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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萱草花 他想听到的 ...

  •   周一,明涧又去了医院,回来时神色一如既往难看。

      隔了一天,他又在凉亭找到了正在背书的柏意,望着她说:“过来。”

      柏意跟了上去。

      到了客厅,发现又摆了一堆东西,名牌包、首饰、玩偶……

      明涧轻描淡写:“都送你。”

      柏意说不出话来。

      明涧问道:“开心么?这些应该都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柏意勉强弯了弯唇,含糊地嗯了一声。她一点也不觉得开心,这种任性挥霍、自行其是的举动,只让她觉得明涧简直有些神经质。

      明涧拿起一只黑色丝绒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一对红宝石耳环,钻石作点缀,闪着光辉。

      他取出一只,抬起手,对着柏意的脸比划了一下,说道:“红色很衬你,下午画画,你戴这对耳环吧。”

      柏意说:“我没有耳洞。”

      话音落下,两人都察觉到了这句话的语气里没有掩饰住的生硬。

      明涧说:“我叫人来给你打,不难。”

      “我不想打耳洞。”

      “你是我的模特,听我安排。”

      “合同上没有要我打耳洞这一条。”

      几个呼吸的安静后,咔哒一声,明涧合上了耳环盒:“你要跟我谈合同?我可以叫律师来好好跟你谈。”

      柏意沉默。

      明涧凝望着她:“你不开心。”

      柏意:“……没有。”

      “撒谎。”

      柏意:“……”

      明涧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提高嗓音喊道:“张姨!”

      “哎,”张姨迎过来,“先生,有什么吩咐?”

      明涧说:“好长时间没休息了吧?给你放一星期带薪假。”

      张姨眉开眼笑:“哎呀?真的啊?谢谢先生!”

      明涧说:“从今天算起,下周四……周五回来吧。”

      “好好,”张姨又说了句,“谢谢先生!那我先把今天的饭准备好,晚饭也备好,你们热一下就能吃。”

      明涧颔首。

      张姨看着满客厅的包装,又问道:“这些我也收拾一下,摆在哪儿呢?”

      明涧说:“放一楼的衣帽间。”

      “好嘞。”张姨快乐地忙活去了。

      明涧也转身离开。

      柏意看着一客厅的东西,叹了口气,心里咕哝,给她放假她也开心,比这些贵重到她根本不敢收的奢侈品实在多了。

      ……

      张姨在花燃山1号主要负责做饭,其次是卫生管理,维护室内的基本整洁,衣物洗护等。其余会有家政上门做深度保洁。

      她不在,柏意就每天早上起来自己到厨房弄点吃的。好在冰箱里有不少果蔬肉蛋存货。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自己动手终究没有饭来张口舒适。柏意很快就想念张姨了。

      不过一直生活在“奢”中的明涧大概没她想,一来他一天就一顿,二来柏意发现,没了张姨,明涧还会叫酒店的外送,市中心的豪华酒店开着冷藏车把山珍海味千里迢迢送来这里,可惜明涧也不珍惜,吃不了几口,就让赵叔扔。

      赵叔也是自己解决饭菜,他一般是下面条吃,但都是素面。

      柏意会烧一点菜,叫赵叔一起吃,赵叔连连摆手,不过架不住柏意热情。

      她分了菜和肉放在碟子里给赵叔,说:“面条有浇头更好吃,有菜有肉,营养均衡!”

      赵叔脸上的皱纹笑出花来:“谢谢啊,柏小姐。”

      明涧出来时,就看到了这其乐融融的一幕。

      他的目光在那卖相普通的菜品上转了一圈,淡淡收回。

      柏意不自觉咬着筷子,看着明涧。

      七月就快要结束了,明涧这个月根本没画几次画……

      明涧与她对视。

      柏意骤然撇开视线。

      明涧没什么反应,只说:“吃完来花园。”

      柏意:“好的。”

      花园仍旧热闹,几场雨后,有的花谢,有的花开。

      明涧剪了一大捧萱草花,让柏意抱在怀里。

      橘红色的六瓣花瓣向外微曲,每片瓣朵中央都有一道明黄色纹路,数根花蕊随之伸展出来……整朵花像个懒洋洋晒太阳的海星。

      明涧一直画到天黑。

      管家准备了两盏灯,一盏对着明涧,一盏对着柏意。天一暗他就把灯都打开了,照得明涧的位置仿若白昼,而打在柏意身上的光线,更昏黄暧昧。

      明涧完全沉浸在这次作画中,直到柏意的手机响起,他才恍然回神似的。

      “接吧。”他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柏意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是姨母,她有些手忙脚乱地接通,不小心按到免提,里面传来姨母高兴的语调:“意意!给你转了一千块钱,这次一定要收了!我找了份工作,这个月拿了四千块工资呢,你姨父也恢复得很好了,家里你不用担心。”

      柏意也高兴起来:“好。”

      姨母说:“一个人在外面工作,肯定很辛苦,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没有,不辛苦……”说到这里,柏意觑了眼明涧,他正看着她,她迅速移开目光。

      姨母说:“好好照顾自己,有空回来,姨母给你做大餐。”

      柏意脸上浮起笑意:“好呀。”

      姨母问道:“这么晚,下班了吗?现在住在哪里呀?公司有宿舍吗?”

      柏意:“有的,我……就在宿舍呢。”

      姨母说:“上下班注意安全,和同事也要好好相处……”

      絮絮叨叨一些关心的话,柏意边听边点头。

      电话还没打完,明涧就离开了。

      ……

      又是周一。

      医院永远那么明亮,待得久了,恍惚会分不清昼夜。

      在专家的注视下,穿着病号服的明涧扶着平行杠,缓缓从轮椅上站起来。

      护工在旁边张着手,随时准备扶他。

      明涧蹒跚向前。

      不知从何时起,走路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医生说会痛是好事,总比什么都感觉不到好。然而令他挫败……或者说憎恨的,不仅仅是痛苦,更是那种失去掌控的无力感。

      他双臂紧绷,抓着平行杠,往前迈步。

      力气流失得太快了。他很快摔了一跤,爬起来之后不久,又摔一跤……

      站不起来。

      他怎么也站不起来。

      下肢的神经和肌肉都不听使唤,除了疼痛与软弱,什么都没有。

      训练结束后,明涧大汗淋漓。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近期的体检结果出来,医生说他的神经有所恢复,但还不够,他的身体素质也比之前更差了,这不是好现象。

      医生提了新的康复训练频率,更多样的治疗方式,以及对于他饮食的要求。

      明涧拒绝了。

      离开医院时,明瑛打来电话。

      明涧看着手机响了一会儿,才接。

      “妈。”

      明瑛劈头盖脸道:“医生说你不配合康复训练!明涧,你还想不想好了?!”

      明涧漠然:“我还不够配合吗?”

      明瑛断然道:“不够!我请了最好的专家帮你康复,事故六个月到一年内是康复最佳时间,你的时间不多了,难道你真的想在轮椅上坐一辈子?你甘心这辈子就这样毁了?”

      明涧轻声道:“这是我的错吗,妈妈?”

      “……事故不是你的错,”明瑛的气息有几分沉重,“但是你现在这样自暴自弃是不对的。这不是你,明涧。”

      明涧不说话。

      半晌,明瑛开口:“明涧,你真的不能再继续这样颓废下去了,你知不知道你爸病糊涂了,到了任人摆布的地步!他那个儿子现在堂而皇之进了遇见,说是在基层实习,谁不知道这个贱种和他妈是什么心思!”

      说到后面,满是憎恶。

      那个明涧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郁宽婚内出轨,外面的女人抱着孩子逼上门来,明瑛受不了这等侮辱,和郁宽大吵一架,带着那时大名还叫郁涧的明涧离开,因为有许多共同财产要分割,很费了一番工夫,才和郁宽办好离婚手续。

      后来除了有关遇见电器的公司事务,明瑛和郁宽平时决不碰面。

      明涧大学还没毕业就进了遇见实习,从基层开始做起,了解公司业务,他也不负期望,表现优异。毕业后明涧顺理成章入职遇见,一进去就是高级管理岗,历练一年,升了副总,显而易见,再过几年整个遇见都会是他的。

      意外出现在去年年底,车祸,脊髓受损。

      于是转眼之间,什么都变了。

      一个残疾人,绝不可能成为继承公司的最优人选。

      明瑛深呼吸一下,平稳语气,说道:“你得振作起来,明涧,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你能站起来的,听医生的话,好吗?”

      明涧没回答,挂了电话。

      他想,这不是他想听到的话。他想听到的话明明那么简单,那么简单。

      ……

      柏意站在窗口远眺,这段时间她习惯了看会儿书就往窗外看看放松眼睛,此时正好商务车抵达花燃山1号门口。

      暴雨正不要命地瓢泼而下。

      护工推着明涧出来,保镖匆匆过来打伞,同时给了护工一把。

      明涧抬起头,伸手去接伞,跟护工保镖说:“伞给我,你们回去吧。”

      护工弯着腰,为难地说道:“明先生,明女士说从今天开始让我住在这里,帮助你建立健康的生活方式,陪你来回医院进行康复训练以及其他治疗。”

      明涧的神色变了。

      他冷冷道:“我不需要。”

      护工说:“可是明女士……”

      明涧一把打掉护工抓着椅背的手,控制着轮椅朝前滑去,护工和保镖情急之下扔了伞,追上来试图抓住轮椅,明涧暴怒,扭身挥拳:“滚!”

      “明先生……我们也是拿工资办事——”保镖控制住轮椅。

      然而下一刻,众人都呆立在了原地。

      明涧撑住轮椅把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雨水冲刷下,单薄的棉麻衬衣紧贴着他的身躯,整个人显得又高又瘦,半长不短的黑发遮盖了他大半的面容,唇色苍白无比。

      这种站立的姿态只持续了一秒。

      明涧重重摔倒在地上。

      “明先生!”

      保镖和护工立刻上前,想将他抱起,明涧却不允许,挣扎大喊道:“滚!别碰我!滚出去!”

      他身体忽然一颤,感觉到突如其来的痉挛与灼痛从双腿蔓延至脊背。

      明涧蜷在地上,雨浇得他浑身冰冷僵硬,视线迷蒙。

      一片混乱中,他看到柏意冲了过来,紧跟着是赵管家。

      不管三七二十一,赵管家先去拉护工和保镖:“你们干什么!”

      柏意扶着明涧的肩膀,让他坐了起来,接着又去捡了掉在地上的伞,在他头顶上撑开。

      “明涧,”柏意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小声叫他的名字,“明涧,你还好吗?”

      暴雨轰然,她的声音却就在他耳畔,那么温柔,那么清晰。

      明涧的身体微微发着抖,他抬手捋了把头发,露出眉眼,看向柏意。

      柏意惊讶于他的眼眶竟然泛着红。

      雨水在他脸上肆意流淌,几乎有些像泪。

      最后是赵管家扶着明涧坐上轮椅,柏意推他进屋,赵管家将保镖护工都关在了花燃山的铁栅栏门外。

      进了别墅,明涧就丢开柏意,径自回房了。

      只在客厅的羊驼色地毯上,留下一路长长的深色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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