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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望江巷17号 接诊含血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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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名字叫“不渡”。
招牌是母亲留下的,四个字用旧式毛笔写法,写在一块被雨水浸透了二十年的木板上。秋天的时候,字迹会泛起一层白霜似的霉点,像是毛笔本身在哭泣。迟归晚在的时候说过,等我走了就把这块牌子换了,换成霓虹灯的,亮堂。
迟归晚走了十年。牌子没换。
我叫迟未央,迟家渡魂派第三十八代传人。这行当传到我们这一代,已经不需要什么拜师仪式或者族谱传承了——我能看见鬼,这就够了。能力是天生的,血脉是传承的,剩下的就是活着,然后做该做的事。
望江巷17号,白天是一间普通的24小时便利店,卖矿泉水、泡面、避孕套和过期的杂志。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五点是另一个时辰,我叫它“子夜铺”——这个时辰进来的客人,不付钱,只了愿。
今晚是十月初七。霜降已过,寒露未消。望川老城区的雨下得绵密,从傍晚六点开始就没停过,雨丝细得像头发,打在铺子的卷帘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蹲在货架前清点矿泉水。
铺子不大,四十平米左右,两排货架夹着一条过道,过道尽头是一张旧木柜台,柜台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银机和一台永远收不到频道的收音机。柜台后面是一扇通往储藏室的门,储藏室连着后院,后院有一棵三百年的老槐树。
老槐树里住着老槐。
“你又在数那个水。”
老槐的声音从后院飘过来,隔着半堵墙,带着一种旧时代的腔调,像是某个民国时期的账房先生在絮叨。
“不是数,是清点。”我没有回头。
“清点,数,数清点,有什么区别?”老槐的声音又近了一些,像是飘到了储藏室里,“我在这棵树上待了三百年,还没见过你这么轴的。”
我没有接话。
货架上的矿泉水一共四十二瓶。按照进货单,今天应该到货二十瓶,但实际到了二十二瓶。多出来的两瓶不是老板送错了——进货单我亲自和批发商对的,分毫不差。
多出来的两瓶,是引渡物。
引渡物是迟家铺子特有的东西。每当有鬼需要被引渡,铺子的货架就会自动出现与之执念相关的物品。这些物品不是谁摆放的,是铺子自己“长”出来的,像是某种灵性的本能。
今晚多出来的两瓶矿泉水,是给水鬼的。
“今晚有客?”老槐的声音飘到了我耳边,带着一丝好奇。
我没有回答,站起身,把那两瓶矿泉水摆到了货架最显眼的位置。瓶身上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两只湿漉漉的眼睛。
“子时快到了。”老槐说。
我知道。
子时是阴阳交界的时候,子时一到,黄泉渡的入口会在铺子门口显现三秒钟。普通人看不见那扇门,但我能——一扇在水汽中若隐若现的旧木门,门楣上写着“黄泉渡”三个字,用的是篆书,墨色已经褪成暗红。
那扇门只开三秒。三秒之内,如果有鬼踏入,门就会固定下来,成为今晚的渡口。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23:47。
还有十三分钟。
我把剩下的货整理完,洗了手,在柜台后面坐下。收音机里还是一片雪花噪音,我拧了几下,没有用。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这样——霜降前后,收音机就收不到任何频道了。我问过迟归晚为什么,她说,黄泉的水汽太重,把信号都浸透了。
十一点整。
铺子的卷帘门外响了一声。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有人——或者有东西——在外面敲门。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用指节叩击水面。我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然后我看到了她。
一个女人的轮廓在卷帘门的缝隙中显现。不是影子,是轮廓——从外面透进来的光勾勒出的一个身形。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没有动。
那个轮廓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消失了。
不是走开,是消失。像一滴水融入水面,像一个人走进雾里。
我知道她去哪里了。
子时到了。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卷帘门。
门外是望江巷,深秋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巷子很窄,对面是另一排老房子,屋檐下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我没有看巷子。
我看向铺子门口的地面。
地面上有一滩水。
不是雨水——雨水是透明的,但这滩水是浑浊的,带着一种江水的黄褐色。水渍从铺子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像是有人从江边走来,走到这里,然后停下了。
我蹲下身,用手指触碰那滩水。
冰凉。刺骨的冰凉。
我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质睡衣,睡衣已经湿透了,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她的头发很长,湿漉漉地垂在脸的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脚是赤足的,脚趾缝里夹着泥沙,像是刚从江里爬上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没有站起来。我就蹲在门口,隔着雨幕看着她。
三秒钟后,她开始向铺子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水中行走,每一步都带起一圈涟漪——不是水中的涟漪,是空气中的涟漪,像是水面下的什么东西正在向上渗透。
她走到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
我看到了她的脸。
苍白。浮肿。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的那种苍白和浮肿。眼睛是睁着的,眼白占了大部分,瞳孔收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她的嘴唇动了动。
“……渡……”
她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水里,从她身上不断滴落的水滴里,滴答滴答地,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哭泣。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看着她。
然后我看到了她身上的颜色。
不是皮肤的颜色,不是衣服的颜色。是笼罩在她周身的那层光晕——血红。刺目的、浓烈的、像是刚从伤口中涌出的那种血红色。
仇。
她的执念是仇。
我站起身,退后一步,让开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我说。
她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不是温度的寒冷,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渗透出来,渗进了这间铺子,渗进了每一个角落。
她走到货架前,停了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我。
“我……死……了。”
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清晰了一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临死前拼命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我知道。”我说。
我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式笔记本,翻开空白页。
“你叫什么名字?”
“……周……萍。”
“什么时候死的?”
“……三天……前。”
“怎么死的?”
她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盯着我看,那种眼神让我后背有些发凉——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
“我……在江里。”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有人……把我……推下去的。”
血红色的光在她周身变得更加浓烈,几乎要溢出来。
“不是……意外。是有人……杀了我。”
她的手抬起来,指向我。
“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我合上笔记本,看着她。
铺子外面,雨还在下。望江巷深处传来一阵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低声耳语。
老槐的声音从后院飘来:“新鬼,血仇,了结才能过河。你接不接?”
我没有回答他。
我看向周萍,看向她周身那层刺目的血红。
“坐下。”我说,“把事情从头说一遍。”
她缓缓地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动作很僵硬,像是一具被水泡坏了的提线木偶,每一个关节都在吱呀作响。
她坐下来之后,我才注意到她的小腿以下是一片模糊——不是看不见,是看不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的视线。那是溺亡的痕迹,在这个阴阳交界的地方,那些痕迹会被放大,会变得不稳定。
她坐在那里,开始说话。
“三天前……望川江……晚上十点。”
她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带着回音和气泡。
“我是去……江边散步。每天晚上……我都去。”
“那天晚上……有人跟着我。”
她的手在颤抖。血红色的光随着她的颤抖而波动,像是血在沸腾。
“我没看见他的脸……但我闻到了……酒味。”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情。
“然后……有人从后面……推了我。”
“我掉进江里……我不会游泳……我挣扎……但没有人来救我。”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没有人来!一直都没有人来!”
她的周身的血红在一瞬间暴涨,几乎要充满整个铺子。老槐在后院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提醒我注意分寸。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好。”我说,“慢慢说。从头说。”
她的血红缓缓收敛,但依然浓烈如初。
“我……不记得更多了。”
“只记得……有人推我。”
“只记得……很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全是泥沙。
“我只记得……我想知道……是谁。”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我。
“求你……帮我找到他。”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下“周萍,三十二岁,三天前望川江溺亡,仇,凶手待查”。
然后我合上笔记本。
“迟家铺子的规矩,夜间来客,不问生死,必须接待。鬼若求助,不得拒绝。”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的忙,我接了。”
她的血红色光晕在这一刻稍微收敛了一些,像是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
“但是,”我说,“在找到凶手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间铺子。”
“为什么?”
“因为你是滞魂,你没有过河的资格。”我说,“而且,凶手如果发现你的鬼魂还在活动,他会逃跑,或者毁灭证据。你需要留在这里,等我查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
“还有,”我说,“从现在开始,你尽量不要接触铺子外面的东西。你的执念是仇,你的阴气会干扰普通人的磁场。普通人看不到你,但他们在经过你的时候会感到不舒服——后颈发凉,心跳加速。你明白吗?”
“……明白。”
“好。”
我指了指柜台后面的角落。
“你今晚就待在那个角落。白天铺子有活人进出,你尽量不要现身。明天晚上,我去找你的案子。”
她点点头,缓缓飘向那个角落。她的身体在移动时几乎没有重量,像是水在流动,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雾气。
她停在了角落里,然后转过头,看向我。
“你……真的能帮我找到他吗?”
我没有回答。
我转过身,看向铺子外面。雨还在下,望江巷深处一片漆黑,只有老槐树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老槐的声音飘来:“接了新鬼,还是血仇的。你小心点,血仇最不稳定。”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接?”
“规矩。”
老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妈也是这么说。”
我没有接话。
我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周萍,三十二岁,三天前望川江溺亡。不是意外,是谋杀。
凶手是谁?
他为什么杀她?
雨还在下。望江巷深处传来一阵风,吹动了铺子门口的旧灯笼,灯笼摇晃着,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角落里的周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血红的光晕在黑暗中微微跳动,像是黑暗中一颗不灭的火焰。
我的第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