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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泥与光 器材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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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材室的门被踹开的时候,北风裹着碎雪扑进来,灌了沈白夜一脖子。
他蹲在墙角,怀里抱着唯一干净的校服外套——那是他仅剩的干衣服,昨天下雨淋透了晾在暖气片上,还没干透。他下意识把外套往怀里拢了拢,抬眼看门口。
朝曦站在雪光里,羽绒服领口一圈蓬松的白绒托着那张脸,眉眼被寒气激得发亮,像刚从什么广告画里走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个拎着桶,一个举着手机。
"哟,还在呢。"朝曦歪了歪头,笑得漫不经心,"我以为你早跑了。"
沈白夜没说话。他把外套抱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别紧张,"朝曦走进来,运动鞋踩在积灰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起细小的尘埃。他在沈白夜面前蹲下,平视的角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凑得很近,近到沈白夜能看清他右眼虹膜里一小片深褐色的斑。"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桶被拎过来了。铁皮桶,外面印着"XX油漆"的红字,里面晃荡着半桶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冰碴。
"我打球出了汗,想洗个澡。"朝曦站起来,退后两步,示意跟班把桶递过来。"你帮我试试水温。"
冰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沈白夜第一反应是把外套举起来挡住脸。他成功了一半——外套护住了头面,但后背、脖颈、肩膀被浇了个透。水顺着衣领灌进去,贴着脊柱往下淌,冷得像有人在用刀片一寸寸刮他的骨头。
他听见手机录像的提示音,听见朝曦的笑声,短促的、不屑的,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操,他拿衣服挡了。"举手机的跟班啧了一声。
"行了,走吧。"朝曦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羽绒服的背影被门框裁成一幅干净的剪影。他偏过头,侧脸对着沈白夜,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把门带上,别让老师看见。"
铁门合上了。锁芯吧嗒一声,从外面别了一根木棍。
沈白夜蹲在黑暗里,浑身湿透,冰水顺着裤管淌到地上,积成一小滩,慢慢往墙角蔓延。他把外套从脸上拿下来,发现它还是湿了——正面被溅了不少,深色的水渍洇成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张哭花了的脸。
他把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他开始发抖。
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他用双臂环住膝盖,把脸埋进那条湿了一半的校服裤里,鼻腔里全是铁锈味——器材室堆着废弃的单双杠,铁架生锈的气味混着潮湿的霉味,钻进肺里,沉甸甸的。
他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这是母亲教他的,她说睡不着的时候就数数,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他数到第七遍的时候,听见外面隐约传来下晚自习的铃声。然后是脚步声、说笑声、自行车铃声,渐渐远去。最后是保安巡夜的手电筒光,在门缝下面扫了一下,晃过去了。
没有人来开这扇门。
沈白夜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门缝底下那一线黑暗。他想起今天早上,朝曦经过他座位时"不小心"把牛奶盒捏爆了,白色液体溅了他半袖子。他拿抹布擦的时候,听见朝曦对同桌说:"那人身上有股馊味,你们闻到没有?"
他闻到了。那馊味来自他的校服——洗了太多次,布料发硬,衣领泛黄,阴雨天晒不干就会生出一种潮湿的、腐败的气息。他只有这一件能穿的校服外套,冬天的棉服是初三那年买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棉絮。他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校,把衣服挂到暖气片旁边烘着,但冬天的暖气总是温吞吞的,像永远烧不热的水。
他想起班主任。
上个月,朝曦在体育课"无意间"冲撞他,他摔出去肋骨撞在单杠铁柱上,疼得当场蜷成了虾米。校医说是骨裂,建议去医院拍片。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推了推眼镜说:"沈白夜,同学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你一个男生别那么娇气。家里经济困难的话,老师帮你申请一下困难补助,但这个事情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他说"好",然后拿着班主任给的五十块钱"打车费"走了。那五十块钱他存了三天,第四天买了六袋速冻水饺,够吃一礼拜。
肋骨到现在还隐隐作痛,阴雨天尤其明显。此刻他蹲在黑暗里,肋骨那个位置一抽一抽地跳,像有颗小石子卡在骨缝里,每次呼吸都硌得慌。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不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钝的麻木,四肢像灌了铅,眼皮重得掀不开。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他看见母亲坐在对面,穿着她唯一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烫着小卷,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她伸手摸他的额头,手心冰凉,说:"白夜,妈妈走了,你要好好的。"
他伸手去够那只手,够不着。再一睁眼,门缝底下的光从灰蓝变成了鱼肚白。
有人来了。
锁外的木棍被抽掉的声响,铁门被推开,晨光像刀子一样劈进来,割得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是值班的校工,提着扫帚,吓了一跳:"哎哟,你咋在这儿睡?"
沈白夜张嘴,发不出声音。
校工把他搀起来的时候,他的腿完全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就往下跪。校工架着他往外走,晨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见操场上已经有早到的学生在跑步,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冷空气里。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炊烟,香味飘过来,是稀饭和包子的味道。
他的胃抽了一下,然后是剧烈的眩晕。
他记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台阶边缘。疼,然后就不疼了。再然后他听见校工的喊声,很遥远,像隔了一层水。
再醒来是在医务室的床上,头顶是发黄的天花板,一盏日光灯嗡嗡响着。旁边坐着班主任,手里握着保温杯,见他睁眼,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醒了?"
沈白夜转了转眼珠。他浑身烫得像被架在火上烤,嘴唇干裂,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发麻。
"校医说你高烧39度8,再晚送来脑子都要烧坏了。"班主任叹了口气,"我问你,你怎么睡在器材室的?门被人别了?谁干的?"
沈白夜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从日光灯底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黑色的闪电。
他听见自己说:"没人。我……自己进去的。"
班主任看了他几秒,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行,那好好休息,我让同学给你带饭。"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下次别在那种地方睡觉,冻出肺炎不是闹着玩的。"
门关上了。
沈白夜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和两片退烧药。他伸手够水杯,手臂抖得厉害,玻璃杯磕在柜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用了三分钟才把药片咽下去,干涩的喉咙像砂纸摩擦,每咽一口都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躺回枕头上,盯着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一头在闪,明明灭灭的,像某种濒死的信号。
三天后他回到教室。
座位靠窗最后一排,桌板上刻满了前人的字迹——方程式、歌词、骂人的脏话。他在那些划痕的缝隙里找到一小块平整的桌面,掏出一把美工刀,刀片推出两格。
窗外是课间操时间,广播里的《运动员进行曲》正放到第三遍。操场上的学生列队做伸展运动,几百双手臂同时举起又落下,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沈白夜看见了朝曦。
他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动作做得比谁都敷衍,伸手的时候胳膊只抬了一半,弯腰的时候膝盖几乎没曲。但即便如此,他站在那里就是扎眼的——个子高,肩背舒展,校服穿在他身上像定制款,阳光切过他侧脸的轮廓,在颧骨下方投下一小片淡金色的阴影。
旁边有女生在偷看他,交头接耳,捂嘴笑。
沈白夜低下头,刀尖抵在桌板上,开始刻字。
他的手腕很稳,稳到近乎机械。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在完成某种精密的手工课作业。木屑卷曲着从刀锋两侧绽开,细碎地落在桌面,他隔一会儿就吹一口气,不让它们挡住字迹。
五个字。
他刻完最后一笔,把刀片收回,美工刀揣进裤兜。然后他趴在桌子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侧头看向窗外。
朝曦正在跟隔壁班的男生说话,仰着头笑,喉结在阳光下轻轻滚动。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像两枚被阳光泡透的琥珀,暖得烫人。
沈白夜闭上眼。
胸口那股烧了三天都没退的热,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它慢慢地、慢慢地汇聚成一个念头,沉甸甸地坠在心脏最底下的那个角落,像一颗灌了铅的石子,扔进去就没有声响了,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睁开眼。
桌板上那五个字被他的手肘遮住了一半。他移开手,看了一眼。
"天亮之前——"
下课铃响了。前排的同学哗啦站起来往外冲,有人撞了他的桌角,那行字的最后两个字被撞歪的书本盖住了。
他没有扶正书本。
他站起来,从课桌抽屉里拿出那个已经洗得发白、带着一股馊味的校服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领口立起来遮住半张脸。他穿过人群往外走,在走廊拐角迎面碰上刚从操场回来的朝曦。
两人擦肩的瞬间,沈白夜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汗味,干净、温热,属于一个被人好好养大的孩子才会有的气息。
朝曦没有看他,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笑,肩膀蹭过沈白夜的肩膀,轻飘飘的,像掸掉一粒灰。
沈白夜没有回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卫生间的门,把冷水开到最大,捧了一捧泼在脸上。镜子里那张脸苍白、瘦削,颧骨下方有两团病态的红晕——烧还没彻底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三天没洗,油腻地贴在额角。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用湿漉漉的食指在镜面雾气上画了一笔。水珠顺着那道划痕往下淌,像一行哭不出来的泪。
他画的是一个圆。
圆的中心点了点。
——眼睛。
他盯着那枚水雾画成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伸手一抹,镜子恢复一片模糊。
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上课铃正好响了。走廊空了,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长条暖黄色的光带。他踩过那片光,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同桌递来一张纸条:"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一趟,说是有人捡到了你的东西。"
沈白夜把纸条攥在手心,没去。
他低下头,把桌板上那行被遮住的字露出来。书本挪开,最后两个字重见天日。
"天亮之前,我要你。"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最后几片枯叶被卷起来,打着旋掠过操场。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冬天已经来了很久,春天还没有半点要到的意思。
沈白夜把美工刀从裤兜里掏出来,搁在桌板上,刀身映着窗外的天光,冷得像一条细细的冰线。
他看了一眼操场上重新集结做眼保健操的人群,目光精准地落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朝曦正闭着眼,手指按在睛明穴上,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白夜把美工刀收回去,拉上拉链。
他想,不急。
他有一整个冬天可以等。
课桌底下,他的左脚踝还缠着校医给的绷带——那天骨裂之后一直没好利索,走路久了就疼。但刚才从走廊走回来的时候,他一点都没觉得疼。
很奇怪。
他低下头,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那是一张去年学校运动会的合照,他在角落被裁掉了一半,只剩个肩膀。而朝曦在最前面正中央,举着冠军奖杯,对着镜头笑得恣意张扬,阳光刚好落在他眼睛里,那一片琥珀色亮得像着了火。
沈白夜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他用圆珠笔抄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到近乎虔诚: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指甲在"月"字下面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然后他把照片折好,放回书包夹层,拉上拉链。
前桌传下来一张卷子,数学周测。他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上"沈白夜"三个字,笔画工整。开始做题。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从桌角爬到他的手背,暖融融的。他忽然想,如果现在是夏天就好了——夏天衣服干得快,夏天没有冰水,夏天不会被关在器材室里冻一整夜。
但冬天也有冬天的好处。
冬天,天黑得早。
他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搁下笔,把卷子传到前面去。然后他趴回桌面上,脸贴着冰凉的桌板,侧头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操场上的人影渐渐模糊,路灯还没亮,一切浸泡在那种暧昧的、灰蓝色的暮光里。
沈白夜闭上眼。
他想,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