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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裴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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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比司马渡预想的更破败。
三间灰瓦土墙的屋子并排蹲在镇口,门楣上的匾额缺了一角,依稀能辨认出“陈家渡驿”四个字,院墙塌了半截,用竹篱笆胡乱补上,篱笆缝里探出几丛疯长的野艾,在风里摇得没精打采。
司马渡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里头正在劈柴的驿丞抬起头来,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汉子,一张脸被河风吹得黝黑粗糙,见着司马渡先是一愣,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那八名玄衣侍卫身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是……是京里来的大人?”驿丞放下斧子,双手在衣摆上胡乱擦了擦,快步迎上来。
司马渡从怀中取出文书递过去:“东宫司马渡,奉命来察陈家渡水道,先前有文书递到,劳烦将三年内的水文记录调出来。”
驿丞接过文书看了看,又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司马渡的白衣与身后八人的佩刀,喉结上下滚了滚,转身进屋翻找。
不多时抱出一摞泛黄的册子,搁在院中一张歪腿木桌上:“大人,三年的记录全在这儿了。只是……有些月份的缺了,雨水太大那年纸页泡烂了,没法子。”
司马渡翻了几页。
确如驿丞所说,去年六月到九月的水文记录大片大片的墨迹洇开,字迹模糊难辨,中间还有好几页干脆就是空白的。
他眉间微微蹙了一下,合上册子问道:“镇上的老人里头,有没有在水道上跑了四十年以上的老船工?我听说渡口茶棚那边有个瞎了一只眼的瘸腿老头。”
驿丞脸色微变,像是没想到司马渡会提到这个人。
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大人说的是孙瘸子。那人住在镇子最南头的破棚屋里,平日就在渡口茶棚坐着,不怎么理人……不过他确实是这条水上跑得最久的船工,陈家渡前后几里水深水浅、哪儿有暗礁哪儿能泊船,没人比他更熟。”
“带我去见他。”司马渡说。
驿丞迟疑了一下:“大人,那老头脾气古怪得很,看谁都不顺眼,前阵子工部也有个主事来查堤,去找他问话,他连茶棚都没让那人进,还泼了人家一瓢冷水,大人您……您怕是也不好说话。”
“不妨事。”司马渡笑了笑,将那摞水文记录收进青布行囊,朝驿丞点了点头,“你只管领我到茶棚,剩下我自己来。”
驿丞见他坚持,不再多劝,从墙角抄了根竹杖在手里,头前带路。
出驿站沿土路向南走,脚下的泥越来越软。
路两旁的田埂大半泡在水里,偶尔露出几截稻禾的残茎,蔫蔫地贴着水面,像溺水者的手指。
风从河道方向吹来,裹着浓重的腥气,司马渡将袖口拢了拢,跟在驿丞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走出约莫一里地,前方路边忽然出现一间低矮的砖屋,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隐约能辨出“陈家渡河道司”几个字。
屋前荒草丛生,台阶上落满了枯叶,瞧着许久没人打理的样子。
司马渡脚步一顿,朝那屋子多看了一眼。
驿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连忙解释:“大人,那是咱们宣州河道通判裴大人的值房。裴大人管着陈家渡上下十里河道,只是……只是他近些日子身子不好,不大出门。”
“裴大人?”司马渡停下脚步,“我正想找管河道的人问话。他在里面吗?”
驿丞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朝那扇紧闭的木门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大人,裴大人他……性子软,胆子小。前些日子工部有人来过,裴大人陪了半日,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谁叫都不应,里正去请过他几回,他都推病不见。”
司马渡抬眼望向那扇门。
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茬,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像一间无人居住的空屋。
但他注意到门前的台阶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残着半碗清水——今早刚放的,水面还浮着一小片新落的槐花瓣。
“你在此处等我。”司马渡对驿丞说,又朝身后摆了摆手,示意阿九等人停步。
他独自朝那间砖屋走去,靴底踩过湿软的泥地,发出轻轻的咕叽声。
他在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三下。
笃,笃,笃。
里头无声无息。他又叩了三下,仍是沉默。
他垂手等着,没有走,也没有再叩。
晨风从河面吹来,将那扇木门下沿的缝隙灌得微微透亮,里头隐约有人呼吸的起伏声,极轻极浅,像有人捂着口鼻在屏息。
“裴大人,”司马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平地送进门缝里,“下官东宫司马渡,奉太子之命来察陈家渡水道,大人若在,可否开门一叙?下官只问几句话便走。”
门里又沉默了许久。
久到司马渡以为里面的人当真不在时,门缝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咳嗽,然后一个沙哑的、犹豫的声音从门板后透出来:“太……太子殿下的人?”
“是。”司马渡从腰间取下那枚螭纹铜牌,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半截,露出那个“暮”字,“殿下亲授令牌,下官不敢假冒。”
门缝里的铜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那扇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枯瘦焦黄的面孔从门缝里探出来,五十上下的年纪,眼窝深陷,两颊塌着,像久病之人。
那人飞快地看了司马渡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令牌,嘴唇哆嗦了一下,猛地将门拉开了。
“进……进来,大人快进来。”
司马渡侧身闪进屋内。门在身后砰地合上,屋内光线骤然暗下来,一股尘封的潮霉味扑面而来。
他眯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这是一间极窄小的屋子,四壁堆满了卷宗与册子,墙角一张矮榻,榻上被褥凌乱,枕边搁着一只空药碗,桌上摊着一幅河道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朱笔圈出的几处格外显眼。
裴通判佝偻着背立在桌旁,双手搓来搓去,两只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不安地转着,像受惊的鼠。
“大人……太子殿下他……他当真要管陈家渡的堤?”裴通判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又轻又碎,“下官……下官等了三年了。三年了,没人来。”
司马渡心头微微一沉。
他走近那张书桌,垂眼看向摊开的河道图,图上朱笔圈出的正是陈家渡河道拐弯处——与河渠志上他标记的位置几乎一致。
而圈旁还标注了一行极小极细的字:暗桩三处,非自然溃,人为也。
“裴大人,”司马渡抬头看着对方,“你知道堤坝是被人毁的?”
裴通判像被针扎了一下,浑身一颤,后退半步撞在卷宗堆上,几册旧卷哗啦滑落。
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抖得怎么也拢不住散开的纸页,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下官……下官不敢说,下官说过一回,说完了,就被人从值房里拖出去打了个半死,扔在河滩上泡了一夜……第二日河道司便调来了个新主事,说陈家渡的河道以后不归我管了。”
他拾起一卷散开的册子,哆嗦着递到司马渡面前:“这是下官偷偷留的底本,工部那位主事来的时候,让驿丞把三年的水文记录都换了,说有‘上面的人’要看新册子,下官不敢不从,但这几年真正的水位、流量、堤身塌陷的进度……下官都记在这个本子里,藏在榻底夹层,没人知道。”
司马渡接过那卷册子翻开。
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三年来的水文数据与堤坝变化,墨色新旧不一,但每一笔都细致工整。
某页的边角写着:“五月十七,堤东段垮塌三丈,非水冲所致,断面有锄痕。报工部,不回复。”另一页:“七月廿九,上游围堰新筑,疑为蓄水之用,若汛期溃堰,下游必灌。”
他慢慢合上册子,胸口那股钝钝的压迫感又涌了上来。早有预谋。
从三年前甚至更早,就有人开始在陈家渡布这个局。
蓄水、毁堤、伪造记录、打压强留的官员——只等一场大水,将罪责稳稳扣在东宫头上。
“裴大人,”司马渡将册子收进怀中,直视着对方枯瘦惶恐的面孔,“你可愿随我将这些证据呈到京中御前?太子殿下会保你平安。”
裴通判的嘴唇抖了又抖,深陷的眼窝里忽然涌出两行浑浊的泪来。
他抬手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哑声道:“下官……下官怕。可是,可是陈家渡每年都有人的屋子被水冲走,去年淹死了两个孩子,下官去收的尸,一双绣花鞋,这么小……”
他用手比了个不足一尺的长度,比着比着又落了泪,“大人,下官想修堤,想了三年了。”
司马渡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掌下那副瘦骨嶙峋的肩胛抖得像风中的竹架。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你收拾一下,跟我的侍卫走,他们护你到京里去见太子。”
裴通判胡乱地点头,转身从榻底夹层中摸出又一小捆纸卷,连同那幅河道图一并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捧易碎的珍宝。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回头看了司马渡一眼,声音忽然清晰了些:“大人,您去渡口茶棚找孙瘸子时,千万小心,他屋后那条巷子……工部那位主事走之前安排了人,日夜轮班盯着,谁去找孙瘸子说话,不出半日便有人上门。”
司马渡面色不变,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推开门重新走进日光里,眯眼适应了片刻。
裴通判跟着他出来,佝偻的身影被阿九接手护在身后。
八名玄衣侍卫分出两人一前一后将裴通判夹在中间,迅速朝来路折返。
司马渡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转头望向渡口方向。
茶棚的灰布棚顶从树梢间露出一角,棚前隐约有个人影,佝偻着坐在矮凳上,一动不动。
司马渡拍了拍怀中那卷新得的水文底本,将它和铜牌、药瓶贴在一处,迈步朝茶棚走去。
这条路他走得比方才更慢,每一步都落在实处,靴底碾过湿泥发出沉闷的响声。
身后剩下的六名侍卫散成扇形远远缀着。
茶棚近了。
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晰——瞎了一只眼,右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打了个结,坐在矮凳上端着一只粗陶碗慢慢喝水。
风掀动他花白的乱发,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看不出年纪的脸。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剩下那只独眼缓缓抬起,像一柄生了锈的旧刀慢慢出鞘。
司马渡在他面前停下,俯身将那块螭纹铜牌亮了出来。
独眼的目光落在铜牌上,定住了。那只枯树皮般的手攥着粗陶碗,指节一节一节地泛了白。
半晌,他将碗搁下,喉间滚出一声含糊沙哑的咕哝,像笑,又像哭。
“……二十年了,”那声音涩得如砂砾磨过石板,“苏大人家的崽,总算晓得派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