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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途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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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苏含章醒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落在床尾那把扶手椅上。湖上的晨雾正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水草和湿木头的腥甜气味。她侧躺着,脸贴着韩卓的肩膀,他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和入睡前是同一个姿势,一整夜都没有变过。他的呼吸很慢很沉,胸口起伏的节奏像远处湖面上缓缓推过来又退回去的波纹。她轻轻动了一下,他无意识地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床头柜上那枝迷迭香过了一夜已经有些蔫了,但白玫瑰还好,在晨光里愈发白得触目。她的手机在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分。没有新消息。昨晚夏捷发了两条微信,她看见了但没有点开。她不打算在今天之前回复任何东西。
她轻轻地把韩卓的手臂从腰上移开,坐起来。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响动,韩卓翻了个身,没有醒。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湖上的晨雾浓得像一碗打翻的牛奶,把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栈道都泡成了模糊的影子。一只白鹭从雾里飞出来,贴着水面滑翔,翅膀尖几乎点到湖水,带起一小串涟漪。苏含章抱着手臂站在窗前,觉得此刻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这个房间,这片湖水,身后那个还在熟睡的男人,都不像是真的。像是一夜之间从别处借来的一场梦,天亮就要还回去。
“起这么早?”
她回过头。韩卓醒了,靠在床头,头发乱得厉害,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被子滑到胸口,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表,摸了两下没摸到,干脆放弃了。
“睡不着了。”苏含章说。
“过来。”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韩卓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沿着耳廓慢慢滑下来,在耳垂上停了一下。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好。”
“我也是。”他笑了笑,“好得有点过分了。这些年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苏含章低下头,把他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握在两只手中间。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圈颜色略浅的印子——那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痕迹,这次出门前他摘掉了。她摸着那圈印子,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像在摸一道愈合了但永远不会消失的疤痕。
“你在想什么?”韩卓问。
“在想回去以后。”苏含章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夏捷。以前那些暧昧、那些聊天、那些眼神——我可以跟自己说那只是精神上的事情,没有坐实。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什么都坐实了。我没办法再在她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韩卓坐直了身体。被子从他胸口滑下去,他伸手拢了拢她的肩膀,把她的后背靠在自己胸前。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话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喉结的震动从后脑勺传过来。
“回去以后,我会处理。”他说,“我跟夏捷之间的事情,早就该处理了。不是因为遇到你才想处理,是遇到你让我知道该怎么处理了。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在书房里睡,和妻子各过各的,一周说不上二十句话。以前觉得也许人生就是这样了,但这两天让我知道不是的。”
苏含章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从容容地敲着她的后脑勺。他的心跳很稳,没有撒谎时那种慌张的频率。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他说的是真的吗?他真能处理吗?那个家里有两个孩子,有一起生活了多年的惯性,有夏捷那种不依不饶的性格,有双方父母的期待和质问。他能从那个壳子里挣脱出来吗?
她不敢问。因为一旦问了,就代表她把希望寄托在他的回答上了。而她现在还不敢有希望。
“走吧,”她从他怀里坐起来,“吃完早饭,早点回去。回去晚了夏捷会多想的。”
韩卓的手臂在空中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收回去。“好。”
早餐厅在大堂的一侧,落地窗正对着湖。他们到的时候餐厅里只有两桌人——一对老夫妻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喝着粥,一个生意人模样的中年男人在角落里边看手机边吃煎蛋。服务员把他们引到一张靠窗的小桌前,桌上铺着浆洗过的白桌布,中间搁着一小瓶雏菊。
早餐是自助的。韩卓去取餐的时候,苏含章坐在桌前等。她看着窗外,晨雾正在慢慢散开,湖面露出它的全貌——比昨晚看起来更大,颜色也从深绿变成了灰蓝,阳光正从云层后面一点点渗透出来,把湖水染成一匹不均匀的缎子。
韩卓端了两个盘子回来。她的盘子里是煎蛋、培根、一片全麦面包和几块切好的哈密瓜——全是她平时说过喜欢吃的东西。他自己的盘子反而潦草得多,一个馒头、一碟榨菜、一碗白粥。
“你怎么又只吃这些?”苏含章看着他的盘子,皱了皱眉。
“我不挑。”韩卓把筷子摆好,“而且你喜欢的那些,我尝尝就行了。”
“不行。”苏含章把自己的盘子推过去,又把他的盘子拽过来,把煎蛋夹到他盘子里,又把培根分了一半过去,“你开车,得多吃点。”
韩卓低头看着被重新分配过的盘子,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你管我吃饭的样子,”他说,“像在管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很久没人这样管过我了。在家里都是我管别人——给孩子夹菜、给夏捷盛汤、谁的碗空了都是我添。你是第一个反过来给我夹菜的人。”他顿了一下,“含章,我想跟你过日子。真正的日子,不是偷偷摸摸的这种。是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饭,然后各自上班,晚上回来你跟我说学生的事,我跟你说出版社的事。不用躲,不用藏,不用每次见面都像在做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去夹榨菜。
苏含章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把涌上眼眶的热意压下去。“先吃饭。”她说,“回去以后的事,回去再说。”
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她已经当真了。他说的那些,她全都想要。
吃完饭,他们回房间收拾行李。苏含章把自己的东西装进登机箱,拉链拉上之后又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白玫瑰还在床头柜上,花瓣比昨晚更绽开了一些,边缘开始有一点点倦意。她把那张手写的卡片夹进手机壳里,又把那枝迷迭香用纸巾包好塞进包的内侧口袋。这些东西她都舍不得扔,像是如果带走了,这两天就不会完全消失。
退房的时候,前台服务员微笑着递回两张房卡,说了一句“欢迎下次再来”。苏含章把房卡放进柜台上那个小竹篮里,心想,下次再来会是什么时候?还会有下次吗?
车子驶出酒店大门的时候,苏含章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砖红窗的老建筑安安静静地站在湖畔,梧桐叶在门口落了一地,像一张金色的地毯。她扭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车里的歌单还是来的时候那一张。法语香颂放到了中间的一首,是一支很慢的曲子,女声慵懒而沙哑,唱的好像是不舍得说再见之类的话。苏含章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风景和来的时候是同一段路,但方向反了,光线也不一样——来的路上阳光在右边,现在阳光在左边。来的时候她带着期待和不安,现在她带着甜蜜和恐惧。
韩卓的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放在档位上。苏含章看着那只手,想起昨晚这只手是怎样拂过她的头发。她把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
韩卓没有转头,但他的手翻过来,把她的手攥住了。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和昨天一模一样。
车里的音乐又换了一首,还是法语的。苏含章忽然听懂了里面的歌词,那句歌词唱的是:Nous avons deux jours à nous, et après, le monde nous reprend——我们有两天属于自己,然后,世界会把我们重新收回去。
“你听得懂?”韩卓问。
“听得懂。”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不让它收回去。”他说,“含章,不让它收回去。这两天是借来的,但我想把它变成我们自己的。”
苏含章没有回答,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地贴着她的太阳穴。她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风景——那些从田野变成厂房的路段,那些从远山变成高楼的轮廓——知道他们快到了。两个小时的归途比来的时候短得多,短到车载音响里的歌还没放完一轮,熟悉的城市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下高速的时候,韩卓松开了她的手,把两只手都放回方向盘上。这个动作自然而必要——他们即将进入一个需要小心的区域,在这个区域里,每一个路口都可能停着夏捷的朋友的车,每一条街上都可能迎面撞上认识他们的人。苏含章也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在各自的安全距离内,但掌心都还残留着对方手心的温度。
“先送你回家。”韩卓说。
“好。”
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下。还是那个位置,和昨天早上来接她时一模一样,和第一次送她回来时也一模一样。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枝头停着一只缩着脖子的麻雀。
引擎没有熄。韩卓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舍、愧疚、决心、恐惧,全部搅在一起。
“到了。”他说。
“嗯。”
“含章——”
“我知道。”苏含章说,“你想说的我都知道。”
她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推车门。但又停住了。她转过身,倾过去,在韩卓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那个吻很短,短到几乎不算是吻,只是一个嘴唇碰了一下皮肤的瞬间。但那个瞬间里有一整夜的重量。
“开车小心。”她说,然后推开车门,走进了小区。
她没有回头。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她听到了,但继续往前走。车子从小区门口驶离,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远处马路上的车流里。
她走进楼门,爬楼梯,一层,两层,三层。老楼的楼梯扶手是铁质的,油漆已经磨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她的手从扶手上滑过去,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到了家门口,她从包里翻出钥匙,捏在手里,在门口站了很久。钥匙在锁孔前悬着,她的手指在发抖。
门开了。母亲在厨房里择菜,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跟同学玩得怎么样?”
苏含章换了拖鞋,把登机箱靠在鞋柜旁边,走到客厅里坐下来。“挺好。”她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去了湖边,吃了很多好吃的。”
“你那什么同学啊?男的还是女的?”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女的。”苏含章说,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拎起登机箱走进自己房间。她关上门,把登机箱放倒在角落里,拿出手机,点开夏捷的微信。
夏捷昨晚发的第一条消息是:到了吗?住的地方怎么样?发张照片给我看看。
第二条是:???人呢???
第三条是今天早上八点发的:韩卓也联系不上,你们俩不会是串通好的吧哈哈哈哈。
苏含章看着那三条消息,尤其是最后一条里的“你们俩”和“哈哈哈哈”。她不知道夏捷那个“哈哈哈哈”是纯粹的玩笑,还是某种本能警觉被玩笑包裹着试探性地抛出来。她想了想,打字:抱歉昨天手机没电了,住的地方挺好的,就是信号不好。已经回来了。
夏捷秒回:回来了就好!晚上有空吗?韩卓说给你带了他们那儿的特产,你来拿一下,顺便一起吃个饭。我让他买了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什么糕。
苏含章盯着这条消息。韩卓到家了。韩卓跟夏捷说了。韩卓给她的“特产”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他已经在用他的方式处理了。
但她不能去吃饭。至少今天不能。她刚刚从那座城市回来,她身上还有他的气味,她的眼睛里还有湖水的反光。她怕自己坐在夏捷对面会藏不住,怕自己看韩卓的眼神会让夏捷看到什么。她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打:今天晚上家里有点事,改天吧,谢谢你们。
发完之后,她翻出韩卓的微信。他到家之后给她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湖边的酒店,从后门拍的,湖面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
第二条是两个字:到了。
第三条是一个没有写完整的句子:坐在沙发上跟夏捷说话,脑子里全是你。
苏含章看着这三条消息,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她闻到自己毛衣上有一股很淡的栀子花香味——酒店的沐浴露,昨晚残留的。她把毛衣领口拉起来,捂住鼻子,使劲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给韩卓打字:我也到了。特产的事谢谢你想得周到,但我今晚不去了。我没办法在知道一切之后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坐在她对面对她笑。她没做错什么。韩卓,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不读诗,不懂你为什么盯着罗浮宫的照片看,不了解你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她不过是一个正常的人,用正常的方式过着日子,用自己的方式在乎你。她没有错,错的是我们。所以我们没有资格理直气壮。以后的路,想想怎么走吧。
韩卓的消息回得很快:我知道。我会想清楚的。给我一点时间。
苏含章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她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只水渍形成的鸟还在——张着翅膀,飞不走。窗户外面,北风把最后几片梧桐叶从枝头扯下来,叶子翻卷着从窗前飘过。楼下有人按门铃,母亲去开了门,是隔壁邻居来借酱油。这些声音她都听见了,但都隔着一层什么。
她想起退房时放在柜台上的那张房卡,想起前台小姐说的“欢迎下次再来”,想起车里那句法语歌词——我们有两天属于自己,然后,世界会把我们重新收回去。
但她不想被收回去。
她拿过手机,打开那条音频——艾吕雅的那首诗,她很久以前录的,曾经发给韩卓又撤回的那条。她点开,放在耳边。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念着那最后一行:我们的手在黑暗中彼此寻找。
她按下转发,发给了韩卓。
然后她加了一句话:不管要等多久,我等。但前提是,你不能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过下去。她会疯的。我们都会疯的。
发完之后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傍晚的时候,夏捷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餐桌上一碟切好的糕点,摆盘很精致,旁边放着一杯茶。配文写着:某人出差回来带了特产,说是专门给我买的。可我总觉得这糕点的口味不像我爱吃的,倒像是谁的喜好来着?
底下有共同的朋友评论:你老公对你好还不好啊?夏捷回了一个笑脸,没说话。
苏含章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吃晚饭。母亲做了红烧排骨,夹了两块放在她碗里,她一口都没动。她把那条朋友圈看了两遍,把夏捷那个笑脸看了两遍。她知道那碟糕点是什么——是那座小城最有名的桂花糕,韩卓在那条小吃街上买了两盒,当时说了一句“你爱吃甜的,这个你肯定喜欢”。那盒糕点的口味,不是夏捷的喜好。
那盒糕点,从头到尾都是买给她的。
而夏捷似乎在某个瞬间已经感觉到了。她发的那个笑脸,不像在笑,像一个还没确定答案的人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苏含章把排骨夹进嘴里,嚼了很久。肉已经凉了,红烧的酱汁凝在表面,有点腻。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想起昨天在小吃街上,韩卓把一块刚出锅的桂花糕递到她嘴边,糖霜沾在她的上唇上,他用拇指帮她擦掉。那个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而此刻,夏捷在朋友圈里,用一个笑脸,问了一个她还不敢直接问的问题。
夜色从东边压过来,渐渐铺满了整座城市。楼下的老槐树在风里晃了晃光秃秃的枝桠,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叹息。
苏含章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碗,一粒一粒地扒饭。米饭在嘴里没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