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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夜 奶奶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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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奶奶去世那天,沈渡正在开会。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投影仪亮着。
部门经理站在前面讲季度计划,PPT翻得飞快。
沈渡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屏幕,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昨晚熬夜改方案,凌晨三点才睡。现在困得眼皮直打架。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
王婶。
没接。
继续开会。
过了两分钟。
又震。
还是王婶。
沈渡皱了皱眉。
王婶是他老家邻居。平时很少打电话,除非有事。
第三次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旁边领导终于朝这边看了一眼。
沈渡立刻露出一个标准微笑。
“不好意思。”
然后拿着手机起身出去。
会议室门刚关上。
电话就接通了。
王婶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
“小沈啊,你快回来吧。”
沈渡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怎么了?”
“刘奶奶没了。”
楼道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
沈渡靠在墙边,半天没说话。
王婶还在那边絮絮叨叨。
说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说儿女都在外地。
说现在家里乱成一团。
说着说着又开始哭。
“小沈啊,你回来看看吧。”
“奶奶最疼你了。”
沈渡低低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
刘奶奶住他家楼下,认识快二十年。
沈渡小时候调皮,整栋楼里没少挨骂,唯独刘奶奶从来不骂。不仅不骂,还护着。有一次他把别人家玻璃砸了,被追得满小区乱跑,最后躲进刘奶奶家。
老太太一边把他藏厨房里,一边冲门外喊:
“孩子还小!你跟孩子计较什么!”
等人走了,回头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下。
“还小?”
“你都快把人家房子拆了!”
……
后来长大一点,刘奶奶又开始使唤他。
换灯泡。
修电视。
搬煤气罐。
疏通下水道。
只要家里有点事。
第一时间喊:
“小渡!”
“小渡你下来一趟!”
沈渡有时候都怀疑,她是不是把自己当亲孙子用了。
——
下午两点。
沈渡请了假,坐上回老家的高铁。
窗外一直在下雪。北方冬天的雪很大,天地白茫茫一片。
车厢里暖和得厉害,旁边大爷呼噜震天响。
沈渡靠着窗,忽然想起上周那通语音。
刘奶奶给他发了六十秒,前五十八秒都在骂人。
最后两秒说:
“小渡。”
“回来的时候给奶奶带点橘子糖。”
他当时还回了个表情包,结果忘了买。
想到这里,沈渡低头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又有点不是滋味。
——
傍晚六点。
到站。
雪已经下得更大了,寒风卷着雪粒子往脸上砸。
沈渡拖着行李箱刚出站,就接到王婶电话。
“小沈你到哪儿了?”
“刚出站。”
“快来快来。”
“大家都等你呢。”
沈渡:“……”
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领导。
——
老小区还是老样子。墙皮掉了一半,路灯忽明忽暗。单元楼门口挂着白灯笼,灵车停在旁边。几个邻居缩着脖子站在雪地里,看见沈渡,纷纷松了口气。
“小沈回来了。”
“这下好了。”
“总算有人拿主意了。”
沈渡无奈。
“我拿什么主意。”
王婶抹着眼泪。
“老太太老念叨自己子女缘浅,说你啊…比她那儿子靠谱多了。”
沈渡:“……”
这话可不能让人家听见。
——
刘奶奶家门开着,屋里暖气很足,遗像摆在客厅中央,照片是前年拍的。老太太穿着红毛衣,笑得见牙不见眼,看上去精神得很。
沈渡站在门口,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您可真会挑时间,昨天还活蹦乱跳,今天说没就没了。”
遗像里的老太太自然不会回答。
只是笑。
一如既往。
——
接下来的几天,沈渡忙得脚不沾地。刘奶奶儿女常年在外,很多事情根本不懂,反而是邻居们都来找他。
寿衣怎么选。
殡仪馆联系谁。
出殡走哪条路。
甚至连花圈摆哪儿都问他。
忙到第三天,刘奶奶儿子忍不住拍他肩膀。
“小沈,真谢谢你。”
沈渡摆摆手。
“客气什么。”
心里却想:以后要是我死了,可千万别折腾别人,太累。
——
头七前一天,沈渡留下来帮忙整理遗物。
老房子不大东西却特别多,柜子里全是旧照片,还有一堆笔记本,最上面一本已经发黄。
封皮写着两个字“账本”
沈渡乐了。
“还真记账啊。”
翻开一看,果然什么都记。
谁借了电钻。
谁欠了白菜。
谁拿走了锅盖。
甚至连二零零七年楼下王大爷欠她五毛钱都记着。
字迹歪歪扭扭,看得人想笑。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沈渡动作忽然停住。
纸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柳厌”
下面跟着一句“欠糖两颗”
沈渡:?
他往后翻。
最后一页。
字迹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写的时候手都拿不稳,上面只有一句话——别让他一个人待太久。
沈渡看了半天,没看懂。
“谁啊?”
他低声嘀咕。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滚落在地。
沈渡回头,客厅空空荡荡—没人。
可供桌前面,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颗水果糖,橘子味,包装纸亮晶晶的,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和小时候刘奶奶塞给他的那种,一模一样。
窗户关着,门也锁着,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颗糖。
半晌。
缓缓掏出手机,打开录像,然后走过去,把糖拿起来,翻来覆去检查一遍。
没机关。
没细线。
没磁铁。
什么都没有。
他沉默几秒,低声骂了一句“……操。”
窗外风雪呼啸,供桌上的香灰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有人刚刚坐过那里,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