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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冒名顶替者 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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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Molly视角第一人称时间线是S3E1之前及之后包括侦探假死的两年间和S4E3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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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短篇灵感出现的莫名奇妙又很突然
bgm大概是霉霉的香槟问题写climax的时候刚好播到这一首那一刻忽然很想哭
也可以是Evermore里的任何一首歌或者打雷BTD的Video Games写作时一直在听这两张CD
-行文中的Lydia是对剧集里“old fashioned way”的朋友的补充
-爱情里的每个人都是冒名顶替者
-Haven is a place on earth with you. —Video Games
我从停尸间里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Lydia约了我在特拉法尔加广场的一家意大利餐馆见面,她热爱番茄海鲜焗面,而我对提拉米苏情有独钟。今天不用值晚班,天气更是难能可贵的万里无云。就算是为了我的身体健康着想,我想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我应该让我的骨头见见太阳,尽管我非常怀疑外面刺眼的阳光会毫不留情地灼伤它。
主食是一块八寸的烟熏培根披萨,加了双倍芝士,相当经典的口味。我们又各自要了焗面和提拉米苏,Lydia甚至点了一杯干型雪利酒,我的则是平淡无奇的英式红茶。
晚餐过半时她终于把话题引到了真正想讲的地方上。她放下了手里的不锈钢餐叉,转而猛灌了一口雪利酒,仿佛想要从麦秆色的酒精里汲取某种勇气似的。于是我马上猜到了话题接下来的走向。
“Molly,”她忐忑不安地观察我的表情,好像怕接下来的话会把我吓得直接冲出餐厅,“我看到了关于那个侦探的消息——我是说,他太有名了,你很难不会注意到。推特上铺天盖地的都是他的新闻,大头照又占据了报纸头版整整三天,”她似乎在为自己的话进行某种辩解,“我是说,我很担心你,尽管你告诉我你没事。”
“别担心,Lydia,”我换上一副宽慰的口吻,犹豫着现在应该摆出恰到好处的伤心姿态还是乐观释然的表情。我不是很擅长撒谎,但我得为他保守秘密,“我会走出来的。事实上,我相信我已经差不多做到了。”我努力扯出一个介于悲伤和坚强之间的笑容,但我的面部肌肉大概已经被停尸间里经年累月的肉毒杆菌给腐蚀了,不受控制得很僵硬。我祈祷它看上去不会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扭曲。
“你知道的,如果你想找个人聊聊,或者诸如此类,只需要一个电话,”她耸耸肩,“我也可以到你的公寓去。”
我思索着应该怎样不留痕迹地绕过这个话题,毕竟多说多错,而我向来是个拙劣的说谎者。或许应该拿出面对Dr.Watson时的勇气那样?毕竟我把他都给糊弄过去了。
“相信我,Lydia,我已经准备好面对崭新的生活了——”杯子里的红茶已经喝光了,我只好拿起玻璃杯里加了冰块的免费饮用水,舌头被冰凉的液体冻得瑟缩了一下。这种美利坚做法真的是意大利人的饮食习惯吗?“准备好走进新篇章。”没有他的篇章。
“是吗?”感谢酒精,它们把Lydia本就为数不多的警惕心给冲刷的一干二净了,“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Molly。我认识你四年了,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你幸福快乐的人之一。”
她说的很诚恳,为我未来可能产生的美好而期望得真心实意。这让我作为屋子里唯一说谎的人而感到自惭形秽,无形的愧疚感化作了一只隐秘的大手,攥住了我的心脏。我在太久之前就成为了孤儿,这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是我生命里的稀缺品。我无法抵抗它,这让我想要流泪。
“谢谢,Lydia,我也希望你快乐。”
我们交换了一个短暂的拥抱,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皱着眉毛把亮起的手机屏幕递给我,上面是一则简讯。
“我的一个同事想要认识你,我告诉他我会询问你的意见。他是个好人,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但我想某种程度上而言这是个机会。我不想剧透太多,但我认为他会是你喜欢的类型,”她对我微笑了一下,声音放轻了许多,语气温柔得仿佛在与孩童低语,“Molly,考虑一下?选择权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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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认识了Tom。
我们的初次会面是在一家咖啡馆里,地址是我决定的。我必须承认,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我的呼吸停止了。他们太像了——黑风衣,蓝围巾,高个子,卷发,连走路的姿态都是把双手抄进大衣口袋里。
但一旦他开口,我的所有幻想都戛然而止了。
“你好,Molly,我是Tom,”他笑得那么愚蠢,给那张何其相似的额头上增添了太多不必要的皱纹,“我想Lydia已经向你介绍过我了。”
我回过神来才开口,“很高兴认识你,Tom,”我看向玻璃窗外模糊的街景,以此掩饰自己的局促不安,“真是糟糕的天气。”
“啊,是的,下雨天,”他看了一眼窗外的瓢泼大雨,转动脖子的姿态显得很笨拙,“我喜欢下雨天。”
我讨厌下雨天。这是我花费了不少时间来适应这座城市的事情之一。他说的这句话大概不是出于真心,也并不真的多么关心天气或者对此有什么偏好。我知道他只是想顺着我的话往下讲,以此展示出自己在异性面前多么平易近人的一面。他并不关心我皮囊下的大脑和其他东西,就像我从前约会过的任何一个男人一样。
他把手里的香草拿铁喝完了,又等待我缓慢地喝完杯子里的焦糖玛奇朵,然后提议去街对面的花店看看。我同意了。
在两次午饭和四次晚餐后,我们正式确定了关系。我答应他是因为感觉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但究其本原因,是因为某个我不想承认,极力掩盖又心知肚明的缘由。
平心而论,Tom作为一个男朋友相当合格。他生活清淡,工作认真,有责任心且对异性有边界感。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甚至能逐渐发现我们在饮食偏好和居家选择上的相似性。事实上这并不困难,只要我努力挖掘,总能从他身上最浅层的东西上发现我们的一些共通之处。他是个大脑空空,没什么思想的普通人,很容易发现生活里的快乐,并对此感到满足。深度思考和脑力劳动不属于他,这些已经是Tom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东西了,对此我没什么好抱怨的。尽管听起来不无讽刺,但结合我过去极其糟糕的情感经历来看,这段关系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上帝知道为什么我在这方面的运气总是很差劲,但好在Tom确确实实是个好人,我也很容易对生活感到满意。谢天谢地,无论如何,我已经迈出正常生活的第一步了。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一年后我们同居了,这听上去相当顺其自然,甚至有些陈词滥调。居所是位于莱辛街的一间双人公寓,有一间主卧和一个次卧,距离巴茨医院的车程只有30分钟,街对面就是咖啡店。我对它非常满意。
同居生活开始逐渐变得波澜不惊,我想这大概是所有情侣都会经历了一个阶段。我们轮流做饭,在休息日里一起看电影,偶尔也会去外面的餐馆来顿烛光晚餐。工作,购物,做饭,洗涮和休息日,除此之外当然还有性。我不是很排斥这个,但当我真正直面它时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有些不自在。它比我想象中的要乏味,于是我学会了降低期待值。尽管这种事情没法激起我太大的兴趣,但我依然会这么做,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我在巴茨医院的工作有点例行其事的意味,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得到了更多权限,升职加薪也随之而来。我本应对此兴高采烈的,或者至少也应该表现得比现在更加振奋一点,然而并没有。
我开始惊恐地发现,无论我的生活“看上去”有多么正常,我也无法感到快乐。幸福是一道虚幻的影子,我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获得。有什么东西从我的心脏深处消失了,将我的热情吞噬的一干二净。
我并不太担心这个问题,毕竟我是个法医,总有一天凭借丰富的持刀经验总会弄明白那块人体组织里到底缺失了什么东西。
最严重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我总会不自觉地想到他。我拉开冷冻柜就会看到他用长方形镜片仔细观察尸体的样子,我拿起解剖刀就会看见他去举起鞭子抽打尸身的姿势,我甚至能听到他和我说话的声音——保持专注,Dr. Hooper。
这倒是他不在这里的又一个证明。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就不会这样称呼我了,他只会叫我Molly,然后用他那三分之一茶匙的情商评价我的口红色号非常不合适。
泪水不轻不重地砸在实验台上,被我迅速抬手擦掉了。大脑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大声尖叫:冷静点,Molly Hooper,他又不是真的死掉了!
我当然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我是他的假死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环,证据里最关键的一条。除了他的流浪汉网络,在这个计划上拥有知情权的全世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他的亲哥哥。
我盯着眼泪被擦掉的地方,质问自己有什么好难过的——你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他完完全全信任你,这对你而言还不够吗,Molly Hooper?
我听见我的灵魂深处发出一阵尖利的长啸,就好像有人用匕首突然把它划烂了,伤口鲜血淋漓。是因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个声音说,而你知道这一点。
我不太确定一直让我的心脏左侧隐隐作痛到乃至让我感到缺失的东西是什么,但我希望它的名字不是Sherlock Hol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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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lly,今天去吃那家法式餐厅怎么样?我预定了两个座位。”
我接过Tom递给我的一捧新鲜花束,从善如流地上了车。他穿着一套得体的黑西装,有些紧张的对我笑了笑。玫瑰,法餐,西装和特意整理过的外表——就是傻子也能猜到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出租车在一间我们不常去的高档餐厅前停下了,他为我拉开车门。服务生把我们引到了窗边一张布置好的双人餐桌旁,我盯着洁白的亚麻布上紫色的香薰蜡烛和陶瓷餐盘边零落的塑料花瓣,开始等待上菜。真老套,我心想,他是认真的吗?
在坐进餐桌边的那把丝绒靠椅前,我都对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什么实感。这话听上去或许很荒谬,但事实就是这样。我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和一个普通人恋爱,并即将理所应当地步入婚姻,却感觉自己过得很虚无。我是一个套在人皮偶里的拙劣演员,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扮演别人。
我不是Molly Hooper,我是一个卑劣的冒名顶替者。
Tom也是,从某种层面而言。他放下了刀叉,杯子里的红酒也已经喝掉三分之二了。我看出来他已经鼓起勇气做好了说出那些话的准备。
也是让我心痛的事实之一。在不了解Tom之前,我几乎以为他是他的某种狂热粉丝,从穿衣打扮到走路姿势上都在对侦探不遗余力地进行模仿。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来我才敢确信他对他知之甚少,他所知道的一切完全来源于社交网络,而这些我自以为是的错觉真的只是他的穿衣打扮偏好。
Tom对我的爱一无所知,当然。这么做相当容易,我甚至用不着去费力掩盖,毕竟我和他从来没有在一起过。Tom听过不少我和我过去那些糟糕的爱情故事,但这里面没有关于他的。没有任何迹象能够显示出过去四年里Molly Hopper对Sherlock Holmes从不间断的,执着到近乎疯狂绝望的爱。正是这一点让我痛苦不堪,负疚和罪恶感让我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Tom对我的爱。我倒是非常愿意尽我所能地在这件事情上回馈他,但我很可能失败了。我所有的爱与忠诚通通给了Sherlock Holmes,贫瘠的土壤早已因为养分不足而过早地枯败了。
我假装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悄然不觉地从他身上寻找他的影子。这种做法常常令我恶心不已,我感觉自己虚伪又自私,因为我的一己私欲,我让Tom——这个并不聪明,甚至有些迟钝到笨拙的好人,成为了和我一样的冒名顶替者。
他开口了,我知道一刻就要来临了,“我们已经度过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幸福……”
我强迫自己认真听下去,如果做不到爱他,至少我还可以做到这个。然而事实证明我又一次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的声音像是被空气里看不见的海绵吸收掉了,我的大脑开始放空,于是只好把目光聚焦在香薰蜡烛不断跳跃的火焰上。
“所以,”Tom清了清嗓子,“我想问你,Molly,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和你共度余生?”
我把黏在蜡烛上的目光移到面前正对着我打开的戒指盒上。钻石不大,单环,铂金戒圈,很单调也很传统的款式。我盯着自己投映在金属薄片上的倒影,眼前毫无由来地浮现出John Watson的脸。他说,Molly,你把我都骗过去了,我甚至是他最好的朋友,你真是个出色的演员。
“Molly?”他喊了一句我的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的不确定。他的脊背向后拱起,微微弯曲,符合一切人体功学里对于“紧张”和“期待”的定义。
我斟酌着该怎样开口,唇瓣微微颤动,敲打在我的牙齿上,于是我不可控制地想起了他是如何苛刻地评价它们看上去太薄。我周围所有认识Sherlock Holmes的朋友们都在第一次见到Tom的时候在脸上浮现出了一模一样的神色,若无其事的欲言又止,竭力掩盖的同情和怜悯。在过去的一年多里我见到了太多次,而未来或许还会有更多。
我看了看戒指,又抬头看向Tom一无所知的脸。Molly Hopper,你以为你在干什么?
困惑从他无所畏惧的面孔上一闪而过,两张何其相似又千差万别的脸在一瞬间重合到了一起,“Molly,你愿意吗?”
这是我距离成为正常人最近的一次,当一个能够正常生活的机会摆到我跟前,我真的应该收起双手,对它说不吗?一直以来,我一直在向所有人证明我是不可战胜的,我走到了今天,这就是证明。而直到这一刻真正摆到我面前,我才恍然大悟,这么多年来我的敌人一直都只有我自己。内心深处有个角落在大声抽泣,我立刻把它按灭了,听见耳边浮现出Lydia柔软的声音。她说什么来着?她说,Molly,选择权在你手里。
于是我开口了,“我愿意。”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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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的消息像疫病一样迅速传播开来,在其令人叹为观止的感染力下,各式各样的贺信纷至沓来。大部分人先是惊讶,紧接着为我送上由衷的祝福。他们是发自内心的,仿佛过去里我对他的爱是一只阴魂不散的幽灵,而现在我终于驱除它无处不在的阴霾了。
今天是工作日,我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荡,突然想换一种通勤方式,也许只是想要给焦虑的大脑留点时间,好让它透口气。于是我放弃了楼下的出租车,转而选择了地铁。
这个时间段的乘客很多,仿佛全伦敦的人都在同一时间挤到了列车上。我呼吸着车厢里拥挤的空气,因为驶入隧道,视线陡然变暗,随后又因为骤亮的灯光而变得刺眼。
透明的玻璃车窗变成了一面镜子,投映在上面的倒影显得很单薄。窄脸,大眼睛,薄唇,单调的低马尾。下一秒它开始发生变化——长脸,绿眼珠,高鼻梁,尖锐的下颌骨。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车窗上不苟言笑的冷漠幻象,忽然很想放声大哭。两年过去了,他依然如影随形,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只鬼魂,神出鬼没又始终不肯放过我。
列车到站了,我逃跑般冲到地面上,站在人潮涌动的十字路口怅然若失。一只看不见的猛兽跟在我身后追,它的名字叫懦弱,叫犹疑,叫生活。
我靠在人行道的栏杆上,想像穿着白色婚纱的自己站在牧师跟前,双手放在新郎手中准备宣誓。属于伴娘的位置上站着Lydia,她身着一条漂亮的淡黄色丝绸长裙,像一朵倒置的马蹄莲。作为新人共同的朋友和搭桥人,她将在婚宴上滔滔不绝地讲述我们相识相知的过程,扮演一个爱情故事的资深讲述者。婚礼过后,我们该去某个欧洲国家度蜜月,大概率是法国或者西班牙。接着我们回到英国,开始按部就班地工作,然后为未来可能降临的新生命做好一切准备。
我的想象到这里突然中断了,或许是因为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未来,过去,新娘,誓言和爱情本身都是虚假的。
我走进巴茨医院,在更衣室里换下外衣,套上白大褂。订婚戒指被我放进了口袋里,持刀工作时是不宜佩戴饰品的。
我给自己系上纽扣,合上门的那一刻看见了镜子里Sherlock Holmes不苟言笑的脸。
我瑟缩了一秒,以为自己的幻想终于在日积月累的磨砺中彻底演变成了实际的精神疾病。我转过身,他还是站在那儿,这次确实是他。千真万确。
“好久不见,Molly,”他冰冷的声音开始说话了,“希望我没有错过太多。”
我早就忘记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都发生了些什么,它们像空气一样凭空蒸发了,留下的唯一的真实是Sherlock Holmes。我原先所准备的按部就班的正常人生活被猝不及防地凿出了一个豁口,他总是这样,像危险系数极高的自然灾害一样骤然而至,将经过的地方改造得面目全非,摧残得寸草不生。
我不该对此感到疑惑的,毕竟他是个高功能反社会。
然而让所有事情真正发生决定性改变的那刻是他找我和他一起破案的那天。他一开口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立刻答应了,仿佛这是刻在我身体里的某种本能反应。手头的化验结果不急于一时,冷冻柜里需要解剖的新鲜尸体还可以再放两天,病理学报告也不一定非要那么急着交上去。
事实证明,一旦咨询侦探真的需要什么帮助,其他所有事情都被我统统抛之脑后了。这曾经也是让我对自己唾弃不已的事情之一。但你知道的,Molly Hooper永远无法对说Sherlock Holmes说“不”。
我们在一张写字桌后的骷髅骨架上消耗了一点时间,随后阵地转移到了公寓里。在那里,他的超强大脑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演绎出了我已经订婚的事实。迟来的晚餐邀约被咽了回去,是并不高明的炸鱼薯条。
我们站在楼梯间里,他绿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虚幻的深情从眼底升腾而上,就好像那颗冷漠的心脏在这一刻终于流露出了片刻温情。或许我们的结局就是这样了,我心想,看着他包含了太多欲言又止和无法言明的话而弯曲的嘴角,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悲伤。他靠近我,一字一句地对我说,我希望你会非常幸福,Molly Hooper。
然后他俯身吻了我。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闭上了,或许还有泪水。事实上,这并不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吻,但他选择的地方太容易让它产生歧义。为什么不是脸颊也不是额头,偏偏是唇角?
我恨你,我在心底大声尖叫,我恨你,Sherlock。我恨你。
他凭什么这么轻松,看上去永远都那么无懈可击,该死的Sherlock Holmes。言不由衷和阴差阳错几乎成为了我们的故事的主色调,一部生涩到不会有人愿意读第二遍的单人罗曼史,过于悲情以至于显得格外壮烈。我本应对此习以为常,但我并没有。我开始心生怨恨。
有各种各样的人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喜欢他或是倾慕他,但在爱Sherlock Holmes这件事上,我比所有人坚持的都要久。我想这不难理解,他聪明,英俊,随性洒脱得独一无二,带着些迷人的不稳定因素和危险的喧嚣。大概是他的不合常理吸引了我性格深处反叛偏激的一面,或者是他独一无二又性感至极的超凡大脑,或许是他工作时全神贯注又孤注一掷的态度,也可能是他在研究尸体时优雅的动作和无懈可击的姿态,又或许是因为,他是有生以来第一个,透过血肉和骨骼看见我灵魂的人。
在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我被生活教导着学会放弃很多东西,比如不切实际的期待,要求绝对平等的追求,对家庭的渴望,还有缅怀父母的痛苦。但病理学是个例外,惟独在我所热爱的东西上,我决绝地走得比所有人都要久。
我坚持的东西不多,爱Sherlock Holmes也算一件。
我们在门口分道扬镳。我目送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知道自己再也没法假装下去了。我再也没法继续扮演一个“不再爱Sherlock Holmes的Molly Hooper”的冒名顶替者。
在订婚的消息传开后,距离我和Tom在一起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我第一次主动给Lydia打去了电话,告诉她我需要聊聊。
我们在一家街边的快餐店里碰头,这次酒精不再是佐料,而是正餐。我们喝光了一大瓶曼萨尼亚,又喝了三分之一瓶的帕罗卡特多,在外带纸盒里的炸薯条被清空后,我感觉自己在未来的一年之内里都不会再喝任何种类的雪利酒了。
我是今天战局的主力军,清空了绝大部分的酒精。空掉的玻璃杯轮番而上,我的狂热劲头甚至有点把Lydia给吓到了。
在眩晕模糊的视线里,我抬起头问她,我是不是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她撑着脑袋的手放下了,张开双臂把我拥入怀中,轻轻晃动着,仿佛我是一件摇摇欲坠又不堪一击的易碎品。我想起朋友们是如何将我描述为一个“温柔又坚定的人”,说我“善良、包容又不失底线”,说我“坚强又勇敢”。我时常怀疑这一点,特别是在过去的一年里,我开始前所未有地产生全盘质疑。
“Molly,”她似乎比我还要难过,“哦,Molly,我没有答案,但我觉得你很痛苦。”
“我做了所有正确的事情,但并不觉得快乐。”
她把自己的脑袋和我的靠在一起,空气中令人头晕目眩的杏仁味更加浓郁了,“很多时候我问自己当年是不是做错了,不应该把他带给你,”她轻轻拍打我的脊背,“如果过去是这样的,那就结束它吧——”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决,“不,Molly,你一定要结束它。现在和未来更有份量,它们切切实实在你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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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Tom提出了分手,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场面一度有些尴尬,我也并不以此为荣。他拥有我所有的歉疚,但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显得相当苍白,于是我只好告诉他实话——一部分的,告诉他我并没有准备好步入婚姻,并衷心祝愿他遇到一个好姑娘。
我搬回了自己的单人公寓,开始按自己的意愿随心所欲地打造生活。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清晰了,像是突然从水面里浮现出来似的,而在此之前我一直隔着一潭死水与之遥遥对望。
我开始感到快乐,从平平无奇的鲜花,咖啡,消毒水和罕见的阳光里,我发现了生活宽容的另一面。谋杀案不定时更新,医生和侦探忙得不可开交,苏格兰场保持着良好的破案记录,贝克街221B里履行管家职务的房东太太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生活。
一切都在步入正轨,欣欣向荣。我们甚至迎来了一个新生命,John和Mary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们给她起名叫萝莎蒙德,我们都叫她萝丝。
Rosamund意为“尘世的玫瑰”。这是一个美丽的名字,我喜欢这种颜色鲜艳的花朵,它们让我联想到生生不息的火焰。洗礼日上,我和Mrs.Hudson正式成为了她的教母,唯一的教父是Sherlock,他一直把手背在身后,在手机上疯狂打字,显得不在状态。
我没有孩子,未来或许也不会有,但从这一刻开始萝丝是我的孩子了。她非常可爱,我很爱她,我希望她像玫瑰一样绽放,永远幸福快乐。
我真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好好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甚至有可能的话,这只是我的一个微弱的期望——把它镌刻成永恒。
然而生活就是这样,在你以为它终于准备好开始善待你的时候,它准会把你打个措手不及。这次的麻烦依旧是Sherlock Holmes,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令我头疼。实际上它相当过分。
他打给我一通电话,要求我对他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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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麻烦告诉他我不在这,”我对共事的实习生说道,在后者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开始往试管里滴氢氧化钠,“以后不用来找我了。”
他转身离开了,半分钟后又像一阵旋风般刮回了原地,“我不是想抱怨,Dr.Hooper,但是他连续三天在这个时间点挡在门口,确实有些——”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妨碍正常工作,特别是他一直在对路过的工作人员恶语相向。”
我皱起眉毛。怎么,冷冻柜里成打的残肢断臂已经不能满足那位变态狂的兴趣了吗?还是他公寓里的本生灯和冰箱都一起全部爆炸了?我讽刺地想,他没必要摆出这副姿态,我不会原谅他。在件事情发生之后,一切都不可能了。
实习生用充满希翼的眼神望着我,我被看得头皮发麻,于是扯掉手套对他投降,“好的,”我叹了口气,“我这就去见他。你来接我的班好吗?对,镊子放在这里,谢谢。”
我距离灾难中心还有至少五英尺的时候就听见了金属门后Sherlock Holmes锐利的语调和低沉的声音。我推开门,看见他正对着两个推着一具新鲜尸体的工作人员滔滔不绝。
“哦,当然了,当然是上吊自杀,”他用那副我再熟悉不过的轻松又自负的口吻开始了演绎,语速飞快,“尽管这具尸体脖子上的勒痕是平直的,左侧鼻孔里还有残留的藻屑,面部发泡,呈现出紫红色,再假设你们已经检查过了它指甲缝里的泥渍,但它依旧是被自己勒死的,不是吗?”他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们。
金属门发出了一计响亮的呻吟,有些不合时宜地打断了焦灼的气氛。两个殓尸员看见我后长出了一口气,推着可怜的尸体头也不回地逃跑了。Sherlock原本还想与他们“据理力争”,一回头看到我,立刻默不作声了。
我们面面相觑,一阵怪异的沉默从我们中间升腾而起,直到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气氛,率先打破了沉默。
“Sherlock,请你离开这里,我们需要工作。”
他看上去竟然难得有几分拘谨,我上一次见到他摆出这种严阵以待的姿态还是在Mary Watson的葬礼上。
“对不起,Molly,”他似乎在努力编排语言,“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故意要那么做的。我不想伤害你的感情,那也不是一个实验。”
于是我得以了解到关于三个Holmes的故事,棺材,东风,飞机,以及我的生命是如何因为一群疯子们的游戏而被放到砝码的另一侧。疯狂的基因还真是镌刻在他们每一个人的骨头上。
“事情就是这样。我非常抱歉,Molly,请你原谅我。”
他的表情是那么严肃,语气是那么认真,于是我笑了,“原谅你,为什么?”
“可以有很多理由。”
“比如?”我听见我的语气变得尖刻,几乎演变为了某种尖叫,“在强迫一个无望地爱着你的人亲口承认这份感情之后,在你毫不在意地利用并戏弄它之后,Sherlock Holmes,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原谅你。”
“我——”
“因为我足够宽容?”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这在之前一直以来都是他的特权,“因为我足够执着?因为我的善良和勇气,还是之前在类似事情上原谅你的每一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哽咽了,于是不得不提高音量,以此掩饰内心的虚弱,“因为我愚蠢吗?因为你足够聪明,以至于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要对你宽容?因为你从来不屑于在乎情感,还是因为,因为我——”
“我爱你。”他平静地说。
我愣住了,随后怒火铺天盖地地席卷而至。
“这一点都不好笑,Sherlock。”
“我没有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语气很严肃,“Molly Hooper,我是真的爱你。”
我透过朦胧的泪水瞪视他,下巴倔强地抬着,“我恨你,Sherlock Holmes。我恨你。”
他向前一步,重复道,“我爱你。”
泪水决然而下,这回无论我怎么擦都不管用了。Sherlock抬起手,在即将触及我脸颊的前一秒又开始了放回去了,似乎在犹豫是否应该安慰我。
天哪,安慰。Sherlock Holmes和安慰。我讽刺地想,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两样东西更搭不上边的吗?
“我知道这听上去相当荒诞,毕竟我也是在最近才想明白这一点。在任何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连莫里亚蒂也没有——东风察觉到了你对我而言意义重大,所以才会把你算进其中一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生涩,“你知道的,我很少有——演绎失误的时候。但那天我失败了,我没能推演出来你的公寓里没有炸弹。因为,”他停顿了几秒,空气刹那间陷入了寂静。接着,他像是做好某种准备似的重新开口了,“因为情感在那一刻超越了理性。我太害怕了,Molly,我担心你会死,害怕你会因我丧命。”
呼吸在一瞬间停止了。我没能完全听见他后面的话,所有的思绪全部截止在那个单词上。他说我意义重大。他用的是“意义重大”吗?
“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做你或许都不会原谅我,我来找你只是希望说明情况,告诉你我真的很抱歉。Molly Hooper,我希望你永远幸福。”
我看着那双因为虹膜异色症而在光线下变换颜色的迷人眼睛,巨大的虚幻感把我包裹其中。我说,“你大概不是很了解我——”
“善良,聪明,独居,爱猫,孤儿,敏锐,医疗行业工作者,”侦探迅速打断了我的话,“还有很多。你知道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已经相当了解你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么,狂妄自大的Sherlock Holmes,”我已经冷静下来,用更为严肃的语气说,“我决定原谅你了。”
他绿色的眼睛里闪烁出几片零星的笑意,随后逐渐扩大到眼角的皱纹上,最后蔓延到嘴角。我决定以后一定要找个时间告诉他,其实他在发自内心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不要痛斥我的原则,毕竟你知道的,全世界都知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Molly Hooper永远无法对Sherlock Holmes说“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