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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样刊结果 ...

  •   样刊结果是在周三下午出来的。

      季春正在阳台收衣服。她弯着腰从晾衣架上取下一件T恤,叠好搭在手臂上,正要伸手去取下一件的时候,听到客厅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隔着阳台的玻璃门,震动声被滤了一层,传过来时已经变成闷闷的低频嗡鸣,像蜂鸟在远处拍了一下翅膀,然后又被风带走了。她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去。她把手里那件T恤叠好放在沙发靠背上,然后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沈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终审过了。下个月出刊。编辑说样刊下周可以先看。”

      季春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捏着刚收下来的一只袜子——灰色的,棉质的,边缘已经有一点磨损,是沈白常穿的那双。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字:“那我下周陪你去编辑部。”

      沈白回了一个字:“好。”

      季春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继续叠衣服。她把那件灰色的T恤叠好,放在沙发靠背上,又取下一件外套,叠好,放上去。叠到第三件的时候她停下来,又拿起手机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确认了一下时间,确认了一下编辑说“下周可以先看”那句话的位置。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叠。

      晚上沈白回来的时候,季春正在厨房切菜。胡萝卜片在砧板上排成一列,厚度均匀,边缘整齐。她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然后门被推开又关上,鞋底和玄关地面接触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向厨房方向靠近,在厨房门口停下来。

      她侧过头看了沈白一眼,没有回头,手里的刀没有停:“你回来了。”

      “回来了。”沈白站在厨房门口,外套还没有脱,拉链拉到第三格的位置,袖口处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是洗手时溅上去的,“你看到消息了。”

      “看到了。”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季春放下菜刀,转过来看着她,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有。下周去看样刊的时候,我要先看那张带花的木门还在不在原处。”

      “在。那张在第三组雨巷后面,位置没有变。”

      “那其他的呢。”

      沈白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砧板上切好的胡萝卜片。“其他的都还在它们该在的位置。我把样刊的排版预览图又看了一遍,确认了每一张照片的位置和相邻的照片之间没有像之前担心的那样出现视觉叠压。那张木门旁边的花,在预览图里看起来和初版不一样,但编辑重新做了一次校色之后,花和门框之间的对比被压平了一些,但还在。”

      季春靠在灶台边缘,围裙上沾着一点水渍:“你看到校色之后的效果,你觉得比初版好还是差。”

      “比初版好。初版的时候花的颜色比实物偏亮,像是被单独拉高了一级曝光。校色之后它暗下去了,和门框的暗部更接近,整张照片的色调统一了很多。”

      “那你现在更满意了。”

      “更满意了。有些校色在初版里只会让照片更贴合、更平整,但这张校色是让它更符合我当时站的位置和我按下快门时的光线。”

      那天晚上吃完饭之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两杯茶,热气在杯口上方形成细长的白烟,升到大约一掌高的位置之后开始散开。沈白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终审通过的邮件调出来给季春看。屏幕上是编辑的回复——一封不算太长的正文,用标准的书面语写着:“雨季专题已通过终审,下个月出刊。样刊会在正式出版前寄出一份,也可提前到编辑部翻阅。”季春的目光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

      “编辑说‘期待看到你后续的创作方向’。”季春指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沈白也看着那行字:“那是对所有通过终审的作者都会写的话。编辑在邮件末尾加这句话已经是标准格式了,每个人都会收到。”

      “但她是真的会看。”

      “可能吧。”

      季春关掉邮件页面,没有继续往下翻别的邮件。她靠着沙发靠背:“那你后续的创作方向是什么。你之前拍的那组旧城区菜市场的照片,重新看了一遍之后,有哪几张你觉得可以留。”

      “十六张里能留五张。剩下的十一张放在那里,等时间再长一点可能还能多留出几张。”沈白说,“有些照片刚拍完的时候觉得不够好,放一段时间之后反而觉得它把当时的光线留住了。菜市场那组里有一张菜贩的手——手指在称秤,秤盘里的青菜有一片叶子伸到秤盘外面。我当时觉得构图太偏了,想重拍,但那个菜贩已经走开了。后来翻出来再看的时候发现伸到秤盘外面的那片叶子在画面里的作用,把整张照片的平衡从秤盘中心拉到了边缘,让它动起来了。”

      “那你后续的创作方向可以是菜市场。等你雨季那组出刊之后,把菜市场那组接上。如果你觉得它们之间的温差比较大,可以用一面留白墙缓冲,或者用同一段石板路的照片连接。”

      沈白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由烫转温,杯沿的温度从手掌传上来。“菜市场那组的调性和雨季不一样。雨季是湿的,菜市场是干的。放在一起需要一些空间来调整视角。”

      “那就在它们之间放一页留白。”

      沈白没有接话。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子底部碰到木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你刚才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是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面,还是站在窗台边。”

      “站在窗台边。”沈白说,“绿萝在窗台上,我站在它旁边看完编辑发的邮件,然后给你发了消息。”

      “那你发完之后,有没有再把那扇木门的照片调出来看一眼。”

      沈白侧过头看着她:“调了。看了一眼确认它还在第三组后面。然后就把预览图关了,没有再做任何调整。”

      周末的时候她们一起去了编辑部。办公室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五层,走廊的灯是暖白色的,照亮了一侧墙面上几幅镶框的摄影作品,画框边缘积了一层细灰。地板是浅色的地砖,被无数脚步磨得微微发亮,靠近墙角的地方有深色的接缝线,像一条正在缓慢凝固的边界。空气中混着打印机的墨粉气味和纸张干燥的植物纤维气息,偶尔还有抽水马桶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被墙壁滤过之后像遥远的水声在洞穴底部回荡。编辑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镜框边缘有一处极小的划痕,在灯光下反光时才会显现出来。她说话时语速偏快,句子之间停顿短促,像在赶时间处理一个接一个的日程标记。她看到沈白的时候先笑了一下,目光移到季春身上时停了一下:“这位是?”

      “我朋友。”沈白说,“陪我来看样刊。”

      编辑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在前面带路,手指在腰间衬衫的扣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像在做一个已被忘记的记号。她带她们走到靠窗的一张大桌子前面,桌面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绒布,绒布的纤维在光线下形成了细密的纹理。她从文件架上抽出一本装订好的样刊,翻到折好的那一页,然后把样刊轻轻推向沈白,纸张和绒布接触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像某种正在启动的仪式。

      季春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没有坐下。她的双手撑着桌沿,指腹在桌面的绒布上轻轻压了一下,绒布的纤维在指尖下微微下陷,留下几个指腹的浅印,然后在几秒之内又恢复了平整。纸页的白在光线下有微微泛黄的底色,和打印纸的冷白不同,像纸张在存放和校对中被反复翻动后自然吸收的暖度。照片的暗部在纸面上呈现出比屏幕上更厚重的深度——木门的纹理在印刷中比在屏幕上更分明,每一道裂缝的宽度都被固化在纸浆纤维的间隙里,像一个无法再被修改的终点。那扇木门在纸页上保持着它该有的位置,门槛的凹痕在纸面上比屏幕上更深一些,像被印刷工艺压进纸面之后又微微弹起,带着一层正在泛开的灰调。旁边探出来的那簇浅紫色花在纸面上比在手机上看到的更小一些,但在纸面上显得更确切,像是印刷工艺把它和门框之间的空隙压缩了一小段,让两者的边界更靠近了。

      沈白站在她旁边也在看。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搁在桌沿边,指尖没有碰到样刊,保持着大约半指的距离。

      编辑在桌边站了片刻,接了一个电话,说话的声音从桌边移到了窗边,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桌边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被玻璃滤过之后变得遥远而模糊。

      季春看了一会儿之后侧过头看着沈白,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你在纸上看它的样子,和你在屏幕上看到的时候有什么不同。”

      沈白也看着那一页:“纸上看的时候暗部更深一些。木门的颜色比我想象的更接近现场的实物,像是被纸的底色往回拉了一点。花的位置在纸上感觉更靠下一些,不像屏幕上那样浮在画面偏上的区域,在纸面上它被压到了一个刚好能被门框收纳的位置,像在版式里被重新排列过,和门框之间形成了一个更完整的共用边。”

      “你喜欢纸上的还是屏幕上的。”

      沈白想了一下:“纸上的。因为它在纸上的时候,翻到这一页的人会停一下。屏幕上的照片被手指滑过就会消失,但纸上的照片不会被划走。”

      季春没有接话。她把目光落回纸面上,看了一会儿之后:“你翻到下一页。”

      沈白翻了一页。纸页被翻动时发出细薄的声响,像一片干燥的叶子从树枝上脱落时划过空气所产生的声音。下一页是一张巷子的照片,石板路面上积着水,倒映着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在水面上被拉长了,像一幅正在融化的影像正在从底部被慢慢激活,然后重新凝结成静止的形状。画面里没有人,没有植物,只有路和水。整张照片的构图偏下,水的反光占据了底部约三分之二的区域,巷子两侧的墙壁在上方的阴影里收窄成一个倒梯形。

      “这张和你之前发给我的那张不是同一张。”季春说。

      “不是同一张。那张是在南城拍的,这张是在雨季专题拍摄地拍的。两个地方的雨不一样。南城的雨落在河面上,这片巷子的雨落在石板路上,水从缝隙里渗下去之后会留下一层细密的反射。”

      季春站在桌边,看着纸面上那条湿漉漉的巷子:“你现在看到这张的时候,能想起来当时拍的时候站在什么位置吗。”

      “站在巷口。机位离地面大概四十厘米。蹲着拍的。背靠着巷口一侧的墙,膝盖抵在墙面上,身体的重心放在左脚上,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按住快门时呼吸是闭着的,像一个正在被定格的姿态。”

      “那你蹲了多久。”

      “大概三四分钟。等一个人走过去。那个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进来,经过画面中央,然后走出画面。我等他走出画面的右侧边缘之后才按了快门。”

      “那后来那个人过去了吗。”

      “过去了。他过去之后我才按的快门。”沈白说,“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提着一个塑料袋,走得不快。”

      季春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她看着纸页上那条空巷——雨后的水迹在纸面的暗部区域铺展开来,像一层还没有完全定影的银色涂布正在从纸浆的纹理中慢慢浮现。“他走过去之后,巷子是空的。你拍的是他走完之后的状态。你在等他离开你的取景框。”

      沈白没有回答。她站在桌边,目光落在纸面上那条巷子的末端,那里的水面在纸面上被印成了最暗的灰色。她翻到下一页,纸页翻动时发出一声干燥的细响,翻页后停在另一张没有看过的照片上——一面旧墙,墙面被雨水浸湿的部分和没有被浸湿的部分在纸面上形成了明确的分界,像一条正在缓慢移动的等高线。沈白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离开编辑部之后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街边的梧桐叶正在变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风一吹就有几片从高处脱落,在空中旋转着落向地面。落叶在路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覆盖了路面的颜色和边界的标记,使整个地面看起来像一面正在从金色过渡到灰色的调色板。季春走在前面,沈白跟在旁边,脚步落在落叶上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纸张上轻轻涂抹着同一道边缘。

      走了一段之后季春放慢了脚步,和沈白并肩。“你终审过了,样刊也看过了。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沈白侧过头看着她:“接下来想把菜市场那组重新修一遍。”

      “那你修的时候,我可以坐在旁边看书吗。”

      “可以。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修图会快一些。”

      “为什么。”季春走在她旁边,路面上积着一层细碎的落叶,在两个人的脚步下发出持续的细响,像一段正在被反复确认的白噪音。

      “因为你在旁边的时候,我不会反复看同一张照片很多遍。我会在第一次看的时候就决定这张要不要留。你在旁边的时候我更容易相信我的判断。”

      两个人走过了那棵梧桐树,树影在斜照中泛着偏暖的白,在街道另一侧的墙面上铺开了一层细碎的反光,把墙壁上剥落的油漆和裂缝的边缘照得很清楚。季春走了一段之后侧过头来:“那你修完之后,你会拿给我看吗。”

      “会。你先看。你看到哪张说‘这张留’,我就把这张放在最终的文件夹里。”

      “我看完之后,如果可以,我们就拿去打印出来。像南城那组一样。挂在客厅那面空的墙上。”

      沈白走在她旁边,暮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肩膀边缘的轮廓勾成一道细长的暖边:“菜市场那组打印出来之后挂在家里客厅那面空的墙上,我每天出门前都会看到它。你出门前也会经过那面墙。”

      两个人继续沿着街道走着,路边的灯光正在依次亮起,从近处向远处延伸。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从地面上拉出来,随着光源的变换不断拉长又缩短。季春感觉到沈白的脚步在某一刻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调整步伐,然后恢复了相同的节奏。

      那一下停顿只有大约半秒,像一段已经确定的旋律在即将落地前被轻轻托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向既定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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