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五话 安珍•钟寺(下) 道成寺钟 ...
-
《百鬼夜行》有载:一个寺庙的钟化作妖怪,专把人变成和尚,而且会忘记自己以前的事。不知真假如何。
(六)
当伊藤千秋将“易师”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安倍千代和贺茂光彦脸上俱是一凛。
身为平安京有名的阴阳师,他们自然知道来自唐土的易师,只是却未曾见过。
如今听伊藤千秋说起,自然是惊讶万分。
“伊藤,你并未与我提过,你是易师。”安倍千代抬头睁开双眼,随即便垂下眼帘。
“嘛,知与不知不是一样的吗,千代你也不是没和我提及你是阴阳师的事吗?”
“——易师,你来自唐土?”在安倍身边一声不吭的贺茂光彦道。
“不过是四处行走的旅人罢了,贺茂君。”伊藤千秋走到道成寺寺门前,伸手推开了寺庙的大门,“与其在这里追究我是与不是易师的问题,倒不如先解决道成寺里的妖怪吧。要知道,安珍的怨灵早已弥漫整个寺院了……”
千代注视着伊藤千秋的背影,对贺茂光彦说道:“贺茂师兄,麻烦你了。”
“不必,惩治妖孽,本就是我的职责。”贺茂光彦应答说,“说起来,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快有五年了。”
“的确有那么久了啊。”
“那时候,安倍晴明大人……”
“那时候我也只开始学习阴阳之道而已。”
“而今天,就只能让你……”
清冷的声音低沉又温雅,却又带着苍凉的味道。
安倍晴明——安倍千代的师父。
他深通阴阳之道,更开辟了土御门之流的阴阳道,在当时的平安京,算得上是绝世奇才。
“关于那只猫又青河……”
贺茂光彦对她欲言又止。
“既然师兄你喜欢,那就送给你做式神吧。我记得,当年的保宪大人身边也有一只猫又……”千代转过身去,拿起手中的横笛向前走去。
“既然千代你这样说,那我便不推辞了。”贺茂光彦道,“你好像猜准了我会这样说。”
“哦。”
“咦,你好像不以为然喔。”
“不。只是有些吃惊罢了。”
“怎么?”
“没什么。”
(七)
道成寺的主持是一位年方五十的法师,名唤空满,他在这里做僧侣已经快有三十余年了。
谈到寺院里阁楼上的那顶大钟,他的脸色便变得苍白起来。
这里是在和歌山,山上大多是樟树和栎树,光影斑驳相互交错,在千代白色的狩衣上投影出美丽的花纹。
不久之前,他们三人便在道成寺中游览了一番,除了那顶奇怪的吊钟,并没有其他的发现。
寺庙里供奉的是三尺多高的金塑观音菩萨的雕像。庙里除了这个名叫空满的主持之外,只有些许的僧兵以及来这里朝拜的僧侣游客。
前不久他曾经在晚上做过一个梦,第二天便跑到京都请求阴阳师的帮助。刚巧那天便遇见了出门逛街的伊藤千秋,所以便请来了安倍家的千代。
“这位是空满主持,前些天我在京都的东条大街上与他相遇,得知了有关道成寺钟的事情。”
伊藤千秋对安倍千代说道:“他住在和歌山的道成寺钟,近来遇到了非常棘手的麻烦。我听了他说说明,似乎觉得这件事并非是无中生有,所以才让你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主持解决这件事?”
贺茂光彦从空满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缘由。
半月前,空满亲自剃度了一个前来参佛的僧侣。
道成寺原来并不叫道成寺,而是叫日高寺,曾经日高寺有过一个僧人,因为被女子相追便躲进了寺庙,自然得到了寺院主持的庇佑,无奈之下躲进了钟楼的那顶吊钟之下。然而最终被那女子的怨灵活活烧死在吊钟之下,永世不得成佛。
空满法师原本也是一个四处游走的旅者,并没有真正出家。直到他来到道成寺,不知怎么的便有了突然出家的念头,便在这道成寺出家了。而后三十余年,也并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每逢佛祖参拜的季节,从别处前来参拜的僧人旅者,全都自愿来道成寺出家,而且剃度之后便忘了前尘往事。
虽然他对这件事十分奇怪,但寺庙香火鼎盛,每天清晨年经历佛的人多了,他便再也顾不上了。这些年寺庙的僧人虽不多,但各个诚心礼佛,也总算没有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可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大约一个月前,有一个从上野来的游者,来道成寺里参观。当他经过钟楼的时候,便过去敲钟。说来也奇怪,那旅者参拜寺庙里的佛像之后便离开了,当天夜里空满便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对他说,道成寺里有人不专心礼佛,并发下誓言,如果有人不在道成寺钟出家的话,他便要烧死寺庙中的僧人。
可是,出家哪是强迫的呢。后来有几个后生前来与他谈经说道,就住在了寺庙里。那天夜里客房便出现大火,将那几个后生活生生地烧死了。
那天夜里的火势很大,等到大火扑灭之后已是天亮了。
空满跑去钟楼的吊钟那里探寻,这才发现,那几个后生的心被放在了吊钟之下,鲜血淋漓。
他当时就吓得魂不附体,耳边传来振聋发聩的声音。
“空满法师!”
“空满法师!”
他回头看去,却发现周围并没有人。
呼唤他的声音持续了很久,之后便又再次传来。
“我好恨,我好恨啊!为什么我成不了佛,为什么我不能剃度,为什么,为什么!”
“谁,你是谁?”空满惊慌失措地想要跑开,但却连脚步都移动不了。
早已魂不附体的他,等到回到禅房后,便念经一直念到天明。
这种情形又持续了好几天。
空满终于忍不住了,便从道成寺里跑了出来,前往京都请求有名的阴阳师前来做法,这才遇到了伊藤千秋,同时请来了安倍千代。
(八)
听了这一席话,安倍千代面带忧容。
“这可是怨灵在作祟啊。”
“怨灵?”
“嗯,千秋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故事吗,安珍和清姬的故事。”
“千代,你这样子简直就像和我猜谜。你的意思是说,如今的吊钟之下,是安珍的冤魂?”
伊藤千秋说的时候,贺茂光彦的眼睛忽然一亮。
“伊藤桑,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如今的吊钟之下,是安珍的冤魂。”
“安珍?”
“是啊,安珍。不过那又怎么啦?”
“看来伊藤桑并不笨嘛。”贺茂光彦笑出声来。
千秋的表情好像是终于将鲠在喉咙口的鱼骨头吞了下去一般。
“贺茂君你想说什么啊!”
“就是安珍啊,安珍。千秋桑。”
千代也点了点头,笑道:“的确是安珍错不了了。”
“千代,我可是被你们两弄糊涂了呢。安珍当初不是和清姬一起死了吗?”
也不知道听见还是没听见,千代对伊藤说:“莫急,你先等等。”
接着,她便向空满说道:“空满大师,请你准备些笔墨纸砚,可以吗?”
“是。”
空满虽是这样应答,但他对千代的这一要求感觉莫名其妙。
千代接过空满递过来的砚台,开始研墨。
“贺茂师兄,这次要劳烦你了。我可曾听说,你可是文武双全呢……”
“哦,怎么说?”
“想请你在这纸上写上几句话而已。”
千代左手拿着纸,平铺在贺茂光彦的面前,右手拿起搁置在一边的毛笔递给他。“请你写上这几个字吧。‘与君约之十天,奈何君不还。不知结璃之愿,君曾记否?’”
贺茂光彦抬眼一看,便见千代的耳边出现些许的红晕。
他低头一笑,便提笔在纸上快速写下。
伊藤千秋和空满法师则颇有余味的在旁边看着。
“写完啦。”
他停下笔,吹干了纸上的墨迹。
“呐,写这些做什么呢?”伊藤千秋问道。
然则安倍千代则并不理会伊藤的疑惑,转身看向了空满法师:“请问大师,寺庙里可否贮藏着跑茶用的露水呢?”
“有是有,却不知安倍大人是否嫌弃……”空满应答道。
“那就是有了,不如今夜我们去钟楼那里搭个棚子,前去饮茶赏月吧?”
“喂,千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对了,贺茂师兄劳烦你将刚才写的东西结上符印带过去……”安倍千代说道。
“喂!”
“那我们现在就过去饮茶吧。”
“可是,安倍你还没回答我的提问呢!”
“先去饮茶吧,至于你的问题,等你知道答案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的。”
“呃,嗯。”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九)
与贺茂光彦谈笑风生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
茶,到底还是喝了不少。
只不过有的人不知其中品味,有些“牛嚼牡丹”罢了。
随便在钟楼边上搭了个矮棚子,在屋顶上铺上些稻草,然后向寺庙里的僧人借上圆垫和圆桌,三人便席地而坐。
“这是供客人们饮的茶。”
空满说着,顺势将圆桌上的三杯茶碗倒满。
喝茶的是千代和光彦两个人。
因为伊藤千秋不解风情,便只胡乱喝了一杯就敷衍了事了。
千代始终不肯将那句话的秘密说给伊藤听,她还在闹着别扭。
草棚里燃着微弱的火烛,隐隐约约的。
千代望着昏暗的草棚说道:“时间快要到了吧。”
钟楼上的吊钟摇摇晃晃的,仿佛任凭这清风一吹,变会从上面落下。周围的板墙上,有着隐隐火光,空满法师早已离开了,只剩下千代他们三人。
“为什么将这纸张烧了,千代——”
伊藤千秋突然开口。
“怎么?”
“我觉得安珍他很可怜而已……”
“哦。”
“他死了也快百余年了,该恨的该怨的也都应该过去了吧,纵然是成为妖怪,但本性还是好的……”
“嗯。”
“这样做应该有什么隐情吧,所以才会放火将那几个参佛的旅人杀死,是不是?”
“啊。”
“所以你今天这样做,是为了将他捉住然后超度他么,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说真的,我当真看不懂今天你的所作所为。”
“哈哈——”安倍千代笑了起来。
“其实,他的心里应该有清姬的吧,纵然被她追着躲到了吊钟之下,最后被红莲之火烧死,但佛家不是讲不知者不罪吗?清姬也是听信了她父亲的话,才真的信以为真的。”说到这里,她朝贺茂光彦眨了眨眼睛。
“我说伊藤桑,你也许比我们两人更敏锐,知道这故事背后真正的含意呢。”贺茂光彦品了一口茶,淡淡笑道。
棚子外的风声越来越紧了。
这时,吊钟底下好像站着一道青色的人影,随着人影越来越近,安倍千代便看到了他的容颜。
“喂,请问这里有人吗?”
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听起来如同溪水一般清澈,但瞬间便会消逝在耳边一样。
伊藤千秋皱了皱眉,感觉周围的风声愈加的猛烈了。她不由得缩了缩身子,拿出衣袖里的燧石。
千代示意伊藤放下火烛,而她则站了起来。
千代来到棚子的外面,站在那里。
“我是过路的僧人,想在这里借宿一宿,不知主人是否方便?”依旧是这般清隽的声音,只不过在声音的余声中残留着一些沙哑的味道。
贺茂光彦将门栅打开,便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从他的角度看去,那是一个背着好多佛经的年轻男子,相貌倒是俊雅可人。
“请进来说吧,屋外很凉。”千代微微一笑,便侧着身子让男子进来。
这是个很有礼貌的僧人。
当他看到安倍千代和贺茂光彦的时候。他的一双眼睛顿时变得血红起来。
啪嗒,啪嗒——似乎有什么从眼睛里滴落下来,成串的落在了地上。
伊藤往地上一看,原来是眼睛里的血泪。
他的身体猛地化成一条大蛇,虽不如巨蟒一般强壮,但足足可以撑破屋顶。
“好啊,原以为是清姬那个女人,却没想到是阴阳师。怎么,你们想要降服我吗?”
男子生气起来,他的眼睛猛地爆裂,却又如同佛光一般耀眼。腰间以下的部位似乎在“嘶嘶——”的哀鸣着,而他又挣脱不了。
“请你先看看这个东西吧。”安倍千代将放在桌上的纸递给了僧人。
“这是我的,我当初写的——怎么会在你这里,怎么会!”那僧人如同蛇形的腿上突然响起了女子的尖叫声,声音混合着僧人嘶哑的怒吼声,着实令人恐怖。
他嘶哑着挪动自己的身体,却突然冒出一阵浓烟。
浓烟消散之后,便不见了僧人的人影。只有安倍千代刚才站立的脚下,还残留着他留下来的血泪,以及早已四散开来的纸张。
(十)
隔了一天,刚巧天晴。
安倍千代很早便起身了,她走到道成寺的钟楼之前,将昨天贺茂光彦所写的纸张一一燃尽。
此时,吊钟里出现了一道青色的影子。
只见那影子开口问道:“小僧本名安珍。请问您和安倍晴明大人是什么关系?”
“安倍晴明是我的祖父。”千代回答道。
“那么,晴明大人怎么没有来?”
“祖父大人前年就去世了……”
“原来是这样。”只听得安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误我良多啊,原以为心结已解,却未曾料到心魔重生。”
“魔由心生,这是世人都知道的道理呢。安珍你的执念太多,有好些东西放不下啊……”
“因为放不下,所以才心生成魔,不由得记起以前的往事,像那些在寺庙里的旅人,竟然公然饮酒吃肉,便心生妒恨,放火烧了他们的屋子。”
“原来如此。不过世人皆是这般痴嗔,也难得有德高望重心存慈悲之人。你的执念太重,才会有此劫难。”安倍千代应答道,“为何过了这么久,你还不去投胎呢?”
“只是心愿未了罢了……”
“倘若我成全你这个心愿呢?”
“那安珍就此谢过安倍大人了……”青色人影朝千代的方向拜了一拜,便化作青烟消散了。
“安珍啊,下一世,你便能完成你的心愿了。”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为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本话终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