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我，别想起》伍月儿

9、逆鳞之处 铁门之

　　铁门之后的世界，并非想象中的狭窄通道，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破碎镜宫。
　　踏入其中的瞬间，楚念安只觉得脚下一空，三人再次坠入虚空。这一次，没有积水的阴冷，只有无数面镜子碎片悬浮在黑暗中，每一片都映照出扭曲的光影。
　　“咳咳……”楚念安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暴走后的虚弱期如潮水般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刚才为了吊住陆念念的命，他强行输出的桂花信息素几乎掏空了他的腺体储备，此刻后颈处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那是腺体过载的征兆。
　　“楚先生！你的腺体在流血！”陈烁慌忙扶住他，用绷带草草包扎。
　　陆念念则踉跄着站稳，她脸色惨白如纸，腹部的伤口虽然被桂花信息素暂时封住，但依旧在不断渗血。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倒下，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没事，死不了。”楚念安推开陈烁的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这里就是她的领域。”
　　“滴答。”
　　一滴水珠落在楚念安手背，冰凉刺骨。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很快汇聚成雨。但这雨并非完全清水，其中混杂着粘稠的、泛着油光的黑色液体——那是高度浓缩的、变质的信息素结晶液滴。
　　“是信息素的排斥反应。”楚念安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她在清洗外来者的气味！”
　　黑色雨滴落在皮肤上，立刻冒出白烟，带来灼烧般的刺痛。陆念念脸色一变，两根红发绳瞬间撑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防护罩，将三人笼罩在内。但雨势越来越大，发绳表面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我撑不住了……”陆念念咬着唇，嘴角渗出血丝。
　　“别管我们！楚先生你自己……”陈烁焦急地喊道。
　　“嘘。”楚念安示意他噤声，死死盯着正前方最大的一面落地镜。
　　镜中，倒映出的不是他们此刻狼狈的身影，而是一幅温馨却诡异的画面——
　　那是陆平年的书房。
　　年轻的陆平年穿着睡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亲吻着一个少年的额头。少年蜷缩在柔软的沙发里，后颈上是一个新鲜的、还在渗血的临时标记齿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桂花香。
　　“那是……我十六岁被他标记的那晚。”楚念安喃喃道，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镜中的画面突然扭曲，陆平年的脸开始融化，露出底下光滑的镜面。他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陆平年的声音，而是新娘那尖锐的金属摩擦音：
　　“亲爱的，你终于来了。”
　　镜子轰然炸裂，碎片四射！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那些碎片在触碰到楚念安周身溢出的桂花信息素时，竟然纷纷软化、变形，最终化作一滴滴晶莹的泪珠，落在地上。
　　【系统提示：检测到同源信息素共鸣】
　　【警告：该区域存在极强的标记回溯效应】
　　“同源……信息素？”楚念安愣住了。
　　这时，一只手从镜面世界的虚空中伸出，死死抓住了楚念安的手腕。那只手苍白、修长，手腕上戴着那块熟悉的百达翡丽手表。
　　“平年……”楚念安下意识地喊出了口。
　　“我不是他。”镜面陆平年从黑暗中缓缓站起，但他这次没有穿西装，而是穿着那件楚念安亲手给他织的、略显幼稚的米色毛衣，“我是你永远无法摆脱的债主。”
　　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碎一片镜子：“你以为，当年那个标记，是谁允许的？”
　　他抬手，指尖轻点楚念安滚烫的腺体。
　　“你的桂花开了，念安。它在哭，因为它闻到了主人的味道，却找不到回家的路。”
　　轰——！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信息素风暴席卷而来！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压迫，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强制召回的意味。楚念安体内的桂花信息素像是找到了源头的小溪，疯狂地向外奔涌，试图与那股罂粟味融合。
　　这是高阶Alpha对专属Omega的强制召回！
　　“唔！”楚念安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向着镜面陆平年倒去。
　　“楚先生！”陈烁想要去拽，却被一股罂粟味信息素压倒在地，完全没有反抗的力量。
　　“别过来”镜面陆平年单手接住楚念安瘫软的身体，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指尖凝聚起一点寒光，“让我来完成当年没做完的事……给你一个真正的、永远无法摆脱的标记。”
　　那是要刺穿腺体，注入本源信息素，形成终身标记！
　　一旦被刺中，楚念安将彻底沦为镜面陆平年的所有物，灵魂都会被锁死在这面镜子里。
　　“不……不能……你不能…”楚念安拼命挣扎，但身体却像被抽走了骨头，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极度的恐惧让他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血水滑落，“放开……我……”
　　他无比想喊的是陆平年，那个真正爱他的人。
　　镜面陆平年俯身，嘴唇贴近楚念安的耳畔，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嘘……别怕。等标记完成，你就会忘记那个冒牌货，忘记这些痛苦……你会回到我身边，做我最乖的小桂花。”
　　寒光逼近，已经刺破了表皮，传来一阵酥麻的刺痛。
　　就在这一刻——
　　“休想！”
　　一直沉默的陆念念，不知何时挣扎着爬了起来。她脸色惨白如纸，腹部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襟。但她手里紧紧攥着的，是那根早已失去光泽的红发绳。
　　“爹……爹说过……只有他能标记哥哥……”陆念念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将红发绳狠狠甩出！
　　这一次，发绳上没有缠绕信息素，也没有灌注灵力。它只是单纯地、带着少女全部的执念，缠上了镜面陆平年的手腕！
　　“碍事的小东西。”镜面陆平年皱眉，随手一甩。
　　然而，就在发绳接触皮肤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根红发绳，是陆念念用自己的心头血混合特殊材料炼制的。它不仅能攻击鬼物，更能阻断信息素链接！
　　镜面陆平年动作一顿，手腕上的触感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刺痛。
　　就是现在！
　　楚念安眼中精光一闪，趁着对方僵直的瞬间，强提最后一口气，猛地向后翻身，用后脑勺狠狠撞向镜面陆平年的面门！
　　砰！
　　镜面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镜面陆平年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数步，脸上的米色毛衣幻象瞬间破碎，露出了底下坑坑洼洼的镜面真容。
　　“你竟敢……伤我的脸？”他暴怒，整个镜宫开始剧烈震颤，无数镜子碎片如子弹般射向三人。
　　“陈烁！带念念走！”楚念安嘶吼着，挡在最前面。他体内的桂花信息素已经枯竭，但他还有拳头，还有牙齿！
　　“要走一起走！”陈烁红着眼，举起新斧头劈开飞射而来的碎片，一手拽住陆念念，另一手架起楚念安。
　　“没用的。”镜面陆平年狞笑，双手猛地插入地面，“这里是我的领域，你们无处可逃！既然你不愿意乖乖被标记，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做我的藏品吧！”
　　地面再次化作流沙般的镜面，三人身体迅速下陷。
　　“哥哥——！”陆念念绝望地伸出手。
　　就在三人即将被吞没的瞬间，楚念安猛地回头，看向那面最大的、映照着过去回忆的镜子。在那镜子的深处，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真正的、年轻的陆平年，正站在远处，对他做出一个“跟我走”的口型。
　　那是……记忆的残影？
　　不！
　　楚念安福至心灵，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出了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陆平年！如果你还听得见，就给我醒过来——！”
　　这句话，不仅仅是喊给镜面里的残影，更是喊给这漫天镜宫中的每一个碎片，喊给那个被囚禁在深渊里的灵魂！
　　哗啦——！
　　最大的那面镜子应声碎裂，一道金色的、温暖的、带着真实罂粟花香的光芒，从裂缝中喷薄而出！
　　那不是扭曲的、冰冷的罂粟味，而是带着阳光温度的、属于陆平年本人的气息！
　　光芒瞬间吞噬了三人。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楚念安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温柔地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并在他滚烫的腺体上，落下一个湿润的、带着悔意的吻。
　　“……忘了我吧。”
　　（第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