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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升中考 他的初中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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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学子的第一个分岔路口---升中考如约而至。升中考的第一天,起床的铃声不再是往日那种刺耳尖锐的催促,而是仿佛被窗外朦胧晨雾包裹着,变得低沉、模糊,带着一种不真切的嗡鸣,慢悠悠地吹进宿舍每一个角落,也吹醒了李见川体内蛰伏了一夜的不安。
他睁开眼的那个瞬间,世界是倾斜而沉重的。首先感知到的不是窗外的光,而是鼻腔里那种被彻底堵塞的窒息感,像是有两团浸满了冷水、无限膨胀的海绵,严严实实地塞在了呼吸的通道里。每一次试图吸气,空气都只能极其艰难地挤过那狭窄得可怜的缝隙,带来一种细碎而顽固的痒意,仿佛有羽毛在深处轻轻搔刮,却又搔不到真正的位置,只留下无力的焦躁。而呼气则更像一场徒劳的挣扎,气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在半路,闷在胸腔里,让那颗本就因紧张而加速跳动的心脏,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阵阵地发紧,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不得不张大了嘴巴,像一条离水的鱼,贪婪而又狼狈地寻求着氧气的补给。然而,用嘴呼吸带来的是一种更为粗糙的体验。干燥的空气未经鼻腔的湿润和过滤,直接灌入喉咙,舌尖很快泛起一种干涩的麻木,像是舔过了粗糙的砂纸。嘴唇因为持续的张开而迅速失水,抿一抿,就能清晰地感觉到起皮的粗糙感,再用舌头轻轻一舔,那细微的刺痛便清晰地传来,提醒着他身体的不妥。
他尝试着吞咽一口口水,这个平日里无意识的动作,此刻却成了一种酷刑。喉咙深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又像是卡满了细小的、尖锐的沙粒,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清晰的、摩擦的生疼,让他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偶尔,喉咙深处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起初是压抑着的、闷在胸腔里的小声闷咳,仿佛怕惊扰了宿舍里其他还在收拾的同学。但咳到后来,那震动无法控制地加剧,牵扯着胸腔的肌肉,震得发疼,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剧烈的咳嗽逼得他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视野变得一片模糊。
—— 果然还是加重了。昨晚为了最后抱一次佛脚,硬是撑着背英语单词到凌晨一点多。那时候就已经觉得浑身一阵阵发冷,像是有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只好把被子裹了又裹,蜷缩成一团,指望睡眠能驱散这不适。如今看来,睡眠非但没有成为良药,反而像是为病菌提供了温床,让它们在黑暗里肆意繁殖,在他最需要清醒和力量的这个早晨,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见川,你怎么了?” 已经利落地收拾好书包,正往肩头甩的李维,终于注意到了上铺李见川的异常。李见川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弹起来,而是依旧有些呆滞地坐在床上,脸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仿佛在集中全部精神感受着体内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李见川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李维一眼,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沙哑:“可能……有些感冒了。” 他说得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黏着的喉咙里勉强挤出来的。
李维放下书包,眉头蹙起,几步跨到床沿,不由分说地伸出左手,手心贴上了李见川的额头。那掌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和一点刚接触过书本的干燥。紧接着,李维又把右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仔细地对比着温度。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的额头有点烫啊,见川。这绝对不是‘有些’感冒那么简单,怕是发烧了。要不跟班主任说一声?你这状态怎么进考场?”
“不用。” 李见川几乎是立刻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引得一阵头晕目眩。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坚定些:“不能耽误中考。没事,我撑得住。你先去食堂吧,别管我了,我洗漱一下就好。” 他知道李维是好意,但他更清楚,这场考试意味着什么,三年的汗水、父母的期望、还有自己对未来的那点模糊的憧憬,都不能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感冒而付诸东流。
李维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李见川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叮嘱了一句:“那你快点,多少得吃点东西。” 说完,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宿舍。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李见川一个人。他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爬下床铺,双脚落地时,感觉像是踩在松软的棉花上,虚浮无力。他扶着冰凉的铁质床架稳了稳身形,才一步步挪向水房。
水房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排老旧的水龙头滴答着水珠,发出空洞的回响。他拧开其中一个,俯下身,将脸凑近哗哗流出的冷水。当那冰凉的液体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几乎让人战栗的凉意猛地窜上头顶,让他发昏混沌的脑袋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针刺了一下,获得了短暂的、脆弱的清醒。他双手掬起冷水,一遍遍地拍打在脸上、额头上,直到皮肤感到麻木,才用毛巾胡乱地擦了一把。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缺乏血色的脸,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消耗过度的憔悴。
他回到宿舍,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用了三年的蓝色保温瓶。瓶身已经有些磕碰掉漆的痕迹,记录着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晚上。他拧开瓶盖,走向食堂。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早餐包子和米粥的热气。他没有去打饭,而是径直走到提供免费热水的大桶前,拧开龙头,看着滚烫的热水注入保温瓶,蒸腾起白色的水汽,氤氲了他眼前的视线。他希望能用这满满一壶的热水,温暖他冰冷的四肢,滋润他干痛的喉咙,驱散一些盘踞在他体内的病气。
第一场考的是语文。考场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清喉咙的声音。李见川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晃得他有些眼花。鼻塞丝毫没有好转,他只能继续张着嘴呼吸,发出的气息声在极度的安静里显得格外粗重,这让他有些窘迫,下意识地想压低声音,却又很快因为缺氧而不得不恢复原状。
发烧带来的热度持续炙烤着他的大脑,像是一锅被文火慢煮的粥,思绪在其中变得粘稠、迟缓,难以凝聚。阅读理解的文章,那些原本熟悉的汉字,此刻像是漂浮在纸面上,难以捕捉其确切的含义。他不得不反复阅读同一段话,才能勉强理解其中的意思。笔尖在答题卡上移动,写下的字迹失去了往日的工整有力,变得有些发飘、虚浮,仿佛随时会从格子里飞走。
做到古诗词鉴赏时,一阵更强烈的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暂时放下笔,无力地趴在了冰凉的桌面上。额头顶着桌面,能感受到木头传来的、微弱的凉意,这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自己的太阳穴。一下,又一下。这是苏晴之前教他的缓解头疼的小方法。她说,她妈妈是医生,告诉她轻柔地按摩太阳穴可以促进血液循环,缓解紧张性头痛。指尖传来自己皮肤的温度,高于平常,敲击带来的微震似乎真的让那紧绷的、像是有根绳子在勒紧的痛感舒缓了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和对苏晴那个总是带着点狡黠笑容的脸庞的一闪而过的思念。
他重新坐直身体,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热水。滚烫的液体滑过干涩得如同龟裂土地般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几乎是灼热的暖流,顺着食道一路滑下去,奇异地,鼻腔里的堵塞感似乎也因此松动了一点点,让他得以获取片刻的、相对顺畅的呼吸。他像是一个在沙漠中濒临渴死的旅人,贪婪地依靠着这频繁的热水补给,艰难地维持着清醒和体力。他就这样,写写停停,停停写写,依靠着意志力和那壶热水,总算是将试卷填满了,也勉强熬过了这漫长而煎熬的两个小时。
等到中午,随着人流再次涌入食堂时,李见川却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弄愣了,甚至在一瞬间忘记了自己身体的不适。往日里,这个时间点的食堂,永远飘荡着一种单调而熟悉的、属于冬瓜汤的清淡味道,偶尔夹杂着水煮黄金豆那寡淡得近乎涩口的气息。可今天,空气中弥漫的,却是一股浓郁、厚重、带着油脂特有香气的肉味!那香味霸道地钻入每一个毛孔,即使在他嗅觉半失灵的鼻腔里,也留下了清晰的信号。
他排到熟悉的窗口前,看着前面打饭的同学餐盘里那不同寻常的菜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轮到他的时候,打饭的阿姨——还是那个平日里总是板着脸、舀菜时手稳得像秤的老阿姨——今天却像是换了个人,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局促的笑意。她掀开那个巨大的不锈钢菜盆的盖子,更加汹涌澎湃的香气瞬间如同实质般涌了出来,扑面而来。盆里,是堆得冒尖的五花肉炖梅干菜!肥瘦相间的肉块,带着诱人的酱红色,浸在浓稠油亮的汤汁里,肥肉部分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颤巍巍的,仿佛在宣告着它的酥烂。就连旁边那盆清炒油麦菜,也不再是往日那种蔫蔫的、油星罕见的模样,每一片翠绿的叶子都泛着亮晶晶的油光,像是被精心涂抹了一层油脂,在食堂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这与过去三年里,那清汤寡水到能数清冬瓜片、黄金豆硬得难以下咽的伙食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如同贫瘠荒原上突然开出了奢靡的花朵,充满了不真实感。
“我的天!食堂这是终于开窍了?还是校长家中大奖了?” 李维端着打得冒尖的饭盒凑了过来,筷子毫不客气地夹起一块硕大的、颤巍巍的五花肉,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以前给块肉跟要了她命似的,抖三抖才能落到盘子里,今天居然这么大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是不是怕我们考试没力气,影响升学率啊?”
旁边的邓涛嘴里已经塞满了食物,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附和道:“唔……学校这算是……最后的犒劳?啧,这肉炖得真烂糊,香!”
周围的同学们也都是一脸兴奋,餐盘里的饭菜分量明显超出了以往的标准,大家低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一种像是过节般的喜悦。这突如其来的“优待”,冲淡了考前的紧张,却也隐隐透出一种“盛宴之后,便是散场”的预兆。
然而,这平日里足以让所有男生欢呼雀跃的硬菜,此刻在李见川看来,却只让他本就翻腾不适的胃里一阵更加剧烈的搅动。那浓郁的油腥气,透过他不太灵敏的嗅觉,依然顽固地钻入,勾起的不是食欲,而是一股股酸水。他看着餐盘里那油光锃亮的五花肉和泛着油花的青菜,只觉得腻味无比。他勉强用勺子喝了几口免费的、除了几粒葱花和零星紫菜碎片几乎看不到内容的紫菜汤。汤是温吞的,味道寡淡,喝在嘴里,感觉味同嚼蜡。他的味觉似乎和罢工的鼻腔达成了同盟,联合起来将他的世界感官剥夺,褪成一片混沌的、缺乏鲜明色彩的灰。
更让他和所有同学感到不适应的,是班主任们态度的翻天覆地。那个曾经在无数个清晨六点,雷打不动地拿着小喇叭,在宿舍楼下用足以穿透梦境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吼着“一日之计在于晨!都给我爬起来!别磨蹭了!”的班主任,此刻正背着手,在食堂门口踱步。他看到吃完饭、正低着头慢慢走着、准备回教室的李见川他们几个,脸上竟然露出了近乎慈祥的温和笑容。他走过来,语气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都吃完了?吃完饭就都回教室吧,下午还有考试,也别再看书了,可以看看电视,放松一下。精神放松了,才能考得好。” 这语气,这内容,与以往那个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的形象判若两人,让李见川一时有些恍惚,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发烧出现了幻听。
回到教室时,那种不真实感更加强烈了。平时除了特定时间播放新闻,否则总是被关闭、蒙着一层灰尘的电视机,此刻真的被打开了。屏幕上正在直播广东队对阵北京队的CBA男篮比赛,激烈的争夺、观众的欢呼、解说员激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斥了整个教室。电视机前,围着一堆平日里就酷爱篮球的男同学,他们仰着头,看得目不转睛,不时发出压抑着的惊呼或惋惜声。而往日里,那些总是绷着脸,扯着嗓子催促“快点早读!”“别浪费时间!”“抓紧每一分钟!”的老师们,此刻却像是卸下了重担,在教室里来回走动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甚至主动和同学们聊着天,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有同学因为上午考试和中午兴奋的疲惫,趴在桌上打盹,班主任走过去,不是厉声呵斥,而是极其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说:“困了就睡会儿吧,养养精神,下午考试重要。”
这一切的宽松、体贴、甚至带着点纵容的氛围,像一层温暖的、却不甚真实的薄纱,笼罩在教室上空。李见川只觉得浑身乏力,额头依旧滚烫,喉咙的疼痛在热水效力过去后再次卷土重来。他无力参与任何讨论,也对篮球赛提不起兴趣,只想找个角落安静地待着。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像上午在考场那样,无力地趴在了冰凉的桌面上,闭上眼睛,希望能借此缓解一下头部的胀痛和浑身的酸痛。
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介于清醒和沉睡之间时,耳边传来了几声轻微的、却带着某种执拗的“咚咚咚”的敲击声,像是手指关节叩击在玻璃上。他勉强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教室的窗户外面,苏晴正站在那里,微微蹙着眉,清澈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正仔细地观察着他。
看到他抬头,苏晴伸出手指,对着他轻轻勾了勾,示意他出去。
李见川心里微微一紧,随即强打起精神,用手撑着想坐直些,又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巴的衣领,试图做出轻松自然的样子。他站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出教室,并且在距离苏晴还有一步多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初夏午后的风带着温热吹过走廊,拂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怎么了小晴?”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一开口就无法抑制的沙哑和紧随其后的、被他用手背勉强捂住的闷咳声,还是出卖了他。
苏晴的眉头蹙得更紧了,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赞同和关切:“你还问我怎么了?我看你今天的状态很不好。上午考完试出来,你的脸就是红的,中午在食堂,我看你几乎什么都没吃,就把饭菜倒掉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观察细致入微,语气里带着不容搪塞的坚持。
李见川知道瞒不过,只好如实相告,但尽量轻描淡写:“昨晚可能没盖好被子,有点着凉感冒了。没什么大事,别担心。”
“怎么这么不注意身体!” 苏晴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她上前一步,不再顾忌他刻意保持的距离,伸出手,用手背迅速而轻柔地贴了一下他的额头。那瞬间的接触,李见川能感觉到她手背肌肤微凉的、细腻的触感,与他额头上滚烫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额头这么烫,可能有点发烧了。” 苏晴收回手,语气变得更加肯定,也更加担忧,“你等我一下。” 她说完,不等李见川回应,就转身快步跑向隔壁自己班的教室后门。李见川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夹杂着生病时的脆弱和被关心的无措。
没过多久,苏晴又跑了回来,微微有些气喘,手里拿着一盒常见的白色包装的感冒药。她将药塞到李见川手里,语气不容拒绝:“你吃点这个药,缓解一下吧。说明书在里面,按照上面的吃。”
冰凉的药盒躺在李见川滚烫的掌心里,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他握紧了药盒,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又侧过头咳了几声,用手紧紧捂着嘴。“好,咳……咳……谢谢你,小晴。” 他抬起有些泛红的眼睛看着她,“快回去吧,别离我太近,被传染了就不好了。”
“那你记得一定要吃药啊!” 苏晴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满脸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又叮嘱了一遍,“多喝热水,好好休息一下。”
“好,放心吧,我没事。” 李见川努力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尽管他知道这个笑容可能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班主任正从教室前门走出来,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走廊。苏晴也注意到了,她飞快地看了李见川一眼,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记得吃药”的口型,便迅速转身,像一只轻盈的蝴蝶,闪身回了自己的教室。
李见川握着那盒药,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慢慢挪回自己的座位。他没有立刻吃药。药盒上的说明写着可能会有嗜睡的副作用。下午还有至关重要的考试,他不能冒这个险。他不能让自己在考场上昏昏欲睡。他将那盒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隔层,像是藏起一个秘密,也藏起一份沉甸甸的关心。他决定等到晚上,所有考试都结束之后,再服用它。
傍晚,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如同救赎的号角,终于清脆而悠长地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响起。李见川几乎是随着铃声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憋闷在胸腔里整整一天的浊气,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神奇的是,就在铃声落下的瞬间,那困扰了他一整天的、顽固的鼻腔堵塞感,竟然像是被这象征着解脱的声波震松了一般,豁然开朗了大半。虽然呼吸仍不十分顺畅,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完全闭塞了。
他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夕阳正以一种无比慷慨的姿态,悬挂在教学楼的西侧顶端,仿佛一颗熟透了、流淌着蜜糖的果实。金色的光芒不再是午时那般灼热刺眼,而是变得醇厚而温柔,如同融化了的琥珀,缓缓地流淌下来,将偌大的校园都浸染在一片暖洋洋的、带着怀旧色调的暖黄色之中。光芒落在水泥地上,像是细碎的金箔被随意地泼洒开来,随着微风的吹拂,那些光斑仿佛还在轻轻晃动,闪烁着迷离的光点。
然而,这美好的景色所带来的短暂轻松,在他踏进自己班级教室的那一刻,便迅速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教室里,已经是一派“人去楼空”般的景象。往日的拥挤、喧闹、被书本试卷堆满的紧迫感荡然无存。同学们都在兴奋地、甚至有些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各自的书本杂物,准备着最后的撤离。那些曾经被无数试卷、参考书、习题册覆盖得严严实实的课桌,此刻终于露出了它们原本斑驳的木色桌面,上面还残留着各种涂鸦、刻下的字迹,以及岁月留下的划痕,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三年来无数个伏案疾书的日子。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一种带着仪式感的告别行为悄然流行起来。有人拿出了马克笔,开始在彼此洗得微微发白的蓝色校服衬衫后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各式各样的祝福语。很快,这种行为就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教室里充满了嬉笑、打闹和淡淡的伤感。白色的、蓝色的、黑色的笔迹,龙飞凤舞地占据了校服的后背空间,像是一幅幅独特的、充满了个性化的毕业纪念册。
李维顶着一后背五颜六色的签名,兴奋地挤过人群,来到李见川面前,将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塞到他手里,然后豪迈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指着自己后背上所剩无几的一块空白:“川儿!快,给我写一个!就写这儿!”
李见川接过笔,笔杆上还残留着李维手心的温度。他看着李维那件因为多次洗涤而颜色有些发白、却承载了无数签名祝福的蓝色校服,一时间竟有些怔忡。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因为虚弱和情绪波动而有些微微颤抖的手,在那块空白的布料上,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李见川”。笔画因为手的微颤而显得有些歪斜,不够漂亮,却异常清晰,就像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情,有解脱,有不舍,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对过去的怀念。
李维感觉到背后的笔尖停止移动,这才转过身来,看到那三个稍显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字,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用力地、结结实实地拍了拍李见川的肩膀,那力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热情和承诺:“川儿!说好了啊!明德中学见!咱们高中还做同学!一定!”
“嗯,一定。” 李见川的声音依旧因为鼻塞而带着嗡嗡的鼻音,他点了点头。这承诺在毕业的氛围里被轻易地说出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和笃定,仿佛未来的一切都早已安排好,触手可及,只要他们愿意,就一定能再次相遇。然而,在那嗡嗡的回应声里,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这其中有多少是真诚的期盼,有多少是为了应景而生的、自我安慰的幻觉。
他独自一人,慢慢地、几乎是磨蹭般地收拾着那个陪伴了他三年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深蓝色书包。他把最后几本舍不得扔的笔记塞进去,拉上拉链,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个庄严的仪式。当他终于背起书包,准备离开这个承载了无数记忆的地方时,他在教室门口停下了脚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望向了这间即将不再属于他的教室。
夕阳的金辉,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美丽,透过擦拭得不算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将空荡的教室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形状的方块。明亮的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疯狂而又安静地旋转、飞舞、沉浮,像是无数个微小的、躁动不安的灵魂,在最后的时光里进行着无声的狂欢。讲台上,粉笔灰静静地躺在槽缝里。黑板上,值日生还没有来得及彻底擦干净,右上角还残留着用红色粉笔写下的、巨大的、惊心动魄的考前倒计时数字——“0”,以及一些模糊的、被随意涂抹掉的公式和词语的痕迹。
这里,曾经充斥着他的汗水、焦虑、数不清的草稿纸、做不完的习题、背不完的古诗文和英语单词,还有那些偶尔走神时,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篮球场的一瞥,那里曾有他向往的自由奔跑的身影和清脆的哨音。如今,一切都沉寂下来了。喧闹的人声、翻动书页的哗啦声、老师讲课的嗓音、同桌之间的低声私语……所有这些曾经构成他日常生活背景音的元素,都消失了,像一部喧闹激昂的电影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让人心慌的默片般的寂静。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鼻子依然有些不通畅,呼吸带着阻塞的杂音,但他却仿佛清晰地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那一缕名为“离别”的、清冷而真实的味道。它混杂着灰尘、旧书本、以及窗外飘来的初夏草木气息,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只属于毕业时刻的、带着微涩伤感的气息。
他转过身,不再犹豫,踏出了教室门,走入那片灿烂而伤感的落日余晖里。重感冒带来的昏沉和虚弱依旧如影随形,像一件粘湿的衣服贴在他的皮肤上,但内心某个地方却异常清晰地意识到——某个阶段,一段充斥着压力、汗水、偶尔的欢欣和无数个平凡日夜的时光,确确实实,已经彻底地、无可挽回地结束了。
李见川独自一人,走在回宿舍的那条熟悉的林荫道上。路两旁是高大的阴香树,枝叶繁茂,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斑驳陆离的阴影。夕阳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布满岁月痕迹的水泥地上摇曳、变形,仿佛一个忠诚而又沉默的伴侣,陪伴着他走这最后一段路。
宿舍楼里,此刻却像是另一个世界,充满了那种骤然解放后的、近乎失控的狂喜与杂乱。楼道上,房间里,到处都是兴奋地奔跑、高声谈笑、打闹着的同学。有人用力地摔打着脸盆,发出“哐当”的巨响,作为一种另类的庆祝;更多的人,则将三年来堆积如山的试卷、习题册、和各种复习资料,毫不留情地、甚至是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快意,从窗户或者直接在地上扔进巨大的垃圾桶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如同雪崩般的声响。这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而疯狂的、与过去彻底告别的仪式。空气中弥漫着扬起的灰尘、少年们奔跑后身上散发的汗水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极度兴奋与隐隐不安的躁动气息。
李见川默默地穿过这片喧闹的海洋,像一个无声的影子,回到了自己的宿舍。宿舍里同样是一片狼藉,地面散落着不要的草稿纸、废弃的文具和打包行李时抖落的灰尘。他的几个室友正在热火朝天地收拾着,看到他进来,也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便又投入到与行李的“战斗”中。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在自己的床沿坐下,静静地看了几秒钟这熟悉的、即将成为回忆的空间。然后,他才开始动手,默默地、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自己的行囊。他把每一本教材、每一本笔记、甚至每一张带有批注的试卷,都仔细地、轻轻地摞好,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不是在整理物品,而是在整理一段段具象化的、流淌过的时光。他的手指拂过英语单词本上那些因某个深夜疲惫的汗水而微微晕开的蓝色墨迹;他的指尖触碰着数学试卷上那道复杂的几何题旁边,老师用红笔写下的、力透纸背的“加油!”;他的掌心抚过语文课本扉页上,自己三年前刚入学时,用稚嫩的笔迹写下的名字……那些挑灯夜战的疲惫,那些抓耳挠腮的焦灼,那些因解出一道难题而获得的微小雀跃,那些被成绩起伏所牵动的复杂心绪,此刻都化作了掌心下这些微凉的、带着纸张特有触感的实物,带着一点酸涩,一点惘然,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
李维和邓涛的家人早已等在楼下,催促的汽车喇叭声不耐其烦地一阵阵传来,穿透了宿舍楼的喧嚣。两人已经收拾妥当,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走到李见川面前。
“川儿,那我们可真走了啊!” 李维说着,放下手里的包,用力地拥抱了一下李见川。那拥抱结实而短暂,带着男孩子之间不言而喻的情谊。
“保重!一定!明德中学见!” 邓涛也过来,同样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语气笃定。
“嗯,保重。明德中学见。” 李见川回应着,声音因为离别和病痛而更加低沉。
“见川,别忘了上线联系!企鹅号常亮着啊!” 李维临出门前,又回头喊了一句。
宿舍门被“砰”地一声带上,那声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李维和邓涛的脚步声和笑闹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口。偌大的宿舍,刚才还挤满了人和行李,转眼间,就只剩下李见川一个人,以及满室的狼藉和空寂。夕阳的光芒从西面的窗户毫无阻碍地斜射进来,像是舞台上最后的追光,清晰地照亮了在光线中疯狂舞动、如同金色精灵般的亿万颗尘埃。
他缓缓地站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床铺、书桌和柜子,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枕头时,停顿了一下。那里,静静地躺着苏晴给他的那板白色感冒药。铝箔板上,已经有两粒药丸被抠掉了,留下两个小小的、规则的凹坑。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将它拾起,指尖能感受到药板边缘的锐利和铝箔的冰凉。他把它小心地放进了书包侧面的袋子里,拉好拉链。
然后,他背起那个收拾好的、并不算沉重的行李——里面装着他三年的青春和回忆——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三年的宿舍。狭窄的铁架床,斑驳的书桌,墙上贴着已经褪色的球星海报,天花板角落那个熟悉的小块霉斑……每一处细节,都刻满了生活的印记。他伸出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轻轻一带,将门关上。
“咔哒。”
一声轻响,并不沉重,却像是一把无形的锁,将门内所有的喧闹、私语、夜谈、嬉笑怒骂、以及那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属于男生宿舍的秘密,都彻底地隔绝在了身后,也隔绝在了他的过去。
走出宿舍楼,外面依旧是扑面而来的喧嚣。家长们忙碌地帮着搬运行李,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和些许疲惫;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用力地拥抱,红着眼眶交换着写满字的同学录,或是以熟悉的校门、教学楼为背景,比着剪刀手,留下最后的合影。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离愁、解脱、以及对未来隐隐的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而浓烈的氛围。李见川像一个偶然闯入的局外人,默默地、低着头,穿过这片与他心境既契合又疏离的热闹,朝着那扇熟悉的、锈红色的学校大门走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校门,即将汇入离开的人流时,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一样,猛地放缓了下来。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倏地投向了人群的边缘,校门内侧不远处的一棵老榕树下。
他看见了苏晴。
她正站在她父母那辆红色的小轿车旁,车门开着。她的母亲半个身子探在车外,似乎还在不放心地叮嘱着什么,手里比划着。苏晴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但目光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地、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焦灼,扫向通往男生宿舍楼的这条主干道的方向。
当她的视线,在熙熙攘攘、不断移动的人影缝隙中,终于准确地捕捉到那个背着深蓝色书包、身形显得有些单薄落寞的熟悉身影时,那游移的目光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凝固了。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提着大包小包、高声谈笑、相互道别的人群,隔着一段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却仿佛横亘着整个初中时代的时空,两人就那样,遥遥地、无声地对望着。
没有挥手,没有呼喊,甚至没有一个足够明确的表情。李见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夕阳的金色光芒如何为她姣好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中那份欲言又止、千回百转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询问,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和他相似的、对于不确定未来的淡淡迷茫。苏晴的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她只是极轻、极快地,朝着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幅度小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李见川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站在原地,也回应了同样的、几乎微不可察的点头动作。
仿佛有一个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理解的约定,在这喧闹的离别背景下,在这金色的夕阳余晖中,悄然达成。所有未曾明确说出口的关切、那些懵懂而珍贵的情愫、那些对于即将到来的离别的不舍、以及对于未知的高中生涯的忐忑与不确定,都在这短暂而显得无比漫长的对视里,在这看似随意却重若千钧的微不可察的点头之中,被压缩、封装,交付给了此刻,也投递向了未来。
然后,苏晴像是完成了最后一件心事,不再犹豫,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地钻了进去,坐在了后排的位置上。
车子缓缓启动,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熟练地掉头,汇入了校门口拥挤不堪的车流,像一滴水融入河流,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再也看不见了。
李见川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固执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直到那一点银灰色的痕迹也彻底被其他的车辆和建筑物吞没。他这才抬起头,深深地、几乎是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初夏傍晚的风,带着阳光炙烤后残留的温热和草木蒸腾出的青涩气息,吹拂着他因感冒而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带来一丝微凉的慰藉。鼻腔深处,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消毒水、粉笔灰、印刷试卷的油墨味、汗水、以及那顿最后的、略显油腻的午餐混合在一起的、独特而复杂的气味。他知道,这就是属于这座校园的,属于他这三年青春的,独一无二的味道,它将长久地留存在他的记忆里,如同一个永恒的印记。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迈开了无比坚定的步伐,径直走出了那扇锈红色的、象征着一段时光终结的学校大门。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彻底的解脱,只是一种被掏空后的虚脱。结束了。他的初中时代,就在这一片昏沉和混沌中,仓促地画上了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