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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细碎的日子 有些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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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名字是生来就刻好的印记,像她颈后那颗浅褐色的痣,不痛不痒,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镇上的旧书店有一面朝西的窗户。
每年秋天下午四点半左右,阳光会斜斜地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书架之间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暖融融的梯形。
闻霜总是在那个时间段站在那里翻书,因为光线刚好能照到书页,又不至于刺眼。
她从不告诉任何人这个习惯,就像她从不解释为什么每次路过校门口卖糖葫芦的老头,都会多看一眼。
糖葫芦她很少买。
一块钱一串,对于爷爷奶奶给的零花钱来说不算贵,但她总觉得“没必要”。
奶奶每次往她手心里塞两块钱的时候都会说:“霜霜,在学校买点好吃的。”
闻霜点头,然后把钱叠进校服口袋里,一周结束再原样掏出来还给奶奶。奶奶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叹了口气,第二次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往她口袋里多塞了一块钱。
“哎,你觉不觉得闻霜,像一面墙。”初二的某个课间,张碎女趴在桌子上,忽然抬头问坐在前排的男生。
男生茫然地回了一句“啊?”,张碎女摆摆手说算了,然后转头看向靠窗坐着的闻霜。
她正低头做题,刘海遮住半张脸,笔尖在草稿纸上匀速移动。安静得像教室里不存在这个人一样。
张碎女戳了戳她的后背。
闻霜回头。
“周末去镇上走走吧。”张碎女说,“我听说那个旧书店进了一批新的小说。”
闻霜想了想,点头说好。
张碎女就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两边的嘴角不对称,左边的翘得更高一些,看上去总像在嘲笑什么。
闻霜第一次见她就注意到这个,后来发现张碎女其实很少真心笑——那个不对称的弧度,大多数时候只是礼貌的装饰。
她们是镇上初中里唯二有可能考上县一中的女生。
这个事实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把两个人从初一入学那天就绑在了一起。
班主任开家长会的时候单独把两人的家长留下来谈过话,说“这两个孩子有希望,家里要多支持”。
张碎女的母亲那天化了很浓的妆,坐在椅子上一直搓手指;闻霜的爷爷来开的,走的时候把腰挺得比平时直了很多。
那天晚上回家,爷爷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抽了一根烟,烟雾袅袅地升到吊灯的灯泡旁边。
奶奶在厨房洗碗,水流的声音断断续续。
闻霜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爷爷灭了烟,说:“霜霜,好好读。爷爷供你。”
闻霜说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见隔壁爷爷奶奶房间的灯很晚才关。奶奶压着声音说了句什么,爷爷回了一句,听不清楚。
但闻霜听出了一点平常没有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担忧,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沉甸甸的郑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心里默背了一遍明天要考的英语单词。
背到第十二个的时候睡着了。
周末的旧书店果然进了一批新书,但大多是教辅材料,文学类的只有薄薄的几本。
张碎女蹲在角落里翻了半天,抽出一本封面已经卷了边的旧小说,看了看定价又放了回去。
闻霜站在那扇朝西的窗户前面,阳光正好落在她手边那本地理图册的封面上。
她翻开图册,看见一页世界地图,大陆块被印刷成深浅不一的绿色和棕色,海洋是均匀的蓝。
她的手指沿着亚洲东海岸线慢慢划过去,从渤海划到南海,停在一个靠海的城市名字上。
张碎女凑过来看了一眼:“上海。”
闻霜把图册合上,放回书架。
“你以后想去哪里?”张碎女问。
闻霜想了想:“没想过。”
“骗人。”张碎女接着说道,“你刚才看了上海看了快两分钟。”
闻霜不说话了。
张碎女也没追问。
两个女孩从旧书店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镇上的路灯还没有全亮,街道在暮色里显得很长很长。
张碎女忽然伸手挽住闻霜的胳膊,说:“我以后要改名字。”
闻霜侧头看她。
张碎女望着前方:“我妈说我出生的时候我爸看了一眼就走了,我妈气得三天没给我取名。后来我外婆说,就叫碎女吧,碎女好养活,不起眼的人活得长。”
“你想改成什么?”
“没想好。”张碎女把下巴搁在闻霜的肩膀上,“但肯定不要‘碎’了。
什么都可以,反正不要‘碎’。”
闻霜的脚步慢下来。
她想起爷爷那天晚上说“爷爷供你”,想起奶奶往她口袋里塞钱时粗糙的指腹,想起每个周末回家桌上多出来的那一盘炒鸡蛋——弟弟不在的时候,菜里才会有鸡蛋。
她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扫出去,说:“那你以后让我帮你选。”
张碎女笑了,这次嘴角翘得高了一些:“你选的一定很老气。”
“不一定。”闻霜说。
“那你说一个。”
闻霜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路灯在她前面的地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圆。
她说:“安。平安的安。”
张碎女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挽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女孩在暮色里走回各自的家。
镇子很小,岔路口分开的时候,张碎女回头喊了一句:“霜霜!下周还去书店!”闻霜在另一条路上挥了挥手。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镇上的水龙头每天早上都要用开水烫才能拧开,奶奶的手指冻得通红,裂了几道口子,贴了白色的胶布。
闻霜放学回来就抢着洗碗,奶奶不肯,两个人推让之间碗摔了一个,在地上碎成三片。
奶奶蹲下去捡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闻霜在她那本旧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写得很轻,铅笔尖几乎刮不破纸面:“我不能走远。”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用橡皮擦掉了。
第二天她做早操的时候,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小块硬的东西——是昨晚摔碎的那只碗的一片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她下意识捡起来了。
碎瓷的边缘很锋利,她用拇指摸了摸又放回去。
后来那块碎瓷一直在她校服口袋里待了半个学期,直到换季洗衣服的时候奶奶掏出来,吓了一跳,问“霜霜你怎么装这个”。闻霜说“忘了”,奶奶把瓷片扔进了垃圾桶。
闻霜没去翻垃圾桶。
但她记得那块瓷片的颜色——白底蓝花,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像很多东西。
中考前三个月,闻霜开始失眠。
不是睡不着的那种失眠,而是凌晨三四点会醒一次,醒过来意识很清醒,脑子里自动开始算数学题或者默写古诗词。
她不觉得痛苦,甚至有一点隐秘的庆幸——比别人多出了两个小时的学习时间。
但她不敢开灯,怕吵醒隔壁的爷爷奶奶,于是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斑。
有一天凌晨,她听见隔壁传来爷爷的咳嗽声。
老人咳了一会儿,奶奶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下床声、倒水声。
闻霜安静地躺在床上听着,直到隔壁重新安静下来。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四点半,她起床背书。
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闻霜和几个同学挤在学校公告栏前面,人群嗡嗡响。
她个子不高,踮了好几次脚才从缝隙里看见自己的名字——
在最上面那一排,旁边写着“录取学校:县一中”。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旁边有人撞了她一下说了句“恭喜”,她点了点头退出来。
张碎女的名字也在上面。
两个人被人群隔开了几米远,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张碎女朝她做了个夸张的、无声的口型——“走!”
闻霜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她走路回家,镇上的街道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卖菜的在收摊,修自行车的在打气,糖葫芦老头的推车还在老地方。她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小姑娘,来一串?”老头抬头看她。
闻霜看着竹签上晶莹透亮的红色山楂,在阴天的光线里裹着一层薄薄的糖壳。
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有两块钱。是奶奶那天早上给的,说是“考完了出去买点好吃的”。
她买了一串。
糖壳咬下去的第一口是脆的,然后山楂的酸一下子涌上来。闻霜站在街边,慢慢地吃完了一整串。
竹签尖在手心里硌出一个浅浅的白印。
她把竹签折成两段扔进垃圾桶,攥着剩下的一块钱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看见爷爷坐在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应该是学校发的录取通知短信,爷爷不会看手机,是隔壁的小伙子帮忙抄在纸上的。
老人低着头看那张纸条,阳光被云遮着,但闻霜清楚地看见爷爷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哭,是一种她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的光——那一年弟弟出生,爷爷从县城赶回来,抱着那个襁褓站在院子里,脸上也是这样的光。
闻霜站在巷子口没有动。
她想起很多事:奶奶手上的裂口,冬天洗碗的凉水,爷爷那句“爷爷供你”,还有那块被她扔进垃圾桶的白底蓝花碎瓷。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像风吹了一下水面。
然后她走进巷子,把钱递到爷爷面前。
“爷,我考上了。”
爷爷抬起头,皱纹一层一层地堆起来,堆成了一个很完整的笑。
他接过钱说:“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
闻霜站在他面前,身后是灰白色的巷子墙和窄窄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落在她肩膀上。
那天晚上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高中的入学须知和一张报名表。
表格上有一栏“家庭住址”,她填了镇上的老门牌号。
填完之后她打开抽屉找胶水粘照片,翻出来一个旧铁盒。
铁盒很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最底下铺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糖葫芦包装纸,干净得连糖渍都看不见,像是被人仔细擦过。
闻霜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了。
她看了几秒钟,把盖子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照片贴好,表格折好,明天要去镇上寄EMS。
她关灯躺下。
凌晨三点她又醒了,但这次脑子里没有数学题。
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听隔壁爷爷偶尔的咳嗽声,听屋后草丛里的虫鸣,听自己的心跳。
心跳很平稳。
她想:我要去县里了。我要去一中。
然后她闭上眼睛,像过去的许多年一样,安安静静地等着天亮。
可是那天晚上她不知道——铁盒子里那张糖葫芦包装纸,是十年前元宵节街上被人流撞倒之后,一个陌生男孩递给她第二串糖葫芦时包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