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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大雪在风中 ...

  •   大雪在风中直打转,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割肉。
      李兴元跟在贺强身后,在长吏司郭司马的引路下,穿过重重拒马与神色森严的持枪守卫,快步踏入了凤翔行营的中军大帐。
      一迈进帐篷,一股温热的气流扑面而来。里面夹杂着名贵的松脂香,却让李兴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暖气太急,激得李兴元肩膀上刚接好的伤口钻心地疼,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一旁的贺强把腰弓得很低,脑袋几乎要塞进□□里,李兴元能清晰地听到他喉咙里拉风箱一样粗重、紧张的喘息声。
      帅椅上坐着凤翔节度使郑大帅,面容瘦削,两鬓斑白,身上套着一领极其讲究的绯色官服。他那双严厉的眼睛扫过来时,李兴元顿时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你们从齐贼身上截获的降书?"
      郑大帅的声音不高,却震得账顶的牛皮篷布微微发抖。他伸出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接过了李兴元递过去的那卷沾着干枯血迹的宣州贡纸。
      李兴元盯着地上的毡毯,余光撇到两旁还站着几个神色冷漠的将军。
      在这一路走来,李兴元亲眼看到唐军的军需官把发了霉的黑豆面倒进木桶里,断了腿的神策军伤兵在雪地里冻得像硬柴一样,被人拿去垫马厩。李兴元太清楚了,如果这封信不能打动这位大帅,李兴元们这二十多个溃兵立刻就会被拉出去,当成逃兵抹了脖子。
      郑大帅展开了信。当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时,李兴元注意到,他长袖下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灞桥仓的防守图……孟楷愿开营投降……"
      郑大帅长出一口气,眼底泛起了某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那熟悉的笔迹在炭火的映照下,刺眼得很。李兴元知道崔逸还活着,阿牛和素娘也还活着,他们就在南山口的那座大营里。
      "好!" 郑大帅猛地一拍案几,震得上面的铜爵铛啷响,"贺强,本帅复你神策军百夫长之职。其余二十名兄弟,即刻补入泾原游击营,发三个月军饷,给热水热汤!"
      "谢大帅!谢大帅!" 贺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门磕在地上,咚咚直响,激动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兴元也弯下腰行礼。但李兴元听见一个站得极近的将领用不屑的调子开了口:
      "大帅,信使死在营门外,信丢了,孟楷在营中恐怕早已起了疑心。依末将看,这图纸保不齐是黄巢设下的圈套,不可轻信这几个逃兵的一面之词。"
      另一个将领立刻附和:"末将也以为,兹事体大,不可轻动。"
      李兴元的心在这一瞬间沉了下去,他从这些将领白胖的脸上,只看到了防备与内斗,原来大唐的官军,在这个时候在乎的依然只有军功和地盘,谁也不想让旁人分了这块蛋糕。
      郑大帅一挥袖子,强行打断了众将的争吵:
      "够了!战机转瞬即逝。孟楷的朱砂印在此,防务图也在此,这绝非作伪!传李兴元将令,命左先锋率精兵五千,连夜出击,急行军赶往南山山口!贺强,李兴元,你们在前面带路!"
      ……
      大军连夜开拔。
      五千铁骑在风雪中衔枚疾走,马蹄上缠着破布,踩着没膝的积雪朝南山山口急进。
      李兴元骑在马背上,大雪抽打在脸上生疼。
      李兴元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很清楚这降信是兄弟们半路截杀夺来的,可没想到郑大帅会动得这么急。他能预感到,这种因为缺少消息而产生的错位,会带来多么可怕的后果。
      "兴元!"
      马背上的贺强抽了战马一鞭子,凑到李兴元身边,大口呼着白气。他换了一身神策军的新皮甲,腰里挂着两柄新横刀,脸上那条刀疤兴奋得直哆嗦:
      "神策军的编制拿到了!兄弟们再也不用当野狗了!等过河收了孟楷那帮齐贼,老子分了赏钱,请你们去大同酒楼喝最辣的烧刀子,抱最白嫩的胡姬!"
      旁边骑着大马、朝外穿大羊皮袄毛的曹瞎子啐了一口,吐出嘴里的雪水,"贺蛮子,你少在那画饼,那些话我都听了不下20次了。"
      "直娘贼的曹瞎子,就你话多!" 贺强骂了一句,转头朝后喊,"小豆子,把你的铜号搂紧了,等会儿到了营门前,大帅让你吹,你再给老子使劲吹!"
      "头儿,俺瞧不见路了!" 后面传来了小豆子的叫喊。
      小豆子才十五岁,头上那顶泾原军的钢盔实在太大。马蹄一颠,那沉重的钢盔就"当"的一声滑下来,死死扣在了他的鼻梁上,将他整张脸都装了进去。
      走在一旁的大宽发出一声低沉的怪笑,伸出毛乎乎的大手,"啪"的一声在小豆子的钢盔上拍了一下,粗暴地把那钢盔往后拍了一些,露出了小豆子冻得通红的眼和吸溜着的鼻涕。
      李兴元看着这群兄弟。在马屁股和军粮袋的颠簸声中,这二十多个换上了黑皮甲的“假泾原兵”,正用这粗俗的笑骂,把之前在冰河里的恐惧一点点嚼碎。
      但李兴元手心里的冷汗,一直没有干。
      三个时辰后,大军终于摸到了南山大门前。
      大雪掩盖了一切。左先锋官急于立功,高举火把冲到营门前,大喊着让大门打开。
      然而,李兴元没有听到营门开启的木轴声,听到的却是无数强弩同时绷紧、释放的暴烈爆鸣!
      "嘣!嘣!"
      铺天盖地的火箭与羽箭破空而来。李兴元眼看着前排的唐兵像割麦子一样,带着惨叫一排排栽倒下去。
      紧接着,营门大门大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嘶喊声排山倒海般冲杀出来。
      李兴元脑子里嗡的一声。孟楷怕了,以为通敌败露,为了向黄巢证明忠心,他调集了全部主力守株待兔。唐军的五千先锋,直接撞在了他严阵以待的刀口上。
      "有埋伏!撤!快撤!"
      风雪里全是骨头碎裂的闷响和绝望的惨叫。马汗的味道、热血的腥气和刺鼻的烟硝在李兴元的鼻腔里混成一团。
      李兴元人在马背上,手里机械地挥刀,一刀抹过一个齐兵的脖子,温热的血洒在脸边,左肩膀传来阵阵刺痛,但他顾不上这些。李兴元看见贺强的马被齐军的长槊一枪挑穿了马腹,马上的贺强重重摔在泥雪里,三个齐兵已经举刀围了过去。
      "大宽!" 李兴元嘶吼了一声。
      大宽那庞大的身躯撞了过来,手里的铁皮木盾横扫,两个齐兵头骨顿时碎裂。李兴元趁机冲过去,一刀砍断了压住贺强的马镫皮带,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漫天飞舞的血光中,把贺强硬生生拖了出来。
      老曹把拓木弓拉得吱呀作响,连放三箭,射穿了追上来的齐兵脑壳。
      李兴元们这二十多个兄弟踩着战友的尸体,在夜色中狼狈地逃回了西方的荒原。
      ……
      大败的消息传回凤翔行营,帅帐内死一般寂静。
      李兴元和贺强站在大帐最偏僻的角落里。李元兴看椅上的郑大帅。
      满案堆积的败报,郑大帅原本白胖的脸在此刻显得更是苍白无力。
      将领李昌言冷笑连连,跨前一步直视郑大帅:
      "轻信逃兵,盲目冒进,折损李兴元五千精锐!郑大帅,你到底是怎么带兵的?"
      李兴元在一旁默默看着。他感到肩膀上的伤口在发冷,手心里的汗已经结成了冰。
      在这片死寂中,那二十二张刚发下来的神策军补员贴,转眼就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纸。
      郑大帅自己都快要保不住了,更保不住他们。作为带回降书的“罪魁祸首”,李兴元和贺强不仅没有得到热汤和白米,反而被直接剥夺了待遇,扔进了最前线的泾原先锋营。
      他们成了最底层的排头兵,也就是用来挡箭和消耗齐军滚石的死炮灰。
      ……
      营房设在大营西侧一处漏风的马厩旁,地上垫着些发霉的湿麦草,四周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生马粪味和尿骚气。
      "日他娘的官军!"
      "秃子"张顺一屁股坐在湿麦草上,破口大骂。他是个没了一半右耳的老兵,脑袋上光秃秃的,正用那满是老茧的手死命抓着后脑壳。
      "这凤翔的虱子比长安的还肥,咬在老子头上像针扎一样,直娘贼!"
      "得了吧,秃子,有命被虱子咬就不错了。"
      躺在旁边的"豁牙"老七啐了一口,他嘴里缺了颗门牙,是当年在西市和人抢女人被打掉的。老七从怀里摸出一个肮脏的、用麻绳绑着的布袋,里面装着小半包劣质的干旱烟叶,自己舍不得抽,递到了李兴元面前。
      "兴元,来一口?这玩意儿解乏,吸一口,身上就不那么冷了。"
      李兴元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小马凳上,愧疚的看着一群老兵“不是我的臭主意,大家也不至于又在这喝马尿。”
      咕噜咕噜,老七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兴元,别这么想,我们在雪地那么转圈圈,不饿死也要冻死,现在很不错了,还有马尿喝。”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李兴元在泥泞与冻土中连续打了四场硬仗。
      每次大哨拉响,齐军的号角在对面的山头吹动,泾原军的军校就会拿着皮鞭,在他们屁股后面大吼:"先锋营!给老子往前冲!探探对面的虚实!"
      他们是排头兵。探虚实,就是用□□去把齐军埋在雪地里的绊马索和伏兵给撞出来。
      第二次打硬仗的时候,是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
      天上落着冰雹,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
      "秃子!低头!" 曹瞎子在后面大喊。
      但太迟了。齐军的一发投石机砸过来的巨石越过山头,带着刺耳的呼啸。那块磨盘大的顽石砸在冻土上,碎裂的石子像暗器一样飞溅。其中一块尖锐的碎石,直接嵌进了张顺那光秃秃的脑壳里。
      张顺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甚至还保持着朝前冲锋的姿势,手里死死攥着一柄缺口的钢刀。他的手还习惯性地往头顶抓了一下,像是想去挠那被虱子咬得发痒的头皮。然后,他整个人重重地栽进了泥水里,泥浆瞬间糊住了他那张满是黑泥和煤灰的脸。
      李兴元就在他身旁五步远的地方。他看着张顺倒下去,看着那秃头上的红白之物在雪地里冒出微弱的白烟,然后迅速变冷,结冰。
      第三场硬仗是在黄土梁子前。
      他们遭遇了齐军骑兵的冲锋。
      "豁牙"老七和"瘸子"顾大被一队齐军骁骑截断在泥坎下。顾大在之前的战斗里断了腿,跑不动,老七不肯松手,两只手死死拽着顾大的腰带往后拉。
      "老七!放手!你自己跑!" 顾大在泥水里大喊,嘴里往外吐着血。
      "日你娘的顾大!老子带你出来的,就得带你回去!"
      老七豁着牙,手里那柄被李兴元修过的横刀在风雪里挥舞。但那柄刀太短了,钢口也太脆。
      一骑齐兵飞奔而来,长枪借着马力,瞬间穿透了老七的胸口,将他整个人钉在了泥地里。紧接着,成群的马蹄踩过去,踩在人骨上的声音,更像是在冰河上踩碎了冻硬的硬柴,格格地响。
      等齐兵退去,李兴元带人冲下泥坎时。
      老七和顾大已经黏在了一起,两个人的身体被马蹄踩进了解冻的泥水里,分不开了。老七的嘴张着,那颗缺了的门牙里满是黑泥。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还死死揪着顾大那条断了的腿。
      李兴元蹲下去,把老七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老七怀里那个肮脏的、用麻绳绑着的酒袋,已经被马蹄踩烂了,里面的烟叶散在泥水里,发出一股混合了血腥味的苦涩气味。
      ……
      深夜。马厩里的闷火还在烧着。
      二十多个兄弟,现在只剩下十八个了。
      马厩的角落里,空出了四个破烂的草垫子。大兵们围在火盆旁,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小豆子蹲在最暗的地方,吸溜着红通通的鼻子,用破布一遍遍擦着他那只黄铜号角,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号嘴上。
      平时,张顺最爱抢小豆子的被子,老七最爱用那豁牙的嘴骂小豆子是“没断奶的兔崽子”。
      "哭个鸟!把眼泪抹了,把你的鼻涕吸回去!"
      曹野坐在旁边,瞎掉的左眼在火光下有些狰狞。他一边用破布条缠着拓木弓,一边粗鲁地骂着,"再哭,老子把你那黄铜号角扔进炉子里熔了,给大宽当尿壶使唤!"
      小豆子被骂得一抖,憋着气,不敢再出声,眼泪却在脸上流出了两条黑色的泥印子。
      大宽那高大的身躯无声地挪了挪,伸出那只长满老茧和黑泥的大手,在小豆子瘦小的后背上,重重地拍了拍。
      "我真他妈是个废物。"
      贺强坐在最靠近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柄被砍得卷了刃的重砍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脸上的刀疤在火光里抖动,牙齿咬得格格响:
      "老子本以为……带着兄弟们截了信,能给兄弟们换个正经编制,换口饱饭。结果呢?神策军的补员贴成了废纸。老子带你们来这凤翔,是来给这帮泾原兵当替死鬼的。老子对不起老七,对不起秃子……"
      贺强猛地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那声音清脆,在死寂的马厩里显得格外刺耳。
      "头儿,别说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大营深处,突然吹响了低沉、狂暴的黄铜角号声。那声音穿透了漫天的风雪,震得马厩顶部的积雪簌簌直落。
      兵马司的传令兵骑着快马在泥泞的营房通道中穿行,撕扯着嗓子大喊:
      "大帅令!三军开拔,合围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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