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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了胭脂,枯了花 多年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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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无疑又吹到了京城,银杏叶也裹上了秋装,满京城金灿灿的,叫人看了心中欢喜。
烟萦巷的最里边新搬来了一家——夏家。
他家少爷喜欢菊,便吩咐下人们在院子里、家门前都摆满了菊。
烟萦巷中从没有人家如夏家这般慷慨地供人赏花,于是在此之后,夏家的门前便常挤满人群,大家都去看看那新鲜的美物。
……
“暮哥哥,等等我,我跑不动了!”
小清铃连步子都迈得困难,却还要去追那大她两三岁的李暮。
“杜娘,快点,再不快点就没位置了!”
这个年纪的李暮并不知道关心才刚刚四岁的杜清铃。
两个孩子一跑一追,都气喘吁吁的,年纪小的当然率先不干了。
“你等等我呀!”小清铃的眼中泪水打转,下一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而前方的楞头小子却未停止脚下步伐。
“铃儿——回家了——”
是清铃娘的喊声。
可怜的清铃边抽泣边走进家门,连鼻子脸蛋都哭红了。
“小乖乖,又是那李家小子惹你了吗?咱们以后不跟他玩儿了!”
清铃娘抱着清铃是又疼又亲,拍着哄着。
“不……不是,是我……我……我自己哭的,”清铃哭得打嗝,嘴里还说着小孩子拙劣的幼稚话,“娘……清铃不要不和暮哥哥玩儿。”
“好,好,娘以后还让清铃和李暮玩儿。”
清铃娘忙安慰女儿,让她止住泪水。
其实,像今日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了太多次,清铃早就不高兴了,但她又怕娘会将自己与暮哥哥断开往来,只好一遍又一遍独自承受委屈。
没挤进人群看菊花,杜清铃就站在家门口。
她探着脑袋,往巷子深处看去,看到了夏家门前扒着人群往里挤的李暮,忍不住抿起嘴笑了。
……
李家穷,就李暮这么一个孩子,他娘走的早,李暮读私塾的钱都是他爹做车夫每日辛苦给老爷夫人们赶车攒来的,他爹夜晚时还会做木工,补贴家里其他开销。李暮也是早早懂事,学会了照顾自己。
但杜家不同,虽说杜老爷算不上腰缠万贯,但好歹家里比大多数人家都过得宽裕,他的千金自然也是大家闺秀,从小严加管教的。
杜家与李家都住烟萦巷,胡同里的孩子们常常聚集在一起玩耍,久而久之,杜清铃与李暮两人就相识了。
……
“杜娘,菊花与你实在相配,它高洁不入俗世,坚韧不屈。老师曾说,菊花似君子,品德高尚,杜娘你也一样,”少年李暮风华正茂,眉眼间虽还有些稚嫩,但方正的五官已然显现成年男子的刚正之美,“我认你为君子,以后我一定赠你满院子的秋菊!”
杜清铃此时正值豆蔻年华,她绕着李暮走路,迈起步子来轻轻的,柔情似水,她指尖捏着团扇,慢悠悠地来回扇动,嘴唇上下张动:“暮哥哥怕不是把小时候落下我的事忘了?暮哥哥连秋菊都未带我见到,何谈赠呢?清铃怕是只能空想罢了。”
她假意哀怨,撇过头去。
“哈哈哈……那时太小,实在不懂事。杜娘,我给你道歉。”
尴尬的李暮挠了挠脑袋,羞红了脸。
“我听娘说,过段时日你要去赴考。若暮哥哥来日成才,变成达官显贵,不知道会不会忘了清铃呢?”
她说完红了眼眶,眼睛眨啊眨,让李暮都看愣了。
“怎么会!杜娘,你是我的好妹妹,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慌慌忙忙地解释,生怕他亲爱的清铃妹妹掉下珍贵的“金豆”。
“在一起?”
杜清铃重复了他刚才的话,才让李暮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两个人安静下来,都涨红了脸,四目相对,又急匆匆移开。
最终,李暮打破了僵局。
“那……我们便约定了?”
“嗯。”小小的声音应和他。
在那之后,李暮离开了烟萦巷,而杜家门前多了一位坐着的姑娘望向街道。
……
第二年的放榜之时,杜清铃不顾下人们的劝阻迈着碎步跑到榜前寻找李暮的名字。
“太好了,暮哥哥成秀才了!”
她拍手叫好,掩盖不住内心的喜悦。
再等几年,等暮哥哥金榜题名……无论如何,她也要等下去。杜清铃默默地想着。
三年后八月,秋来了,菊开了,李暮也踏进了秋闱的考场。
此时的杜清铃已是成年女子的模样,长得愈发俊俏,上门说亲的媒婆多得踏破了家门,可她不愿嫁,她等着自己的暮哥哥。
清铃娘想不明白,那些托媒婆说亲的公子个个英俊潇洒、才华横溢,为什么女儿偏不愿嫁。好在清铃年纪尚小,她娘也便依了她。
杜清铃好像真的是李暮的幸运星,李暮如愿以偿考中举人,在沉淀岁月里,他默默地准备奔赴下场考试。
……
秋去冬来,窗外门前堆上厚厚白雪,寒冷的天气让他不禁打了个喷嚏,李暮在屋子里搓手取暖。
杜娘还在等他,他不能睡。
李暮从冰似的床板上坐起,走到桌前,张开龟裂的双手,握着毛笔点了点早已冻干的墨汁。
他重新研磨,颤抖着双手继续书写。
另一边,杜清铃正在做针线活,她哼着小曲儿,灵活的手捏着针尖上下摆动,时不时看向门外,像是盼着某个人的到来。
希望这件棉袍能给暮哥哥带去温暖。杜清铃心里想着,又愁眉苦脸起来。
她到底何时能见着她的暮哥哥呢?
两人一走一等,在漫长的时间里有悲伤,有无奈,也有坚持不住的痛苦,可同时还有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故又在怀疑后坚定地下定决心。
或许最后,二人获得了自己想要的幸福结局,履行了当初的约定。
可命运弄人,现实终究残酷无情。
杜老爷眼看女儿将近桃李年华却被李家小子勾了魂,担心他年老后清铃没有可以依靠的好人家,便私自张罗了一桩婚事。
对方是个值得托付的男子,不仅家境优渥,而且很早以前就对清铃一见钟情,只是他一直不敢说出自己的心意,错过了太久。
杜清铃不愿嫁,可这不是她说了算。杜老爷拍板,一锤定音,她的婚期是与李暮春闱同一年的初冬。
……
烟萦巷的男女老少都忘不了那年初冬杜家千金出嫁的盛大场面,以及她的一袭红裙。
那天巷内格外热闹,杜家宅院红绸高悬,双喜装饰墙面,下人们来回穿梭,府内忙碌有序却充斥着喜庆的氛围。
杜清铃静静地坐在闺房,一言不发。她的陪嫁侍女为她梳妆,见她如此便着急地向老爷夫人汇报。
那侍女说,小姐今日像是傻了。
杜老爷只说是杜清铃高兴傻了,叫侍女不用慌,清铃娘却在一旁用手帕擦眼泪,轻轻抽泣。
吉时已到,门外接亲队伍中喜乐奏响,唢呐声音高昂绵长,杜清铃戴着红盖头,由侍女搀扶,拜别父母,转头向外面走去。
踏出家门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鬼使神差地扭头看向巷子尽头的夏家。
透过红盖头,她看到……
菊花枯了。
是啊,冬天来了,菊花可不是要枯了吗?
杜清铃叹了一口气,踏进了八抬红漆花轿,随接亲队伍渐行渐远,离开烟萦巷。
啪嗒——
是水?哦,是泪。
一滴泪落在手背,她都不知道它是何时从脸颊滑落下来的。
大喜的日子,她不该落泪呀……
杜清铃抬起手不停擦拭,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
到了拜堂成亲的时候,大家都很开心,热闹的讨论声快要掀翻了屋顶,公公婆婆坐在上位,新郎官羞涩地弯下腰与她一起拜堂。
杜清铃觉得自己像木偶一样,被看不见的红绳缠绕操控,机械地走完流程。
最后一拜,人群起哄,二人相拜。
杜清铃流完了她的最后一滴眼泪,彻底死了心。
……
不知过了多久,李暮终于金榜题名。放榜后,他是一刻也等不及,立刻便收拾了东西回到了烟萦巷,赶着去找他的杜娘。
他狂奔到杜家门前,心中无比紧张也无比激动,李暮扣了扣门,焦急地等待那熟悉的人儿。
可门开后,出现的人是个侍女。
“我……找你们家的杜小姐。”
“杜小姐?”
开门的侍女年纪不大,看着也眼生,李暮想,这一定是在他离开烟萦巷后才入杜家服侍的下人,所以没有在意。
“是杜小姐,杜清铃杜小姐。”
“哦~”那丫头恍然大悟,笑了笑,“你说的是我们家的少夫人吧?”
这次换作是李暮疑惑不解。
“你进院来吧,我去禀告少夫人。”侍女引他入院。
李暮刚往里走了几步,便看见那个日思夜想的熟悉身影背对着他。
咚咚~咚咚~
女子转起手中拨浪鼓,清脆的声音逗笑了怀里的孩子,她也跟着呵呵笑。
李暮心头一颤,脑海一片空白。
“少夫人,有人找您。”
他的心像是被人紧紧揪住,努力压抑情绪,已经料到几分。
“谁啊?”女子温柔地笑问,回过头却看到她曾经苦苦等候的人。
杜清铃愣住了,脸色骤变,一瞬间喜悦、伤心、后悔、愧疚等等全都涌上心头。
她迟疑几秒,又清醒过来,慌忙说道:“坐,坐。”
李暮尴尬地挪着脚步,坐在了侍女搬来的椅子上。
二人客套地嘘寒问暖,掩盖不住氛围里的微妙变化。
李暮实在忍不住,开口问她:“杜娘怀中孩童是……?”
“是我的孩子,我嫁给陆少爷很久了。”
那我们的约定呢……
李暮在心中剧烈挣扎,鼻头一酸,对于当初的约定是欲言又止。
“暮哥哥,我过得很好,陆家照顾我,陆少爷也是位可靠的人,你不必担心,”杜清铃眉尖微蹙,却还要强装镇定微笑,“我希望……暮哥哥也能早日找到与你白头偕老的好姑娘。”
李暮没有接话,低着头。
二人又闲叙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暗,李暮起身要离开。
杜清铃把孩子递给侍女,要送他。
李暮脚步一顿,回头道:“少夫人,就送到这儿吧。”
“……”
杜清铃愣住,语言的冲击还是太突然,她被李暮的话震惊到。
“暮哥哥叫我杜娘就好。”
“你我早已不是当初的孩子了,还是叫少夫人合适。”
杜清铃抿抿嘴,不说话。
……
到了门口,李暮真的走了,杜清铃也停下。
待他远去,杜清铃才转过身,二人背对,就如同他们的人生一样,分道扬镳。
“杜娘……杜娘……”
直至看不见烟萦巷,李暮才敢呜咽,他喃喃自语,止不住地流泪。
另一边,杜清铃悄悄抹去眼角的一滴泪,不让它落地,毕竟早在出嫁那年,她就已经决定日后不再为此事哭泣。
……
两个人选择的道路不同,也注定回不去从前。
两情相悦的结局不一定是美好的,他们都没办法。
秋菊让他们相聚,也让他们分离。
怪只怪那年冬天,红了胭脂,枯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