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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闺蜜的雷达与隐瞒的代价   北京的 ...

  •   北京的冬天,是那种能把人骨髓里那点潮湿阴冷都给生生烘出来的干冷。暖气烧得很足,室内外温差大到让人恍惚,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扭曲的薄膜。

      林晓来北京出差,订的酒店就在国美附近。沈听晚接到电话时,刚结束一个长达十二小时的创作马拉松,脑子里还充斥着松节油的气味和构图的线条。接到林晓,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她选了一家藏在什刹海附近胡同里的云南菜馆。之所以选这里,是因为林晓在电话里抱怨说,出差一周,吃得胃里像塞了一块冰,想念那口酸辣发酵的味道。

      那家店藏在很深的老胡同里,车子进不来。两人下了车,踩着咯吱作响的青石板路往里走。路两旁的四合院灰墙斑驳,门墩上的石狮子被摸得光滑油亮。初冬的北京,风不大,但像小刀子,专往领口袖口里钻。林晓裹紧了大衣,嘴里哈着白气,忽然指着前面一棵挂满红彤彤果实的柿子树,惊叹道:“看!丹柿小院!老舍先生家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沈听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那棵柿子树在一处安静的院落里,果实累累,像一个个小小的红灯笼,在灰蒙蒙的冬日背景下,艳得惊心动魄。这景象莫名让她想起高中画室窗外那棵老槐树,秋天的时候,也会结出一串串褐色的槐角,落在窗台上,被她捡起来,在速写本上画了无数遍。而那个人的侧影,也总是和那棵树、那些槐角,重叠在一起。

      “发什么呆呢?”林晓用手肘撞了她一下,“赶紧走吧,饿了。”

      餐馆是个改造过的四合院,院子搭了透明的阳光房,种着几棵高大的棕榈树,虽是冬日,却绿意盎然。屋里烧着炭火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柠檬草、香茅和酸辣汤混合在一起的、极具侵略性的香味。这味道瞬间唤醒了沈听晚的胃,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她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用手指划开,能看到外面灰瓦屋顶上落着的一层薄霜。林晓一坐下,就像个关不掉开关的收音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的天,北京这房价,简直丧心病狂!”林晓一边翻菜单,一边咋舌,“我去看的那个楼盘,五环外了,还要八万多一平!厕所都比我家客厅大!你们艺术家都这么能赚钱的吗?我看你这地段,也不便宜吧?”

      “我租的。”沈听晚纠正她,把一杯热腾腾的普洱茶推到她面前,“画画的,有几个买得起房的。”

      “也是。”林晓深以为然,“你们搞艺术的,不都是穷得只剩下才华了吗?不过,我看你最近朋友圈发的那些画,感觉很不错啊,那个系列的色调,深沉又有力量,不像以前,总有点……嗯,怎么说呢,少女的忧愁?”她做了个夸张的比喻,“就像那种‘少年啊你不要过来’的感觉。”

      沈听晚正舀汤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那一系列画,名字叫《光隙》。灵感来源很复杂,有她多年学画的积累,有对光影结构的理解,但最核心的触发点,却是那个暴风雪的夜晚,陆炎站在画室门口,对她说“你在画时间的痕迹”时,眼底映出的那片微光。林晓无心的一句话,精准地戳破了她试图隐藏的真相——她确实是在画他,只是不再画那个遥远的、被仰望的“少年”,而是画那个存在于她生命里的、具体的男人。

      她把盛好的汤碗推给林晓,神色平静,甚至还刻意扯出一个轻松的笑意:“什么少女忧愁,别瞎说。就是毕业创作压力大,画得阴暗了点。尝尝这个,酸辣鱼,你应该喜欢。”

      林晓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深究,低头喝了一大口汤,被辣得直吸气,却一脸满足。话题从房价、工作,很自然地滑到了南方小城的老同学们身上。

      “你知道班长现在在干嘛吗?在老家卖保险!哈哈哈哈!”林晓笑得前仰后合,“还有学习委员,真的去支教了,在贵州大山里,朋友圈发的照片,黑得跟炭似的,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沈听晚也跟着笑,但笑意有些淡。那些名字,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在时光的冲刷下,已经变得模糊。她发现,自己很难再对那些遥远的八卦产生真正的兴趣。她的世界,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缩小到只剩下画室、出租屋,和那个人的存在。

      “话说,”林晓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沈听晚的脸,“咱们说点正经的。你和陆神……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炭火铜锅咕嘟的声音,隔壁桌的谈笑声,院子里风扫过棕榈叶的沙沙声,在这一刻都被放大了。

      “别跟我说还是普通朋友啊,”林晓夹起一片薄荷叶,在调料碟里搅动着,眼神却锐利得像要把她剖开,“我这雷达可是时刻开着呢。上次我刷朋友圈,看到你在国美办那个联展,底下有个点赞的大佬头像,虽然只露了个下巴,但那侧脸轮廓,那下颌线,我敢拿一个月工资赌是陆炎。说,是不是他?”

      沈听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她不是故意要瞒着林晓。只是这件事发生得太自然,又太私密。她和陆炎之间那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那种从高中延续至今的、带着岁月包浆的情感,很难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而且,她潜意识里,想把这份幸福藏起来一段时间,像守着一盒刚出炉的、还烫手的糖,舍不得分给别人。仿佛说出口了,那种美好的、轻盈的幸福感就会打折,就会像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破。

      “还能什么情况,”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尽量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就……挺好的。”

      “挺好的?”林晓放下筷子,双手抱胸,一脸“你当我傻”的表情,“沈听晚,你敷衍我?什么叫挺好的?是那种‘我们在一起了请祝福我们’的好,还是那种‘我们在暧昧中拉扯’的好?你给个准话。”

      沈听晚低头喝了口汤,热气熏得她睫毛微颤。汤很烫,辣意在舌尖炸开,逼出了她眼底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她借着擦眼泪的动作,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就是……确定了关系。”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试图蒙混过关,“也没多久。”

      空气安静了一秒。

      “哈?”

      林晓的音调瞬间拔高了八度,引来旁边桌位几道侧目的目光。她猛地凑近,几乎要贴到沈听晚脸上,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像要用X光透视她的大脑皮层,“沈听晚!你再说一遍?确定关系了?什么时候的事?你居然瞒了我这么久!!”

      沈听晚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往后缩了缩脖子,后背抵在了冰凉的椅背上:“就……前不久。也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林晓气笑了,伸手就捏住沈听晚的脸颊,力道不轻,带着惩罚的意味,“你管这叫没什么好说的?我可是从高中陪你暗恋到现在的人!你画了多少张他的侧脸我数都数不清!你现在跟我说你们在一起了,还没什么好说的?沈听晚,你还是不是人?”

      林晓的语气是夸张的,带着她一贯咋咋呼呼的风格。但沈听晚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丝真切的受伤。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朋友排除在外的失落,一种自己珍视的青春符号,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剧透了结局的茫然。

      沈听晚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她把林晓当成了最好的朋友,却忘了,对于林晓来说,陆炎不仅仅是她沈听晚的暗恋对象,也是她们共同青春里的一个符号,一个坐标。这个符号的结局,林晓有权知道,甚至有权参与庆祝。

      “对不起。”沈听晚抓住林晓还要继续“施暴”的手,诚恳地看着她,声音软了下来,“是我不好。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第一时间?”林晓哼了一声,抽回手,但气势明显弱了下去,她拿起筷子,狠狠地戳着碗里的米线,“我看你是重色轻友,乐晕头了吧?快说,怎么回事?怎么在一起的?谁先表白的?”

      面对林晓连珠炮似的提问,沈听晚无奈地笑了笑。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她知道,如果不交代清楚,这顿饭是吃不消停了。

      她从那个暴风雪的夜晚开始讲起。讲陆炎如何笨拙地追求,不是送花送巧克力,而是送她需要的画材,帮她修好画架,在她中毒时守了一夜,用他那把修长、稳定的手,一遍遍擦拭她额头的冷汗。讲他如何细致地照顾她的生活,记得她不吃香菜,知道她熬夜后会偏头痛,会在她画不出东西焦虑时,默默泡好一杯热牛奶放在桌边。

      然后,她讲到了那个清晨。在画室里,阳光透过灰尘照进来,她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她讲得很慢,语调轻柔,像在讲述一幅自己最珍爱的画作。讲到陆炎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时,她的眼神会不自觉地变得柔软;讲到陆炎第一次下厨煮糊了粥,手忙脚乱的样子,她会忍不住笑出声。

      林晓托着腮,听得入了迷。手里那根薄荷叶掉进了汤碗里,她也浑然不觉。那些年少的悸动,那些藏在速写本里的秘密,那些隔着走廊的眼神交汇,那些在画室里无声流淌的时光,此刻终于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温暖的、让人心安的圆。

      “我就知道……”林晓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历史使命,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我就知道你们俩肯定得成。也只有陆炎那种变态,能配得上你这种闷骚。你们俩,一个像冬眠的熊,一个像迁徙的雁,居然能对上频道,也是奇迹。”

      “喂。”沈听晚抗议,脸上有点挂不住。

      “不过,”林晓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促狭起来,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沈听晚,你老实交代,你那个速写本呢?就是画满了陆炎侧脸的那个。别告诉我你扔了。我可记得,高中毕业收拾东西,你宝贝似的把它揣在怀里,谁都不让碰。”

      沈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速写本……她当然没扔。那是她青春的证据,是她所有卑微与热烈的证明。但她也没敢带过来北京。那东西太私密了,像一颗埋在时光深处的炸弹。被陆炎看到的话,她大概会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些青涩的、甚至有些病态的线条,那些只有她自己懂的暗号,怎么能暴露在如今这个成熟、平等的他面前?

      “扔了。”她面不改色地撒谎,手指却悄悄蜷缩起来,掐着自己的掌心。

      “骗鬼呢。”林晓翻了个白眼,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边,“你这种恋旧狂魔,巴不得把高中课桌上的划痕都拓印下来带走。肯定藏起来了。我告诉你沈听晚,你要是敢把那本子带进坟墓,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沈听晚没接话,只是低头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被戳破秘密的心虚,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安宁。

      第二天,林晓的行程是去故宫看雪。北京难得下了场小雪,红墙白雪,美得像幅画。沈听晚原本要陪她去,但陆炎那边临时有个重要的项目答辩,需要她帮忙整理一些数据资料,她只好失约。

      送林晓去地铁站的路上,空气冷冽清新。林晓拖着行李箱,忽然正色道:“沈听晚,虽然你瞒了我,但我大人有大量。看在你终于把自己嫁出去的份上,原谅你了。”

      “是谈恋爱,不是嫁。”沈听晚纠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都一样。”林晓摆摆手,一脸看透红尘的表情,“反正就是把自己推销出去了。对了,我走之前,能不能见陆神一面?毕竟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怎么也得确认一下他有没有欺负你。要是他敢对你不好,我哪怕跨越大半个中国,也要来揍扁他。”

      沈听晚看着林晓冻得通红的鼻子,心里一暖。她知道,林晓是认真的。这种闺蜜间的威胁,比任何誓言都让人安心。

      她拿出手机,给陆炎发了条信息。

      【林晓想见你一面,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陆炎回得很快:【好。今晚七点,我订地方。地址发你。】

      晚饭约在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开在亮马河边的一栋老洋房里。装修是中式极简风,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暖黄的灯光和恰到好处的私密感。

      陆炎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礼物盒,包装得很精致。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羊绒衫,外面套着件黑色长款大衣,气质温润,完全没有当年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他走进包间,目光首先落在沈听晚身上,看到她安然无恙,眼底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林晓。”陆炎落落大方地打招呼,把手中的礼物盒递过去,“好久不见。听说你喜欢吃这家的桂花糕,带了一点。”

      “哎呀,陆大校草,别来无恙啊。”林晓笑嘻嘻地接过,眼神却在悄悄打量他。这一看,她就彻底放心了。因为陆炎看沈听晚的眼神,是藏不住的。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关注,沈听晚的茶杯空了,他会自然地拿过茶壶续上;沈听晚随口提了一句这家的红烧肉不错,他会细心地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一推;当沈听晚咳嗽了一声,他会第一时间把纸巾递过去,并顺手帮她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

      这一切,他都做得自然而然,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饭局过半,气氛融洽。林晓是个气氛组,天南地北地聊,陆炎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精准又不失幽默。沈听晚看着他们,一种奇异的温暖感包裹着她。这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此刻,在一张餐桌上,为了她,和平共处。

      林晓去洗手间。包间里只剩下沈听晚和陆炎。

      陆炎忽然伸出手,轻轻帮她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亲昵自然,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擦过她的皮肤,却激起一阵战栗般的暖意。

      “头发乱了。”他说,声音低沉,带着笑意。

      就在这时,林晓回来了。

      她并没有直接推门进来,而是顿住了脚步。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到了这一幕。那个曾经在高中操场上被无数女生围观、却连眼神都不曾多给谁一个的陆炎,那个像神像一样供在所有人青春记忆里的陆炎,此刻正温柔地为她的闺蜜整理头发。而沈听晚,仰着头,眼神里满是依赖和笑意,那种全然的信任,刺痛了林晓的眼睛。

      林晓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心里五味杂陈。

      有欣慰,为沈听晚终于得偿所愿。有感动,为陆炎那份十年如一日的深情。还有一丝……酸溜溜的羡慕,像柠檬汁滴进了伤口,细细密密地疼。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沈听晚把画着陆炎侧脸的速写本藏在桌洞里,她偷看了一眼,笑话她说:“你这画的是静物吗?这么冷冰冰的。”

      那时候的沈听晚,眼神也是这么冷冰冰的,像是在画一个永远触碰不到的梦。她把自己封闭在画板后面,用炭笔构筑着一个只有她自己的世界。

      而现在,梦醒了,人就在身边。那个冷冰冰的静物,变成了会为她理头发、会记得她爱吃什么、会在她生病时守一夜的、活生生的男人。

      那一晚,林晓喝多了点。私房菜的黄酒温得恰到好处,入口绵柔,后劲却大。

      临走时,她拉着沈听晚的手,站在亮马河畔的冷风里,醉眼朦胧地说:“听晚,我真的很高兴。陆炎是个好人,真的。你要是再敢瞒着我什么事,我就把你高中写的那些酸诗,什么‘你是我的光,我是扑火的蛾’,都发到班级群里!”

      沈听晚笑着抱了抱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和香水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知道了,不会了。”

      送走林晓,沈听晚和陆炎走在回家的路上。

      北京的冬夜,星空清澈得不像话,一颗一颗,亮得刺眼。路边结冰的积水,被路灯照得闪闪发光。

      陆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

      “林晓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他问,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不确定的忐忑。

      沈听晚笑了,呼出的白气像一朵小小的云:“怎么会。她喜欢你还来不及。她只是……有点舍不得我。”

      陆炎沉默了一会儿,收紧了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那我呢?”他低声问,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会不会舍得你?”

      沈听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确认,他是否也是那个被她小心翼翼珍藏、舍不得分享的人。他是在确认,自己在她生命里的分量,是否重到足以抵消她失去“独立”的恐惧。

      她踮起脚尖,在他冰凉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不一样。”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却又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你是我的共犯,不是我的秘密。”

      陆炎眼底的星光瞬间亮了起来,比天上的银河还要璀璨。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嵌入怀里,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交换了一个比蜜糖还要甜的吻。

      关于那个速写本的秘密,沈听晚决定,还是暂时不告诉他。

      就让它成为一个美好的伏笔吧。

      等哪天,她把那些画都重新画一遍,画成他们现在的样子,画他给自己煮面时氤氲的热气,画他工作时紧蹙的眉头,画他睡着时毫无防备的侧脸。然后再送给他。

      那才是,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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