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梧桐落巷,心事遗失 秋风落梧桐 ...
-
秋日晚风卷着细碎的梧桐树叶,铺满了青石板路。
安酥雨盘着腿,倚靠在斑驳的老树上,脊背微微弯着,膝间的小本子只有巴掌大小,一支磨损的钢笔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笔尖沙沙地在纸页间游走,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了一页又一页。
她垂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肤色白得几乎透明,没有一点血色,浅色的嘴唇收拢成了一条弧线,只有笔尖停下时才会向内轻轻抿一下。
一块石头猛地砸了过来,正好击中了安酥雨的脚,她下意识收紧了脚,脚背又麻又烫,一股钻心的疼痛涌了上来。
“程哥,那个就是你堂妹啊?”
为首的程寿生得一副格外硬朗的相貌,粗眉压眼,整张脸棱角突出,麦色皮肤上带着细小疤痕,他不屑地冷嗤一声:
“别这么叫,很恶心的知道吗?我才不会把聋子当妹妹。”
身边路过的同学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
程寿搂紧怀中的女孩,大声讥讽:“我听说她私底下品行不端,生活不检点哦。”
怀中的女孩捂住鼻子娇嗔:“程哥,好脏啊,我们赶紧走吧。”众人哄笑离开。
路上的学生逐渐减少,安酥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抱紧怀中的本子,朝着家里走去。
刚拐进巷口,脚下忽然感受到一阵细微且持续的震动,顺着鞋底传上来。前方似有人影剧烈晃动,几个身影推搡扭打,有人踉跄撞在砖墙上,墙面落下簌簌灰尘。
她听不见怒骂,听不见拳打脚踢的闷响,只能靠肉眼看见混乱的肢体冲突,地面不断震颤,碎砖被踢得滚来滚去。
安酥雨脚步猛地顿住,心头莫名发紧,下意识贴着斑驳冰冷的砖墙,微微探出半张脸悄悄往里窥探。
一个男生抱头在墙角,被好几个男生围着打,拳头重重落下,灰尘混着血沾满了校服。
几个男生又朝他吐了口口水,三三两两离开了小巷。
等到他们走远,安酥雨才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他靠着墙,头微微垂着,校服外套孤零零躺在旁边,上面还有几个显眼的脚印。
安酥雨沉默地看着,心里涌上一股酸涩,她好像看见了自己。自己只是个聋子,又不是傻子,那些讥讽嘲笑的表情,对她的恶意,她都感知得到。
她迟疑着走上前,脚步很轻,一点点靠近,在离他两米的时候停下,手指因紧张攥紧衣服。
安酥雨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皱巴巴的纸巾躺在白皙的手心里。
“我看到你嘴角破皮了,擦擦吗?”
话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怕惊扰靠墙的少年,连呼吸都放轻,声音跟着一同发颤。
少年懒懒抬眼,眉峰一挑,唇角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坏笑,胳膊随意搭在屈膝的膝盖上,身子往墙面一斜,整个人散漫又轻佻。
安酥雨颤了颤眼睫,抬起头。
少年生得一副极具冲击力的长相,骨骼锋利,眉骨高挺,眼型狭长深邃,鼻梁直挺利落,下颌线条冷硬流畅,这本该是惹眼张扬的长相。只是那眉骨上有一道深浅不一的长条疤痕,给他这张脸添了满身粗野戾气,冲淡了本身的精致,多了几分狂放肆意的帅。
“盯着我看这么久,是觉得我好看吗?”
他眉骨那道旧疤随挑眉的动作扯动,眼底漫开散漫笑意,语气懒散往上扬。
“我,我没有。”安酥雨快速低下头,眼神漂浮,声音小得像嗫嚅一般,“你如果不需要的话,那我先走了。”
她耳根烧得滚烫,不敢再多停留,仓促迈开腿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又急又碎,背影都透着几分无措。
“等等”戚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眼望去,女孩早已跑了好远。
安酥雨并没听见少年的喊声,而是加快了行走的速度。
一声低低的笑从他喉咙滚出,他抬了抬眼皮,下颌微收,散漫地勾着唇,目光追着她慌乱欲逃的身影不放。
他还望着女孩仓促逃窜的背影,喉间未散的笑意淡了几分,视线随意往下一落,瞥见墙根地面静静躺着一本笔记本。
应该是她慌乱转身离开时,一并落在了这里。
戚野俯身伸手捞过本子,指腹擦过封面柔软的纸皮。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封皮边角,眉骨那道旧疤随着垂眼的动作凹陷几分,眼底浮起玩味。
安酥雨一路埋着头快步奔逃,心脏砰砰撞着胸腔,满脑子只剩少年刚才戏谑的眼神,连呼吸都乱得不成章法。
直到走到家门前的巷子口,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缓。
她下意识伸手去拿口袋里的小本子,指尖落空的那一瞬间,所有惶急尽数回笼。
她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心头一沉,刚刚失神盯着他、慌忙逃走的画面翻涌上来,那本本子,被她遗落在了巷子墙根。
安酥雨反复确认,陷入自责。她慌乱地把每一个口袋摸个遍,一遍遍地自我求证,眼眶慢慢泛红。心里不停责怪自己,刚才太慌张、太胆小,才会把最重要的本子落下。
本子写满她的私密情绪,若是被那个人翻开翻看、拿去调侃,甚至散播出去,她根本承受不住。一想起他刚刚调笑玩味的眼神,就头皮发麻。
她刚准备折返回去找找本子,就碰见了下楼扔垃圾的程知予。
程知予是程寿的妹妹,刚被接回来,和安酥雨的接触并不多,长相清纯可爱,却是一个性格娇纵任性的女孩。
“都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瞎晃什么?不知道夜里巷子不安全吗?”程知予不耐烦地把手中垃圾狠狠甩进垃圾桶。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程知予眼里闪过一丝自责,上前拉住安酥雨的手往楼上走,嘟囔道:“小聋子,说你你也听不到。”
两人走到门口,推开门的刹那,屋里所有声响一瞬掐断,餐桌上几人视线直直锁向门口。温热灯光落在身上,却半点驱散不开凝滞的冷意,空气像结了层薄冰,沉甸甸堵在胸腔,整个家安静得吓人。
“妈妈,我好饿啊,我先去端饭了”程知予打破平静,往厨房里走。
安酥雨默默跟着,去拿了个碗也准备打饭,走在前面的程知予突然停下,转身语气强硬地抢过她的碗。
“谁让你自己打饭的,你是不是又要偷偷夹肉!”她的声音很大,厨房外的三人听得一清二楚。
程知予一把将安酥雨拽了出去:“你走开,我来帮你打饭。”
安酥雨只能通过唇形知道程知予也在烦自己,她敛着身子缓缓坐到沙发上,手指忍不住扯紧衣服,叔叔婶婶也不是第一次冷漠她了,她或许早就该习以为常了。
程知予走过来,脸色陡然沉下,将碗重重地掼在茶几上,一副不愿多搭理的模样,旁边也没有一人制止,叔叔婶婶也低头假装视而不见。
安酥雨拿起碗,一口口机械地嚼着干米饭,烂菜叶散乱压在米饭上,瞧着清淡简陋,可稍稍拨开,盘底藏着厚厚一层炖得软烂的肉。
安酥雨看着碗底成堆的软肉发愣,她都想不起来多久没有吃过这么多的肉了,心里一阵心酸。
她快速地咽下嘴里最后的肉,起身去收碗,一只脚却突然伸出绊了她一下。
程寿一脸戏谑,看安酥雨狼狈起身,他把手机上打的字给她看。
“我兄弟看上你,这是你的福气,别不识抬举。你一个聋子,再不顺从,我有的是难听闲话让全校议论你。”
程寿一边举着手机一边朝她靠近。
他目光根本不落在安酥雨脸上,黏腻地顺着脖颈往下,一寸寸漫无分寸地打量,视线沉甸甸的,像脏东西沾在身上,让人浑身发毛。
安酥雨注意到他那黏稠的视线,浑身僵硬,手脚发软,无措地转身想要逃离。
程寿见她要走,身形一步上前,指尖刻意蹭过肩带处的布料。
那一下触碰轻而隐晦,却带着赤裸裸、毫不掩饰的轻薄,冒犯感铺天盖地袭来。
安酥雨浑身猛地僵住,后背一阵发麻,一股难以言说的羞耻与屈辱顺着脊椎直直窜上头顶。
程寿嗤笑一声,在手机上缓缓打出一行字:“现在客厅就我们两个人,你安分一点顺着我,我就不再逼你接近我兄弟”。
“不要!”安酥雨猛地向后退,逃也似的回了房间。
说是房间,不如说是杂物间,里面堆了很多东西,只有一个折叠小床歪七扭八地摆着。
安酥雨关紧门,从床底找到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几本笔记本和一个梧桐树叶书签。
她细细摩挲着那个旧书签,看着上面一行娟秀的字:
“酥雨要一直开心快乐的长大”
是妈妈的字迹。
眼泪无声地落下,砸在地板上,晕开一个个水渍。
“当时如果没有吵着去游乐场,妈妈是不是就不会出车祸?
如果我的年龄再大一点,是不是就不需要妈妈保护了?
如果妈妈没死,爸爸是不是就不会扔下我?”
这些问题安酥雨每晚都会想,12年前那场车祸,把她最好最好的妈妈带走了,也让她的世界再也没有了声音。
她的妈妈都没有来梦里看过她一次,是不是也在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