人在暮光里并排站着,看着那面墙。窗外的光正在从暖金向灰紫过渡,像一面正在被缓慢调暗的镜子。墙上的照片在光线变化中保持着它被定格时的状态,光线经过相纸表面时形成一层薄薄的反光。季春看了一会儿之后:“你挂上去之后,以后每天坐在电脑前面,抬头就能看到它。”

      “会看到。”

      “你看到的时候,会想起来你拍这张的时候站在什么位置。”

      “站在书架旁边。透过取景框等你翻页的时候。你翻页的时候会先停一下,把书页压平,然后才开始看下一页。我是在你停的那一下按的快门。那一下持续了大约两秒——不是翻页的长短,是你在翻页之后把手放回书脊上、把视线落回文字上之前的那段间隔。在那段间隔里,你的肩膀比你平时看书的时候更往下沉了一点,因为放手的动作会让肩线自然下沉,然后在开始阅读的时候重新上抬。我按快门的时候,你正好处在下沉和上抬之间的过渡点上,像一段正在从高处降落到地面的光线。”

      季春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沈白侧脸上,她的目光在暮光中很稳定,带着一层正在被光线打磨的沉静质感:“那你下一张打算什么时候拍。”

      “下一张还没想好。但这面墙已经满了,下一张可能会挂在家里。”

      “家里哪面墙。”

      “卧室那面。床头对面的那面。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位置。”

      窗外的光正在从暖金向灰紫过渡,墙上的照片在暮光里保持着它被定格时的状态,光线的边缘在相纸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季春站在那里没有回答。沈白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并肩站在工作室里,那面墙上多了一张照片——黑白的窗台背影,在暮光里像一段正在被缓慢阅读的句子正在从开头向结尾移动,在经过最后一个字之后,它从纸面上消失了,然后在一个更远的地方重新浮现出来,带着被阅读过程中形成的折痕和边角的磨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