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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快点!把 ...

  •   "快点!把那死鬼脚上的皮靴扒下来!"
      老卒蹲在雪地里,两只冻得发青的手正死命地去扯一个齐军散兵尸体上的皮靴。在他周围,躺着三具刚被他们袭杀的大齐散兵。
      李兴元站在一旁,手里攥着还在往下滴血的尖刀。雪连下了整七天,营子里已经绝粮了,他们这二十多个饿得双眼发绿的溃兵,不得不在这条旧道里设伏,靠抢夺过路散兵的衣服和口粮活命。
      "唏律律!"
      突如其来的一声暴烈马嘶,猛地撕裂了雪夜的死寂。
      "有火光!大哨骑兵!" 放哨的溃兵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李兴元猛地抬头,只见后方漆黑的松林深处,无数高举的松脂火把像是一条吐着火舌的毒蛇,正借着雪光的映照,排山倒海般朝着这片山谷合围过来。
      "跑!别回头!"
      贺强一脚踹开地上的尸体,反手拔出腰间刚磨好的断刀,咆哮着带头朝谷地深处冲去。二十多个溃兵顾不上地上的战利品,在没过膝盖的深雪里跌跌撞撞,夺路狂奔。
      大齐探事司的骁骑追兵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脚印,密集的马蹄声如同闷雷,在峡谷两侧的峭壁间不断回荡,越来越近。
      "头儿!前面没路了!"
      老卒在前面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浐水旧道的窄谷深处,一堵高达数丈的断崖死死横在面前。崖壁上挂满了黑冰,无处借力。只要天一亮,在这片平坦的雪谷里,他们这二十多个步卒就会被骑兵像宰羊一样屠杀。
      "狗娘养的……不跑了!" 贺强一抹脸上的冰碴,眼里闪过一丝困兽般的狠光,"兄弟们,转身,拼一个够本!"
      "别拼!跟我来!"
      李兴元一把拽住贺强的胳膊。他指着断崖最阴暗的角落,那里有一处因为山水冲刷而裂开的缝隙,此时正挂着一挂冰封的死冰瀑。
      "走冰瀑!爬上去就是西边的荒原!快!"
      溃兵们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往那挂冰瀑裂缝里挤。
      然而,就在李兴元和贺强刚爬到冰瀑顶端的窄口时,迎面却猛然撞上了五条黑影。那正是大齐前锋营秘密派出的、正要抄近路西去凤翔的哑巴游哨和他的护送队。
      两拨在风雪里各怀鬼胎、夺路狂奔的残兵,在这条宽度不足三尺的冰缝顶部,猝然相撞。
      刀锋相撞的火星瞬间在黑夜里炸开。
      这是一场在滑溜溜的黑冰上的生死混战。
      一柄长槊直直朝李兴元的胸口扎来。李兴元侧身一闪,脚下的冰面瞬间碎裂,他整个人立足不稳,半个身子直接悬空挂在了悬崖边缘。他左肩刚接好不久,剧烈的拉扯让里面的骨头仿佛要再次裂开。
      在坠落的瞬间,李兴元右手死死扣住了一块岩缝,嘴里死命咬住了尖刀的牛皮柄。
      那名大齐哑巴游哨满脸狰狞地扑上来,想要一脚踩断李兴元的手指。
      李兴元眼眶几乎角裂。他猛地一缩身,借着悬空晃动的惯性,右手手臂上的肌肉瞬间暴起,咬在嘴里的尖刀被他右手一把夺下,顺着对方靴底和铁甲的缝隙,狠狠攮了进去。
      刀尖入肉,手腕发狠一绞。
      那哑巴游哨发出一声沉闷的、断了气的怪叫,整个身体失去平衡,擦着李兴元的肩膀,重重坠入了深谷。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李兴元左手拼死一扯,将挂在游哨腰间那个蜡封的熟牛皮圆筒生生扯了下来。
      "追兵上来了!快走!" 贺强在崖顶大吼,一把将李兴元拉了上去。
      "嗖!嗖!"
      崖底下,追兵的硬弩已经隔着树林射了上来。强弩钉在冰壁上,冰屑四溅。他们根本没有歇一口气的机会,在箭雨中,一头扎进了西边白茫茫的狂风雪中,疯狂奔逃。
      风雪粗粝得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李兴元在深雪里大口喘气,他颤抖着手,用牙齿咬开牛皮筒的蜡封,将里面那卷宣州贡纸扯了出来。风雪太大了,信纸刚一展开,就几乎要被狂风生生撕裂。
      李兴元将身体蜷缩在防风的斗篷里,借着白雪折射的微弱光亮,看清了上面的第一行小楷。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彻底停了。
      那橫折处微微上挑的笔锋,那一笔一划的骨格,是崔逸的字。
      "崔逸……" 李兴元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转过头,看着后方隐隐绰绰的前锋营火光。崔逸没死,他就在那座大营里。
      "往东!翻过这个梁子往东进秦岭!" 贺强在前面拍着大腿狂喊,"进了山,骑兵就追不上咱们了!"
      李兴元猛地冲上前,一把死死拽住了贺强的马缰绳。
      "不能往东!东边是死路!"
      "你发什么疯?" 贺强怒吼。
      "这信上写着大齐灞桥仓的防守已经空了!齐军大部队正在往东包抄!" 李兴元看着贺强,那双眼睛在雪夜里比狼还要狠,"往西走!往凤翔去!投奔郑大帅!只有官军的重甲能挡住后面的骑兵!信我一次!往西!"
      贺强在生死边缘根本来不及思考,看着李兴元那张满是鲜血和戾气的脸,他狠狠啐了一口:
      "操!听你的!往西!"
      ...
      几乎在同一时刻。
      南山山口,大齐前锋营中军大帐。
      火盆里的木炭发出暗红的光。大帐内的气氛冷得像结了冰,四个手持重剑的卫兵死死堵在帐口。
      孟楷阴沉着脸坐在虎皮椅上。而他身旁,前锋营的裴校尉正抱着胳膊,脸上挂着一抹得意而阴狠的冷笑。
      崔逸和阿牛并肩站在大帐中央。
      "哐当!"
      孟楷猛地一拔腰间的横刀,半截雪亮的刀刃出鞘,在炭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崔逸,老子待你不薄。" 孟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暴,"今天傍晚,老子派出去的那个哑巴游哨,死在了五里外的浐水旧道。身上的信,没了。"
      裴校尉在一旁往前走了一步,斜眼盯着崔逸:
      "崔先生,这信使是你挑的,路线是你划的。除了将军和本校尉,营里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降书刚出大营就被人精准地劫了,你是不是早就和关外的唐军通风报信,设好了套子,想要把将军的脑袋卖个好价钱?"
      大帐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崔逸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几千斤重的巨石。信丢了。那个他精心挑选的哑巴信使,死在了离大营只有五里的死谷里。
      他身后的阿牛,巨大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微微紧绷。他的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攥紧了腰间别着的重铁劈柴斧。
      只要孟楷的刀全部出鞘,阿牛就会在瞬间暴起,一斧子砸烂孟楷的脑门。
      崔逸在黑暗中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过目不忘的脑子里,在这一瞬间疯狂地闪过了无数个细节,脑子里的账目和刚才裴校尉的话,在瞬间拼凑成了一条生路。
      他抬起头,迎着孟楷那双满是猜忌与杀气的眼睛,突然低低地冷笑出声。
      "你笑什么?" 孟楷眉头一皱,手里的横刀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笑将军聪明一世,却中了旁人如此拙劣的离间计。" 崔逸理了理袖口,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离间计?" 裴校尉冷哼,"死证如山,你还想狡辩?"
      崔逸转过头,死死盯着裴校尉:
      "裴校尉,我请问你,如果我是唐军的内奸,我的目的是什么?"
      裴校尉一愣:"自然是把将军的降书送给官军,里应外合!"
      "既然如此,我费尽心机写了降书,我的目的就是让这封信安全送到凤翔郑大帅的手里。" 崔逸逼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那我为什么要派人,在离大营仅仅五里的旧道里,把自己的信使给杀了?"
      这一问,让大帐里的卫兵和孟楷同时愣住了。
      "如果信落入唐军手里,那是‘里应外合’,我大功告成。" 崔逸指着地上的残甲,冷笑连连,"可如今信使死在营门外,信丢了,消息彻底断了。如果我是内奸,我图什么?图让孟将军怀疑我,把我拉出去砍头吗?我是清河崔氏的子弟,不是没脑子的蠢货!"
      孟楷握着刀柄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崔逸的逻辑无懈可击——内奸绝不可能去劫杀自己送出去的密信。
      "那……那信是谁劫的?" 孟楷急切地问。
      "谁最不想看到将军投降朝廷,谁就是凶手。" 崔逸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裴校尉,"大营里,除了我和将军,只有裴校尉知道送信的事。昨晚负责旧道巡逻防守的,不正是裴校尉的部下吗?"
      裴校尉脸色大变:"你血口喷人!我绝没有……"
      "尚让一直在找机会除掉将军。" 崔逸冷声打断他,"裴校尉昨晚放任防区,让信使遇害。密信落入了尚让派来的探子手里。他们截了信,故意留下尸体,就是要逼着将军来杀我。只要我一死,将军身边再无出谋划策之人,尚让就能拿着那封信去大明宫,坐实将军‘通敌叛变’的罪名!"
      "你……你胡说!" 裴校尉脑门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崔逸这一招借刀杀人,直接把“信使遇害”的罪名,扣在了营地内斗和尚让的阴谋上。
      孟楷本就极度多疑,且深恨尚让。听到这里,他的脸色彻底阴了下去,鹰一般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裴校尉。
      将军!” 裴校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末将对将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够了。”
      孟楷猛地一挥手,横刀霍然入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的目光在大营里转了又转。那双满是血丝的鹰眼里,没有了先前的信任,只剩下一种病态的暴戾与深重的防备。他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裴校尉,又用刀锋般的目光刮过低头不语的崔逸。
      信丢了。这是一个要命的无底洞,他谁也信不过了。
      “都给老子滚出去。” 孟楷的声音极低,极冷,“从今天起,前锋营锁死营门,按兵不动。谁要是敢再跟老子提‘凤翔’两个字,或者走漏半点风声,老子活剥了他的皮喂狗。滚!”
      裴校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崔逸深深行了一礼,也弓着背,在孟楷那毒蛇般的冰冷注视下,一步步倒退着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的狂风夹着暴雪,猛地灌了进来。
      崔逸刚走下大帐的土台,双腿便是一软,整个人脱力般栽了下去。一旁,一只满是老茧、生铁般的巨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半提溜着扶了起来。
      是阿牛。阿牛另一只手里死死攥着的铁火钳,此时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了一道极其诡异的弧度。
      两个人在风雪中并肩走着,巡逻兵的铁甲碰撞声在不远处沉重地响过,远了。
      崔逸把双手死死插进袖子里。他的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湿透,被冷风一吹,凉得像是一块贴在脊梁骨上的硬冰。
      孟楷这条路,断了。
      这个盐贩子出身的将军已经彻底被吓破了胆,开始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密信丢了,通唐的事成了随时会引爆前锋大营的火药桶。再留在这里,等大营彻底断粮,或者等丢掉的信被尚让或者黄王查出来,他们三个人,连带着浆洗房里的素娘,统统要死在前锋营里。
      孟楷成了一个疯子。前锋营是个死地,不能再留了。
      崔逸的目光透过铺天盖地的雪雾,望向了东北方向。
      东北,同州。
      孟楷先前那句恶狠狠的逼问,在崔逸的脑海里一字字浮现出来:"你的叔叔崔轨,就在朱温手下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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