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倒过来的天》旧晤

17、体育中考 死腿，快点

　　四月的尾巴，挟着暮春最后一点温存与初夏最初的躁动，悄然降临。距离那场决定命运的文化课中考，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在那之前，另一场关乎总分的战役——体育中考，已兵临城下。

　　打架风波的余震，在李见川的生活中渐渐平息。那份记大过的处分通知，像一枚隐形的刺，深埋心底，时时提醒着他冲动的代价。他将所有的精力与心绪，重新投注到书本与习题之中，试图用知识的铠甲包裹住那份隐秘的伤痕。然而，明德中学那清晰的门槛，如同一座远山，他仍需奋力攀登，尤其是在他并不擅长的体育领域。

　　日子在笔尖与试卷的摩擦声中悄然溜走，转眼便到了四月底。体育中考的日期，像悬在日程表上的一个红色标记，日益逼近。所有初三学生早已从班主任反复的强调中得知，体育中考需测试两项：必考的200米跑，以及一项自选项目。两项最高分均为120分，最终按50%折算，计入中考总分，折算后满分为50分。这50分，对于志在冲击重点高中的学生而言，每一分都至关重要。

　　周一的升旗仪式后，学校领导照例站在主席台上，拿着话筒，声音透过音响在操场上空回荡：
　　“初三的同学们请注意！体育中考在本周四举行！见到监考老师一定要有礼貌，主动问好！考试叫到名字时，要迅速响应，不要拖沓！这些监考老师最近在全市各个学校连续监考，非常疲惫，耐心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大家一定要表现出我们学校学生良好的精神风貌……”

　　台下的初三学生们，大部分却并未将这些程式化的叮嘱放在心上。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自己的担忧与期待，更关心自己200米能否跑进满分线，自选项目能否正常发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兴奋与不确定的气息。

　　李见川站在班级队伍里，目光有些游离，并未认真聆听校领导的“啰嗦”。他更担心的是自己那两条不争气的腿。200米，对他来说仿佛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每次跑步训练，那种力不从心、肺部灼烧、双腿灌铅的感觉都让他倍感沮丧。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选项目“一分钟仰卧起坐”能够超常发挥，弥补跑步的劣势，为冲击明德中学保留一丝希望。

　　周四的清晨，山区特有的湿润空气尚未完全被阳光驱散。草坪上缀满了晶莹的露珠，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闪烁着钻石般细碎的光芒。九年级各班的学生，在第一节课预备铃响起时，便在班主任的带领下，于操场上整齐列队，等待着监考老师的到来。微凉的晨风拂过少年们略显紧张的脸庞，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暖暖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李见川还有些昏昏欲睡的脸上，带来一丝暖意，也让他混沌的头脑逐渐清醒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凉爽的空气，试图平复那颗因紧张而微微加速跳动的心脏。

　　当正式上课的铃声清脆地划破清晨的宁静，十几位身穿统一红色马甲的监考老师，从校门口的方向缓缓走来。那一片醒目的红色，瞬间吸引了所有学生的目光，原本还有些松懈的队伍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监考老师们在操场中央站定，其中一位像是领队的中年男老师拿起话筒，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

　　“各位同学，大家早上好。”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沉稳和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简单介绍一下今天体育中考的安排。一会儿，我们将按照班级顺序，从九年级一班开始，依次进行200米跑的测试。测试完班级的同学，请自行前往你们所选择的第二个项目考试地点，完成后续测试。大家都清楚了吗？”

　　“清楚！”一阵响亮却参差不齐的回应在操场上空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与用力。

　　“好！”监考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接下来，点到名的同学，请立刻到跑道起跑处准备。九年级一班，刘凯，陈维！”

　　考试正式开始了。

　　“预备——跑！”

　　随着监考老师清脆的口令和发令枪（或旗语）的示意，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学生，都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在红色的跑道上拼尽全力，奔跑出属于自己的青春速度。加油声、喘息声、脚步声、老师的报成绩声……交织成一曲紧张而充满活力的晨间交响乐。

　　李见川站在九二班的队伍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九一班的阵营，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九年级一班，苏晴！”

　　当这个名字被叫响时，李见川的心也跟着动了一下。只见苏晴从容地走出队列，脱下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递给身旁的女同学。里面是一件贴身的浅色运动T恤，勾勒出少女纤细而富有活力的身形。在她走向起跑点，经过九二班队伍前时，李见川忍不住压低声音，轻轻地叫了一声：

　　“小晴。”

　　苏晴闻声回头，清澈的目光对上他带着担忧和鼓励的眼神。

　　“加油！”他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右手在身侧悄悄握紧了拳头。

　　苏晴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让他安心的浅浅弧度，随即转身，坚定地走向属于自己的跑道。

　　她蹲下身，在起跑线后做出标准的预备姿势，眼神专注地望着前方的跑道，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鹿。

　　“预备——跑！”

　　指令声响，苏晴瞬间启动，步伐轻盈而迅捷，如同一道疾风冲了出去。她的马尾辫在脑后划出优美的弧线，阳光在她飞扬的发丝上跳跃。前半程，她速度极快，占据了有利位置。但进入后半程，尤其是最后弯道时，明显能看出她体力消耗巨大，步伐变得有些沉重，呼吸急促。就在这时，以林欣为首的九一班同学爆发出热烈的加油声：

　　“苏晴！加油！冲刺！”

　　“小晴！快！快！”

　　听到好友和同学们的呐喊，苏晴紧咬着下唇，原本有些放缓的速度再次提起，她摆动双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冲向那條白色的终点线！

　　在她冲过终点线的刹那，负责掐表的监考老师立刻向记录员通报：

　　“34秒5！100分！”

　　“耶！太棒了！小晴满分！”林欣开心地跳了起来，周围的同学也发出一阵欢呼。

　　苏晴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因为剧烈的运动和兴奋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她缓了片刻，才直起身，在走回班级队列的路上，她的目光再次与李见川相遇。这一次，她脸上绽放出毫无保留的、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像阳光穿透云层，瞬间照亮了李见川有些阴霾的心境。

　　李见川也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用力地鼓着掌，在她经过时轻声说：“太厉害了！下一个项目也加油！”

　　“好！”苏晴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充满了信心，“你也加油！”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看着九一班的同学一个个完成测试，陆续前往其他项目考场，李见川内心的忐忑也越来越明显。他不停地做着深呼吸，试图放松紧绷的肌肉和神经。

　　“九年级二班，李见川！”

　　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走出队列，感觉周围同学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走到起跑点，学着之前别人的样子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每次跑步训练时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再次袭来，让他对即将开始的测试毫无底气。

　　“预备——”

　　监考老师的声音拉长。李见川摒除杂念，身体前倾，重心压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

　　“跑！”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李见川在心中怒吼一声“拼了！”，铆足了劲，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猛地冲了出去！他采取了策略，试图通过极高的起跑速度和前半程的爆发来提升整体成绩。起初几十米，他确实冲在了前面，风声在耳边呼啸。

　　然而，他的短板在最后50米冲刺阶段暴露无遗。大脑疯狂地向双腿传递着“加速！再快一点！”的指令，但腿部肌肉却如同陷入了泥沼，越来越僵硬、沉重，乳酸堆积带来的灼痛感清晰可辨。他拼命摆动手臂，试图带动身体，却感觉脚下的跑道变得无比漫长，终点线似乎遥不可及。他眼睁睁地看着旁边跑道的同学从身后赶超，自己却只能维持着现有的速度，甚至略有下降，艰难地“挪”向终点。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软得几乎要跪倒在地。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着，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模糊地听到监考老师报出的成绩：

　　“……80分。”

　　果然……还是不行。一股失望涌上心头，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他直起身，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在心里自我安慰：“80分……虽然没满分，但也不算太差，至少及格了。还保留了一点拿满分的希望，希望等会的一分钟仰卧起坐能好好发挥，把分数拉回来……”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走回班级队伍，等待着全班200米测试的结束。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九二班终于全部完成了200米跑。李见川按照指引，走向位于操场另一侧的“一分钟仰卧起坐”项目考试地点。这里摆放着几块体操垫，负责监考的老师正拿着名单和秒表等待着。

　　由于仰卧起坐需要有人帮忙压住脚踝，而自己班选择这个项目的同学本就不多，且分散在不同批次，李见川环顾四周，一时没找到熟悉的同学。正当他有些着急时，恰好看到九三班的几个男生刚从旁边的引体向上考场测试完，说笑着路过。

　　“叶斌！”李见川眼睛一亮，连忙叫住其中那个体型最高大、看起来最可靠的男生。自从上次打架风波后，李见川在九年级男生中算是“声名鹊起”，大部分人都认识他。

　　叶斌闻声停下脚步，看向李见川，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哟，李见川？怎么了？”

　　“能帮我压一下脚吗？我等会考仰卧起坐。”李见川指了指垫子，语气带着请求。

　　“找我压脚？”叶斌挑了挑眉，带着点戏谑的笑容拍了拍李见川的肩膀，“那你可得多做几个才行啊！不然对不起我这‘重量级’的压制。你能做几个？”

　　“应该……能做六十多个吧。”李见川保守地估计了一下自己平时的练习水平。

　　“六十多？！”叶斌瞪大了眼睛，一脸不信，“你吹牛吧？我拼了老命也只能做十几个”

　　李见川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了，紧张的心情缓解了不少：“你等会儿用力压住我的脚就行，让我起来得轻松点。” 他转向监考老师，“老师，我准备好了。”

　　监考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班级，姓名。”

　　“九二班，李见川。”

　　老师在名单上找到对应信息，打了个勾：“躺到垫子上准备吧。”

　　李见川依言在垫子上躺下，双膝弯曲，脚掌平放。叶斌走到垫子另一端，一屁股坐下，用他那结实的小腿和体重，牢牢地压住了李见川的脚踝，还故意用力往下坐了坐，咧嘴笑道：“够结实了吧？放心，绝对跑不了！”

　　李见川被他逗得笑了笑，随即收敛心神，双手交叉抱在脑后，肘部打开，调整好呼吸，全身肌肉进入预备状态。

　　“预备——开始！”监考老师按下秒表，同时发出指令。

　　李见川腰腹瞬间发力，如同弹簧般猛地坐起，手肘精准地触碰到膝盖，然后迅速躺下，肩胛骨接触垫面，紧接着再次发力坐起……他的动作标准而迅捷，节奏稳定，一个接一个，毫不拖泥带水。计数老师的报数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1, 2, 3……20, 30……”

　　叶斌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低声惊叹：“我靠……真这么快？！”

　　很快，李见川便突破了六十五个。然而，巨大的疲惫感也如同潮水般从腰腹部汹涌袭来，每一次起身都变得愈发艰难，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腹肌像着了火一样酸痛，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强烈的灼烧感。

　　“66……67……68……69……70……”

　　他的脸色开始涨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动作已经变形，起身的高度越来越低，几乎是在挣扎。

　　“加油！李见川！坚持住！” 一声熟悉的女生声音传入耳中。

　　就在这时，李见川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围观的人群中，出现了那个他最想见到的身影——是苏晴！她不知何时已经考完了自己的第二个项目，正站在不远处，双手紧张地握在胸前，眼神专注而充满鼓励地望着他。

　　这一瞥，仿佛给他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他猛地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潜力，拼命地向上、再向上！

　　“71！”

　　“72！”

　　他的身体几乎悬在半空，颤抖着，最后一个动作，手肘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蹭着碰到了膝盖。

　　“73！”

　　几乎在他完成这个动作的同时，“嘀——”的一声长鸣，监考老师按下了秒表。

　　“时间到！73个！120分！”监考老师高声报出成绩，并在名单上郑重地写下分数。

　　“呼……呼……”李见川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垫子上，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但听到“120分”的那一刻，无尽的喜悦和成就感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他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如释重负的开心笑容，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下一位同学准备！”监考老师催促道。

　　李见川赶紧挣扎着从垫子上爬起来，感觉腰腹酸痛无比，但心情却无比轻快。他伸出手，与同样一脸兴奋的叶斌用力击了个掌，发出清脆的响声。

　　“叶斌，谢谢！麻烦你了！”

　　“牛X啊！李见川！真做了七十三个！服了！”叶斌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李见川相视一笑，目光迫不及待地转向刚才那个方向。果然，苏晴还站在那里，正微笑着看着他。他连忙和叶斌道别，快步向她走去。

　　看着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连走路都有些微微踉跄的样子，苏晴眼中满是心疼和笑意。她走上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又拧开自己手中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快擦擦汗，喝点水。”

　　李见川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又接过水瓶，“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大口，清凉的水流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无比的舒爽。

　　“小晴，你……你考完了么？怎么样？”他喘着气，关切地问。

　　“嗯，考完了。”苏晴点点头，脸上带着轻松和自信，“跳绳，应该也能拿个满分。”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洒在他们年轻而充满汗水的脸上，熠熠生辉。200米80分 + 仰卧起坐120分，折算后李见川的体育总分是 (80+120)/2 * 50% = 50分！他拿到了体育中考的满分！而苏晴同样是双满分。

　　这意味着，在通往明德中学的道路上，他们又携手稳稳地迈过了重要的一关。无形的默契和共同的期许，在两人交汇的目光中静静流淌。前路尚有挑战，但此刻，跑道上的汗水与成绩，已然成为他们青春记忆中，共同拼搏的闪亮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