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我，别想起》伍月儿

15、旧影新尘 越野车

　　越野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轮卷起的尘土像一条黄色的尾巴，在夕阳余晖中拖得很长。
　　车内气氛沉闷得让人心慌。陆平年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背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坑洼的路面，但楚念安能感觉到，那股混杂着罂粟与黑焰的气息，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车厢内。作为陆平年的Omega，他对陆平年的信息素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尤其是当陆平年通过后视镜瞥向他颈侧纱布时，那股原本就极具侵略性的气息会变得更加躁动不安，带着一种连陆平年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
　　楚念安靠在窗边，用外套裹紧自己。手腕上的“忧”之残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条冰冷的血管，随着车辆的震动，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就会加剧，让他忍不住蜷缩手指。这种来自精神层面的污染，让身为Omega的他感到一种双倍的虚弱。后排的陆念念似乎察觉到了，悄悄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楚念安腿上，小声道：“哥哥，要不要睡一会儿？应该还有很久呢。”
　　“没事，我不困。”楚念安勉强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忧”。
　　就在这时，引擎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随后彻底熄火，车身猛地一颤，滑行了几米后彻底瘫软在路中央。
　　“怎么回事？”陈烁紧张地抓住扶手。
　　陆平年反复拧动钥匙，仪表盘却一片漆黑，只有几个故障灯在疯狂闪烁。“油路被堵了。不像是意外。”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推开车门走下去，俯身查看车头下方。片刻后，他直起身，眼神锐利地看向前方不远处的路边。
　　那里，一个穿着考究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逆光中，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却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他似乎在等人，手里悠闲地转动着一枚古旧的铜钱，姿态从容得仿佛置身于繁华的都市街头，而非这荒郊野岭的死亡公路。
　　“看来，有人等很久了。”陆平年声音沉了下去，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
　　楚念安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护住后颈，Omega的本能让他对未知的Alpha充满了警惕。他透过车窗，看向那个陌生的男人。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俊朗，气质温文尔雅，与他所处的荒凉环境格格不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楚念安也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类似雪松混合着陈年书墨的信息素，清冷而疏离，与陆平年那躁动炽烈的气息形成了鲜明对比，楚念安喃喃自语道：“这味道…好熟悉”
　　“需要帮忙吗？”男人开口，声音温润，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真的只是个热心路人，“我看你们的车好像出了点问题。这附近路况复杂，抛锚可不是什么好事。”
　　陆平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审视着对方，像是在评估一头披着羊皮的狼。良久，他才淡淡开口：“不劳费心。我们自行处理。”
　　“客气了。”男人并不在意陆平年的冷淡，迈步走近，步伐从容不迫。在距离车头两米处停下，他自我介绍道：“白星，也是刚从一个副本里逃出。刚刚系统提示我什么‘双印戏台’，这个戏台在玩家圈里很出名，据说好好出来的不足10人，那可不是什么善地。”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车内，在掠过楚念安时，略微颔首致意，眼神礼貌而陌生，就像是真正在打量一群迷路的游客，不带一丝一毫的异常。
　　陆平年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对方。“白先生？”
　　“嗯？”白星微微一笑，坦然承认，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在副本这么久，说不定呢，不过我想我们并无什么私交，大概是哪位共同朋友提起过吧，介绍过吧”他这话圆得滴水不漏，既回应了陆平年的试探，又坐实了“陌生人”的设定。
　　楚念安心中疑窦丛生。这个人太完美了，完美得反而可疑。他手腕上的“忧”之残痕，在看到白星时，似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共鸣的悸动，但这感觉稍纵即逝，让他以为是长途跋涉产生的幻觉。
　　“你要去前面的戏台？”陆平年言简意赅，似乎在测试对方的底线。
　　“是，系统说那里就是下一个副本，几位是否可以载我一程”
　　“报酬”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指路。那一带地形复杂，容易迷路，我的伴生能力与导航类似，而且据资料说……夜晚的戏台，不喜欢‘一个人’”
　　陆平年看了一眼楚念安，后者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不是反对，而是表示自己暂无异常感觉，只是直觉告诉他，这个白星绝非善类，但此刻他们别无选择。
　　“上来吧。”陆平年侧身让出位置，语气依旧平淡，白星笑容不变，甚至拉开了后排的门
　　优雅地坐进后排，系好安全带，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旅伴。“大家好，我是白星。看来今晚，我们有缘同行了。”他甚至友好地向身旁的楚念念和陈烁点了点头，目光清澈，毫无阴霾，然后自然地开始指点迷津，“从这里往前，大约三公里有个岔路口，走左边那条碎石路，虽然颠簸，但不会触发路边的‘东西’。”
　　他果然如他所言，只是一个“正常”的旅人，偶尔指点路况，语气平和，甚至会闲聊几句天气和沿途植被，绝口不提任何敏感话题。
　　但楚念安能感觉到，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自己手腕的位置。而每当这时，陆平年握着方向盘的手会微微收紧，车内的罂粟信息素也会浓烈一分，形成一种无形的对抗。这种顶级Alpha之间的无声博弈，让一旁的陆念念和陈烁都感到有些窒息，只能默默缩在角落。
　　“前面就是戏台了。”行驶了约莫半小时，白星指着远处山坳里那座朱红色的建筑，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不过，好像不止我们这一辆车呢。”
　　众人望去，只见戏台前的空地上，果然停着另一辆略显破旧的越野车，车身上溅满了已经发黑的血渍，挡风玻璃碎裂成蛛网状。而车旁站着三个身影，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一个Alpha背着一个受伤的少年，旁边还站着一个alpha，三人都衣衫褴褛，满是泥污，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布料质地不凡。被背着的少年发出痛苦的呻吟，背上Alpha则咬紧牙关，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停车！”
　　陆平年猛踩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白星因惯性微微前倾，随即稳稳靠回椅背，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淡了些许，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兴味。
　　“看来有先同伴先到了。”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楚念安的心却猛地一沉。那辆破旧越野车上熟悉的徽记——虽然污损严重，但依稀可辨是“楚氏集团”旗下安保部门的标记——像一根冰锥刺入他的心脏。他几乎能确定，车旁那个背着伤者的Alpha背影，正是他二哥楚明轩的贴身护卫队长，南宫无渺。而被背着的少年……
　　“下车。”陆平年声音冷硬，推开车门。罂粟与黑焰的气息瞬间席卷而出，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率先走向那群狼狈不堪的人，步伐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白星优雅地跟着下车，顺手帮楚念念拉开了车门，动作绅士得近乎刻意。楚念安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腕“忧”之残痕传来的阵阵寒意，紧随其后。陈烁则紧张地摸向腰间的装备包，警惕地环顾四周。
　　“南宫队长？”陆平年走到近前，目光扫过赵锐和他背上昏迷的少年，最后落在旁边那个独立而立的陌生Alpha身上。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身上散发着一股类似金属摩擦般的冷冽信息素，带着明显的攻击性。他穿着一身深黑色作战服，与南宫无渺等人明显不同。
　　南宫无渺看到陆平年，先是惊愕，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声音沙哑：“陆先生！您怎么……”他话未说完，目光便越过陆平年，急切地搜寻着什么，在看到楚念安完好无损地站在后面时，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却又在看清楚楚念安苍白脸色和颈侧纱布时，瞬间转为凝重和痛惜。“楚少爷！您没事……”
　　他背上昏迷的少年忽然发出一声低吟，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南宫无渺立刻收敛心神，小心地将他放下，靠在车轮边。楚念安这才看清，少年左肩处缠着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伤口周围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显然感染了某种诡异的力量。是楚家旁系的一个远亲孩子，叫江奕辰，今年已经24岁了。
　　“陆先生，”那个陌生的冷峻Alpha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金属般的冷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还有这几位先生”他的目光在楚念安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看来我们被分到同一个‘场’了。”
　　白星微微颔首，笑容得体：“看来今晚的戏台，观众不少。”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两拨人马，加上一个身份奇怪的白星，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未知副本，气氛微妙而紧绷。
　　陆平年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江奕辰的伤势，眉头紧锁。“‘蚀骨瘴’？你们从哪个副本出来的？”
　　赵锐苦笑：“是‘迷雾古宅’。我们小队本来有五人，另外两个……没出来。奕辰他为了救齐洋，硬抗了那东西一下。”他指的是江奕辰。
　　楚念安蹲在另一侧，指尖泛起微弱的安抚信息素的荧光，试图缓解楚子阳的痛苦，但“忧”之残痕的限制让他力量微弱，效果甚微。他能感觉到，手腕上的蓝光在接触到那青黑色伤口时，波动得更加明显。
　　“没时间叙旧了。”冷峻Alpha打断道，他看向陆平年，又瞥了一眼白星，“系统提示，‘双印戏台’将在子时正式开启。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制定基本的协作规则。当然，如果你们觉得不需要的话。”
　　他话里的挑衅意味很明显。陆平年抬眼看他，黑焰般的信息素微微浮动：“怎么称呼？”
　　“江齐洋，叫我齐洋就行”少年回答道，目光再次扫过楚念安，带着一种评估战力的审视。
　　陆平年站起身，目光将所有人——包括白星——都纳入视野：“里面情况不明。临时结盟可以，但各凭本事，生死自负。有异议的，现在可以离开。”
　　他的话语残酷而直接，却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显得最为高效。赵锐毫不犹豫地点头。秦烽扯了扯嘴角，算是同意。白星则微笑着摊手，表示无异议。
　　楚念安看着眼前这群即将共同踏入深渊的人，手腕上的“忧”之残痕冰凉刺骨，而心底，看到之前的伙伴，燃起了一丝焦灼的火苗。他知道，这趟“戏台”之行，绝不会平静。
　　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飘来若有若无的胡琴声，咿咿呀呀，唱腔凄婉，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
　　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