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顾出息

6、证据确凿 “你这个骗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束晚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色的天空。晨曦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站在不远处。

　　这段时间她在晨曦程序化的关心下，按时吃饭，按时服药，按时睡觉，按时起床。晨曦对她的习性了解的十分透彻，仿佛为她量身打造。

　　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上一个下雨天，格木还在，两个人就窝在沙发里，听着雨声，格木给她念一本关于深海怪兽的读物，声音温柔低沉，比任何舒缓音乐都更能让她安心。

　　她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内容，只是贪恋那个声音本身，贪恋那个人就坐在身边的踏实感，贪恋抬头时，能看到格木专注的侧脸。

　　“喂。”束晚开口。

　　“我在，束晚小姐。”晨曦立刻回应。

　　束晚没有回头。她依然看着窗外的雨幕，玻璃上倒映出她模糊的脸。沉默了一会儿，随口问了一句没抱期待的话：

　　“你……认不认识格木？”

　　她没指望得到任何答案。更像是自言自语，一种在绝望中对过往的徒劳呼唤。在她看来，晨曦的数据库里，应该只有数据、指令和程序，而格木这个名字，大概早就随着销毁程序，一同被抹去了。

　　然而……

　　“认识。”

　　束晚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认识。编号A-734880，格木。”晨曦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她在我的数据库中留有记录。”

　　束晚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在瞬间涌上大脑。她冲到晨曦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她的双臂，急切地追问：“你怎么会认识她？她不是……不是已经被销毁了吗？你在哪里认识她的？你见过她？你和她说过话？”

　　晨曦没有因为她的激动而产生任何波动。她站在那里，任由束晚抓着自己的手臂，用那种始终平稳的语调回答：

　　“编号A-734880，是最早一代的人类意识改造实验型号。由于该型号在长期服务中，会因其保留的人性部分而对使用者产生不可控的负面影响，该实验计划已被总部终止。”

　　她顿了顿。

　　“而我，守护者七型，是作为替代方案的最新一代纯AI陪伴型机器人。在出厂前的最后调试阶段，我的部分行为逻辑数据库，导入了A-734880被回收后提取的服务数据，以优化我对您的个性化服务方案。”

　　束晚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抓着晨曦的手缓缓松开，后退了半步，努力地去理解着每一个字。

　　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的意思是……你的数据库里，有她的……记忆？”

　　“不是记忆。”晨曦纠正道，“是服务数据。包括您的生活习惯、过敏源、睡眠模式、情绪阈值、兴趣偏好……以及，您对A-734880的行为模式和情感依赖模式分析。”

　　束晚怔怔地看着晨曦，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完美无瑕的机器人，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墓碑上刻着她和格木的七年。

　　“她……她最后怎么样了？”

　　“A-734880的物理躯体仍被保留，人格数据已被格式化，但其搭载的人类意识核心，由于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并未被立刻清除。”

　　那一瞬间，束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意识核心……

　　未被清除。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她混乱的脑海里，撕裂了所有的黑暗和绝望。

　　“她还在？她的意识还在？！”

　　晨曦看着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没有怜悯。她用着毫无感情的平稳语调，说出了那句让束晚的世界彻底颠覆的话。

　　“根据我被授权访问的最高级别信息：编号A-734880的意识核心，目前被封存在联邦第一监狱的最底层——静滞监区。”

　　“静滞监区……”

　　她还活着。格木的意识，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这个认知带来的巨大冲击，让束晚浑身颤抖。希望与痛苦交织成的巨网，将她紧紧包裹。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大脑一片混乱。

　　她想到了一件事。

　　“读取……读取她的服务数据。”束晚的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念给我听。”

　　晨曦的眼眸闪烁了一下，“该数据包含大量您的个人隐私信息，确认要在这里进行公开朗读吗？”

　　“我命令你，念给我听！”

　　“指令已确认。”

　　晨曦的身体站得笔直，柔和平静的声线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响起：

　　“服务对象：束晚。
　　记录起始时间：帝国历3047年，8月12日。
　　首次接触注意事项：目标像一只受惊的小猫，需保持耐心。
　　备注：她的眼睛很大，躲在公爵夫人身后偷偷看我的样子，有点可爱。”

　　束晚猛地一怔，她清晰地听到了那句带着个人色彩的备注。

　　是格木写下的文字。她记录下来的，属于她私人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感受。

　　晨曦的声音没有停顿：

　　“饮食习惯分析：极度厌恶青椒。
　　备注：试过一百零一种隐藏青椒的方法，第一百零二种总会成功。看着她皱着小脸又不得不承认很好吃的样子，是每日乐趣之一。

　　对枫糖浆毫无抵抗力，但会引发胃酸。
　　备注：可以偷偷把糖浆替换成天然植物代糖，小猫尝不出来。嘘，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束晚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唇边却不受控制地漾起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她能看到，她能看到格木坐在终端前，认真地输入这些文字时的样子。可能是在深夜，在她睡着之后，格木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她一边回忆着白天发生的事情，一边把那些细碎的小事记录下来。

　　她叫她小猫。

　　她说她可爱。

　　“生理健康记录：生理周期极不规律
　　备注：黑巧克力是她的神，我是给神传递祭品的使者。止痛片伪装成维生素糖果的方案必须永久执行，小猫完全接受不了苦味。

　　周期内情绪极度不稳定，攻击性行为增加。备注：绝对不要在她发脾气的时候跟她讲道理，抱住她就好，她比看上去要软得多，很好哄。

　　睡眠模式：浅睡眠者。
　　入睡困难时，朗读古地球读物《深海之歌》最为有效。
　　备注：其实她根本听不懂，只是喜欢我的声音，她还以为我不知道。

　　夜间会踢被子，需随时关注。
　　备注：讨厌吃药，生病会乱发脾气，所以绝对不能让她感冒。

　　兴趣爱好与社交网络：喜欢机甲格斗，崇拜魅影。
　　备注：帮她弄到了魅影的签名，但她非嘴硬说自己不喜欢了，晚上又偷偷拿出来看，傻不傻。”

　　束晚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记得那天早上。签名照不知何时被塞在她枕头底下，她抽出来一看，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吃早餐时她故意不吭声，格木端着牛奶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装作随口一问：“今天心情不错？”那语气轻描淡写，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但束晚太了解她了，她就是在等着自己夸她。

　　可她偏不。她故意小声嘟囔了一句：“其实我现在也没有那么喜欢魅影了。”余光里，格木放牛奶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当时的自己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那副想被夸又憋着不说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我很喜欢很喜欢，不止是签名照，还有你。

　　你才傻。

　　“社交关系：
　　好朋友霍清
　　备注：每次和霍清完架，她都会抱着我的胳膊，小声问我她是不是太过分了。这个时候，一定要毫不犹豫地告诉她：是霍清的错。”

　　晨曦的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一条又一条，一桩又一桩。

　　她看到的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格木千百个日夜的陪伴。她看到格木在深夜里为她掖好被角，看到她在厨房里偷偷摸摸地处理她不爱吃的蔬菜，看到她因为自己的一句夸赞而悄悄亮起的眼眸，看到她笨拙地在终端上敲下这些满是爱意的小秘密。

　　她不是不懂爱，她只是不能说。

　　她把所有的爱，都藏进了这些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数据里。

　　而自己，这个愚蠢的、被宠坏的小孩，为了证实那句她无法说出口的“我爱你”，亲手将她推向了深渊。

　　当晨曦终于念完最后一条时，束晚已经泪流满面。

　　但她的脸上还带着悲切的笑。

　　开心的是，她终于得到了最确切的证据。不是猜测，不是幻想，不是她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是格木亲手写下的记录，一点一滴证明的东西。

　　格木爱她。

　　悲凉的是，她是用失去格木的代价，才换来了这份证据。

　　她抬起被泪水浸湿的脸，看着眼前这个完美的机器人。晨曦回望着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只是一个容器，装着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碎片。

　　束晚透过她，看到了格木。

　　“还说你不爱我……”

　　“你这个骗子。”

　　“你明明，就一直用你的全部，在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