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倒过来的天》旧晤

25、期中考 期末，我一

　　不知从何时起，一股由数字与幻想编织的浪潮，悄无声息地席卷了明德中学的课间十分钟与熄灯后的夜晚。网络小说，尤其是那些构建了浩渺寰宇、讲述逆天改命、充满光怪陆离修炼体系的玄幻仙侠类作品，在男生群体中引发了近乎狂热的追捧。课间的走廊、厕所门口、篮球场边，总能捕捉到三五成群的身影，他们或眉飞色舞，或争得面红耳赤，讨论着《完美世界》里石昊又突破了何种境界，或是《大主宰》中牧尘的最新际遇。那些拗口的名词、磅礴的设定、层出不穷的“打脸”情节，成了枯燥学业外最刺激的调味剂。

　　向来对动辄数十万甚至数百万字的长篇缺乏耐心的李见川，在这股无处不在的潮流裹挟下，也半是好奇半是从众地，一头扎进了这片文字的汪洋。起初只是课间随手翻翻，很快，那精心设计的“黄金三章”、持续不断的悬念钩子，便像无形的蛛网，牢牢黏住了他的注意力。这股风气如同野火燎原，愈演愈烈。许多男生不满足于苦苦等待每日有限的更新，开始回溯那些早已完结的“神作”来解馋。于是，男生宿舍熄灯后的深夜，便出现了一幅奇异的景象：一个个被窝里，亮起幽幽的手机屏幕冷光，映照着一张张或兴奋、或紧张、或疲惫却不肯闭合的年轻脸庞。呼吸声均匀后，那光亮往往还会倔强地亮着，直至凌晨两三点，精力被彻底榨干，手机才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李见川更是这群“熬夜战士”中的佼佼者，他曾创下连续两周，利用一切碎片时间，生生啃完长达五百多万字的《斗破苍穹》的惊人纪录。那个“莫欺少年穷”的世界，几乎完全侵占了他的课余思绪。

　　这种痴迷逐渐越界，开始蚕食本应专注的课堂疆域。除了数学、物理等需要高度集中思维的主科课堂他还勉强能守住心神，在那些相对“宽松”的副科课上，李见川的手指便开始在课桌下蠢蠢欲动。他将手机调至最低亮度，塞在堆起的书本缝隙间，目光看似落在课本上，实则早已神游天外，沉浸在“斗气化翼”的奇幻旅程中。那小小的屏幕，仿佛一个通往无限精彩世界的秘密洞口，诱惑着他不断向下窥探。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因突如其来的绵绵秋雨，改为在教室自习。窗外雨声淅沥，室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种慵懒而不设防的氛围。眼见没有科任老师巡视，只有体育老师坐在讲台后似乎埋头看着什么，李见川心底那点侥幸与渴望迅速膨胀。他熟练地掏出手机，解开锁屏，点开那个熟悉的阅读软件，《大主宰》最新的章节标题跃然眼前。很快，教室里的雨声、翻书声、偶尔的咳嗽声都渐渐远去，他的全部心神都随着牧尘在灵路中披荆斩棘。时间在指尖划动屏幕的动作里悄然流逝，他完全沉浸在文字构筑的波澜壮阔里，对周遭的变化浑然不觉。

　　一只肤色黝黑、指节粗大的手，毫无征兆地从他右后方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他紧握在手的手机抽走！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见川浑身一僵，仿佛从万丈高空骤然坠落，心脏猛地缩紧，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仓惶抬头，正对上体育老师那张平时总是笑呵呵、此刻却沉静如水的脸。老师的眼神里没有太多怒气，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失望和严厉。

　　体育老师举起那部还在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手机，转向全班同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教室：“自习课，是给大家温习功课、查漏补缺的时间。我希望每个人都能珍惜，而不是像这位同学一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许多骤然低下的头，“沉迷在这些网络小说里。既浪费了时间，也辜负了学校的信任。”

　　话音落下，教室里一片死寂。一些同样在课桌下进行着“地下活动”的男生，悻悻地、悄无声息地将手机藏得更深，脸上闪过心虚。更多的同学则事不关己地转过头，或继续看书，或望着窗外的雨幕发呆，只是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微妙的、被警示后的紧绷感。

　　当晚自习的铃声响起不久，班主任便出现在14班后门，朝李见川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李见川的心沉到了谷底，默默起身，在全班同学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跟着班主任走向办公室。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班主任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中间那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用透明文件袋装着的手机，轻轻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文件袋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14班李见川”和日期。

　　“这个，”班主任用手指点了点文件袋，目光平静地看向李见川，“是你的手机吗？”

　　“是。” 李见川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为什么违反学校规定，把手机带到教室？还在体育自习课上，公然看小说？” 班主任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质问。

　　李见川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羞愧、懊恼、还有一丝不服气交织在一起，却找不到任何可以为自己辩解的言辞。他只能沉默，沉默地承受着这预料之中的审判。

　　“学校有规定，屡教不改者，手机要暂为保管。” 班主任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这样吧，这个手机先放在我这里。等到期末考试结束，看你的表现和成绩，再决定是否还给你。”

　　说完，他伸手准备将手机重新放回抽屉。

　　“老师！” 李见川猛地抬起头，声音有些急，“能不能……把手机先给我？周末……周末我需要用手机和我爸妈联系。” 他想到了一个更迫切的理由，一个关乎另一个人的理由。他无法想象再次陷入那种失联的状态，哪怕只是暂时的。

　　班主任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眼神似乎洞察了什么：“和你父母联系的事情，我会亲自打电话向他们说明情况。你不需要用手机。”

　　“不，老师，那把手机卡给我，我真的有用。” 李见川的语气不自觉地强硬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轻重的执拗。一想到可能因此错过苏晴的消息，那种焦虑便压过了对老师的畏惧。

　　班主任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被李见川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和不依不饶惹得有些动怒。“现在知道急着要手机卡了？那上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纪律和后果？” 他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明显的训斥意味。

　　“手机你要没收就没收，我认。但手机卡是我的，请还给我，我有用。” 李见川梗着脖子，重复着这句话，像一头被逼到墙角却不肯低头的小兽。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班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怒气，也有某种审视。忽然，他拉开抽屉，却不是放回手机，而是将那部手机连文件袋一起，重新推到李见川面前的桌沿。

　　“还给你也可以。” 班主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下注般的语气，“但我们打个赌。”

　　李见川愕然地看着他。

　　“就赌你的期末考试成绩。” 班主任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期末考试，你能考到年级前两百名，或者至少是班里前十名，那么这次的事，我既往不咎，手机你拿回去，以后在教室怎么用我不管——只要不被其他老师抓到。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果你没考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李见川消化的时间，然后缓缓吐出后面的话：“那就不是没收手机这么简单了。我会建议学校，给你记过处分，严重的话，甚至可能……劝退处理。”

　　“劝退”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李见川的耳朵。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怎么样？敢赌吗？” 班主任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挑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激将法的意味。

　　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了头顶，混合着不甘、被轻视的愤怒，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冲动。李见川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迎着班主任的目光，脱口而出：“可以！赌就赌！”

　　“好。” 班主任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希望你能说到做到。手机拿回去吧，记住你说的话。”

　　李见川抓起那个还带着抽屉里淡淡樟脑丸气味的文件袋，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直到冰凉的夜风拍打在脸上，他才从那种热血上涌的状态中稍稍清醒。握着手里失而复得、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手机，他开始后怕，开始反复咀嚼刚才的对话。

　　年级前两百？班里前十？

　　这两个数字像两座大山，瞬间压得他喘不过气。上次摸底考，他还在六百多名的位置徘徊，班里排名更是二十开外。这之间的差距，用他熟悉的比喻来说，简直就像从广东的二本线边缘，要一跃攀上一本线的悬崖，中间是近乎垂直的峭壁。他能做到吗？刚刚是不是太冲动，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班主任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和他自己那该死的自尊心，都不允许他退缩。

　　回到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周围的同学还在安静地上着晚自习，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李见川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解锁手机，手指略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地，长按在那个陪伴他度过无数虚幻时光的阅读软件图标上，看着它晃动，然后点击了那个小小的“×”——卸载。接着，他关掉了手机电源，将它塞进书包最底层的夹层，拉好拉链，仿佛将一段沉迷而混沌的过去彻底封印。

　　都到这一步了，还能怎样呢？他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心里翻腾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斗志：干吧！拼了！

　　第二天的课堂上，附近的同学们惊讶地发现，那个总在副科课上神游天外、常常需要同桌提醒才回过神来的李见川，像是换了个人。连平时最容易让人昏昏欲睡的政治课和如同天书般的英语课，他都强打起十二分精神，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紧紧追随着老师的板书和讲解，不时低头做着笔记。那认真的模样，几乎有些陌生，却也隐隐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时间在笔尖与试卷的摩擦中悄然流逝。近半个月的埋头苦读后，期中考试如约而至。与初中时严格按照成绩排名安排考场、无形中划分出等级的制度不同，明德中学的考场分配完全随机，充满了不确定性。这倒让李见川在查看考场名单时，收获了一份意外的惊喜——他在同一个考场上，看到了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苏晴，和李维。

　　自从开学分班，又住在不同的宿舍楼，他与李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周末李维要么回家，要么就溜去隔壁育才中学找邓涛，两人虽在同校，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壁垒。这次考场相遇，终于能有机会和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好好“算算账”了。

　　期中考试前一天晚自习结束，大家忙着清理桌面，将不必要的书本塞进桌肚。明德中学教室前后都有宽敞的走廊，足以容纳学生临时存放物品，省去了搬来搬去的麻烦。李见川简单收拾了一下，心里对第二天的考试，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不仅是对检验半月苦读成果的期待，还有对那场意外重逢的期待。

　　考试第一天早上，李见川手里只捏着一个透明的文具袋，晃晃悠悠地来到考场教室。刚进门，目光一扫，便看见靠窗的位置上，苏晴已经端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英语语法书，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进行着最后的复习。晨光透过玻璃，在她柔软的发顶和专注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李见川找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文具袋，然后不动声色地绕到她身后，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头顶，压低声音，带着笑意：“美女，临时抱佛脚这么用功啊？”

　　苏晴闻声抬起头，看到是他，紧绷的神情瞬间放松下来，露出一丝有些无奈的笑：“有几个时态总是搞混，趁最后一点时间再记一下。你怎么来这么晚呀？”

　　“英语这东西，对我而言，” 李见川耸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临时抱不抱佛脚，结果估计都差不多。”

　　“那也多看两眼嘛，万一刚好考到了呢？” 苏晴小声劝道，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心。

　　“行行行，你看吧，我……我去上个厕所透透气。” 李见川连忙摆手，逃也似的离开了“英语的魔咒”范围。他真的宁愿去厕所发呆，也不想多看一眼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母组合。

　　随着预备铃尖锐地响起，李见川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手里那支中性笔像有了生命，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流畅地旋转、跳跃，划出无声的轨迹。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卡着点闪了进来，风风火火，正是李维。他抬眼一扫，目光正好与李见川撞个正着。

　　“雕哥，” 李见川停下转笔，挑眉道，“够准时的啊，压哨登场？”

　　“那必须的，” 李维大喇喇地走到自己座位边，脸上带着熟悉的、略带嘚瑟的笑容，“主角，总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刻闪亮登场，懂不懂？”

　　“少来，” 李见川嗤笑一声，“我看你是又溜去哪个‘女主角’那里腻歪，差点赶不上考试吧？”

　　“嘿嘿，” 李维也不否认，反而促狭地朝苏晴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一脸贱兮兮的坏笑，“哪比得上你啊，你的‘女主角’近在咫尺，同场竞技，多方便培养感情……”

　　李见川被他笑得耳根发热，正想回嘴，监考老师抱着密封的试卷袋走了进来，朗声道：“各位同学，请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考试马上开始！”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试卷分发下来，李见川看着满篇熟悉的字母组成的陌生单词和长句，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笔。

　　考试时间在埋头答题中过得飞快。交卷铃声一响，教室里的气氛立刻松弛下来。李见川交完卷，径直走向正在收拾东西的李维，趁其不备，一个箭步上前，手臂从他身后绕过，精准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好小子！” 李见川压低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笑意，“开学这么久，人影都见不着几次！一到周末就跑得比兔子还快，不是回家就是去找邓羯，整个一见色忘义、重色轻友的典范！说，该怎么补偿‘大爷’我？”

　　“哎哟喂！川哥！川哥饶命！” 李维猝不及防，被勒得直拍他的胳膊，连忙讨饶，“我错了我错了！我这不是……这不是怕打扰您和苏晴同学的二人世界嘛！用心良苦啊我！”

　　“嗯？还不老实？” 李见川手上加了点力道。

　　“真的真的！川哥我发誓！松手松手，要窒息了！” 李维夸张地翻着白眼。

　　李见川这才哼了一声，松开了胳膊。李维一得自由，立刻像泥鳅一样滑开两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身一巴掌清脆地拍在李见川的屁股上！

　　“啪！”

　　响亮的声音在尚未完全散去的考场里显得格外突兀，引得附近几个还没离开的同学纷纷侧目。

　　“李维！你他妈的……” 李见川又羞又恼，脸上爆红，反应过来后拔腿就追。

　　李维早已大笑着窜出了教室门，两人一前一后，追逐笑骂着消失在了走廊尽头，为刚刚结束的紧张考试，注入了一抹久违的、属于旧日友情的鲜活生气。

　　下一场考的是物理。自由落体、加速度、受力分析……这些知识点像一道道隐形的关卡，拦住了不少人的去路。随着考试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考场里的气氛逐渐焦灼。翻动试卷检查的哗啦声、遇到难题时无意识发出的叹息声、还有笔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笃笃声，渐渐多了起来。李见川也被几道综合题绊住，蹙着眉，手中的笔再次无意识地在他指尖旋转起来，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交卷时间到。试卷被收走后，坐在李见川斜后方的一个女生——李见川有点印象，是同班的，好像叫王什么，上次摸底考排名很靠后——突然站起身，走到李见川桌边，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迁怒，语气生硬：“喂，李见川，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转笔了？”

　　李见川正为一道可能算错的题懊恼，闻言抬起头，看着对方不善的脸色，心头那点考试不顺的郁气也被勾了起来：“怎么了？我转笔碍着你了？”

　　“你转笔影响到我思考了！很分心你知道吗？” 女生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指责。

　　“我转笔有声音吗？” 李见川的火气也上来了，毫不客气地怼回去，“笔在我手里转，又没碰到桌子，怎么影响你了？自己不会做，拿我当出气筒？咋的，你拉不出屎，还怪地球引力不够大呗？” 他的话直接又粗俗，带着少年人吵架时特有的不留情面。

　　女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气又急：“李见川，你……你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 李见川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女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我就这么说话！我对你已经够客气的了，你要不是个女的，就凭你刚才那态度，我早不跟你废话了！自己考不好，赖别人转笔？你也配拿我当出气筒！”

　　“川哥，算了算了，别吵了，走吧。” 刚走过来的李维见状，连忙上前拉住李见川的胳膊。另一边的苏晴也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神里带着劝阻和担忧。

　　“真他妈晦气！” 李见川余怒未消，被两人半拉半劝地带离了座位，嘴里还忍不住嘟囔，“拿我当出气筒，当我好欺负？”

　　“好啦，不气了，为这种人不值得。” 苏晴温声安抚，递给他一瓶刚买的水。

　　李维也拍拍他的肩：“就是，考完了想点开心的。走，想想中午吃啥？”

　　在两人的劝解下，李见川胸中的闷气才慢慢平复。三人随着人流，朝生活区走去，将考场那点不愉快的小插曲抛在身后。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考完两天后便高效地张贴了出来。李见川挤在公告栏前，心跳有些加速，目光急切地在长长的名单上搜寻自己的名字。找到后，他仔细看向后面的年级排名——四百二十七名。

　　他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悬着的心，并没有完全落下，但至少，看到了一丝亮光。相比摸底考的六百多名，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不小的进步。按照这个进步幅度……期末冲击前两百名，虽然依然艰巨得如同攀登峭壁，但似乎不再是一个完全遥不可及、让人绝望的幻影了。他接着找到了苏晴的名字，她也进步显著，脱离了九百名的危险区。更让他注意的是，刘凯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年级前五十的榜单上，其他几个从山区中学考来的老同学，排名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提升。那些曾经让人倍感压力的、县城学生的“先发优势”，似乎正在被这群来自山区的“追兵”们，用汗水和适应力一点点蚕食、抹平。明德中学的节奏，终于开始被他们理解和驾驭。

　　晚上，李见川去办公室补交一份白天遗漏的作业，恰好碰见班主任也在。班主任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赞许的神色，开口道：“李见川，这次期中考，进步不小。已经挤进班级前二十了。照这个势头，期末再加把劲，有希望。”

　　李见川迎上班主任的目光，没有躲闪，清晰地回应：“嗯，我会的。期末，我一定会取得更好的成绩。” 他的语气里，不再是赌气般的强硬，而是多了一份沉静下来的、属于奋斗者的笃定。

　　班主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但那眼神里的期待与审视，李见川读懂了。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响起，李见川因为收拾得快，比往常更早一些来到四楼2班外的走廊等待。还没走到老位置，便看见不远处靠栏杆的地方，围起了一圈人，隐约有起哄的声音传来。他并不好奇，正准备绕过，却眼尖地发现苏晴也在那圈人里，正踮着脚朝里看。

　　他停下脚步，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略远的阴影里。人群中心，一个短发、个子高挑的女生，正面对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腼腆的男生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那女生微微颤抖的声线和紧绷的站姿，透露出她的紧张。最后，在一阵短暂的静默后，女生似乎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声音陡然清晰起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穿透了围观者的低声议论：

　　“……我喜欢你很久了。做我男朋友，好吗？”

　　“哇——！” 围观的人群，包括苏晴在内，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混合着惊讶、兴奋和鼓励的惊呼。

　　李见川的心也跟着微微一提。然而，短暂的等待后，他看到那个男生有些慌乱地摆着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匆匆拨开人群，低着头快步离开了。留下那个表白的女生独自站在原地，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随即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默默走开，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围观的人群发出惋惜的叹息，渐渐散去。

　　苏晴回到李见川身边，两人默契地一起下楼。走了一会儿，苏晴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惋惜：“好可惜啊……那个男生没有答应。”

　　“没什么可惜的，” 李见川看着前方台阶，声音平静，“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勉强不来。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诚的钦佩，“我挺佩服那个女生的勇气。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 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和承担被拒绝后尴尬与伤痛的准备。他自问，未必能做到。

　　“嗯，确实很有勇气。” 苏晴点点头，若有所思，“可是……喜欢一个人，不就应该勇敢地表达出来吗？藏在心里，对方怎么会知道呢？”

　　她的问题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李见川的心湖。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夜色中，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握住身边女孩的手，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攥住了书包的背带。那句涌到喉咙口的“我没有她那样的勇气”，终究还是被他咽了回去，化作了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些许涩然的叹息，悄然融入了教学楼外深沉的夜色里。有些心意，或许正因为太过珍重，反而失去了孤注一掷的勇气，只能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等待时光给予它生根发芽的契机，或者，悄然凋零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