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辞》千林燃春

1、第 1 章 陇县离

　　陇县离京城不远，一个月前就在闹瘟疫，当地的官员怕上头问责，一边压下情况一边召集大夫和药商处理，但实在是处理不了，事情自然而然就暴露了。

　　皇帝知晓后大怒，先后下旨贬了几个官，又派朝廷官员前往，可疫病仍然没有被控制住，这才又下旨吩咐让太医院的人也前去处理。

　　李双寻虽然不是皇帝的臣子，却也被一并指派前往。

　　因为在皇帝心中，除了太医院的人，他最信任的大夫就是李双寻了。

　　李双寻出生杏林世家，祖上几辈皆是从医之人，更是出了几位声名显赫的圣手。当初开国皇帝都曾亲自题笔赐匾，那匾至今都挂在李家的大门上。

　　在这样的环境下，尽管这一代中只有李双寻一人，她也自然而然萌生了对医学的兴趣。

　　天赋更是在幼年就显现，十岁起就跟着父母在李家医馆治病救人。

　　后来边境将士遭敌国下药，远在京中的李双寻凭借写在信上的症状快速配出解药救下众人，经此一遭，人们都唤她一声小神医，可谁人都知晓，再过些年岁，只怕这李家又要出一位圣手了。

　　皇帝也曾起过惜才的年头，本朝不同于其他，百姓民风开放，也没有女子不能读书做官的律法，他曾经邀请李双寻进太医院，但李双寻同她的长辈一般拒绝了，甚至用的理由都是一样的。

　　她说：“我对医的了解或许不足千分之一，贸然进太医院只怕愧对陛下的厚望，还望陛下允许民女在外多学、多了解些。”

　　李双寻这话是真心话，李家对医学的研究比寻常人已经是很多了，但总有疑难杂症治不了，也总有些新奇的药材未曾遇见过。

　　学医本身就是望闻问切，绝对不是把自己锁在书中就能解决的。

　　皇帝也知道，所以从未觉得这是借口。

　　这次疫病实在是拖延了太久，陇县的百姓死的死病的病，皇帝觉得太医院的人或许不够，他潜意识还是比较相信李双寻，便这才将人也一并派去。

　　圣旨上说明天出发，所以李双寻今天还能在医馆里忙活。

　　平常医馆是不忙的，后来自从陇县疫病的消息流出来后，百姓有个轻微的头疼发热也觉得不得劲儿，得让李双寻亲自看一看。

　　一个约莫中年的男子担忧道：“小神医，我今天一早醒来就觉得头昏昏沉沉的，莫不是被感染了疫病吧？”

　　“你把手伸出来我瞧瞧。”

　　李双寻从白天忙到现在，头脑有些发胀，喝了一口清凉茶，这才伸手去诊脉搏，又瞧着中年男人的脸色，心下有了判断：“无碍，你这是半夜受凉，我给你写个方子，回去喝了就好。”

　　李双寻收回手，拿笔快速开出药方，旁边的药童看了眼，就去后面的柜子里抓药。

　　就当李双寻准备借着给下一个人诊治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着急的叫喊声，只见一个男人冒着雨推着牛车跑进来，牛车上坐着大腹便便的产妇，她的肚子高高隆起，脸上却全是痛苦之色，再定睛一瞧，那产妇灰色的粗布衣裙竟都被血染红了。

　　男人脸上都是泪：“小神医，小神医求您救救我夫人……”

　　李双寻赶忙站起身，让另一个药童去给剩下的病人诊治，唤了下人过去一起去扶孕妇。

　　男人的声音都哑了：“我知道我家穷，可只要您愿意……”

　　“别说这个了，她怎么回事？”

　　李双寻试图扶产妇起来到屋里去，但产妇疼到动不了。看样子只能在这里待产了。

　　男人狠狠抹了把脸，红着眼框快速道：“我夫人难产，产婆说孩子太大，又胎位不正，孩子生不出来，大人小孩都保不住。但是我想她活着，我就把她推过来。”

　　李双寻一边听一边招呼下人拿布子将这里围起来，让人搭架子把上面的雨也遮住，挥散了死下的人。

　　她也从男人的话中听明白了，只怕这产妇此刻正处在生产途中，难怪站不起来。

　　李双寻让男人出去，对产妇说：“你放心，我会尽量的，把呼吸尽量放缓，情绪别激动，一定要留着力气，兰杏，把我的针取来！让人准备好热水剪子！”

　　她掀开产妇的衣裙，顾不得已经沾了血的手，仔细瞧着产妇的情况。

　　幸好，幸好孩子还没出来。

　　兰杏是医馆里的学徒，一直跟在李双寻身边。她快速把针拿过来，又准备了热水让李双寻洗干净手。

　　李双寻解开产妇的衣袍，施针在穴位上，以最大限度规避可能的血液倒流导致死亡，然后对产妇说：“我要揉你的肚子让胎位正过来，会很疼，你一定要忍住。”

　　产妇已经神智不清了，却在听见声音后还会点头。

　　李双寻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搓热后放在产妇的肚子上，然后缓缓施加力道，努力调整胎儿的胎位。

　　这种方法本来就会让产妇剧痛，更别提她还是临盆一半来的。那产妇汗如雨下，整个脸色都在发白，她已经在控制自己，但还是因为剧痛而呻·吟出声。

　　帘子把外面的目光都阻绝。

　　所有人都担心的望着这里，他们只能听见产妇痛苦的哀嚎，以及李双寻时不时的说“坚持”。

　　男人没有退至廊下，他就紧挨着帘子，着急又担心的一下又一下走着，最后实在撑不住，就跪在地上一直伏着身不断祈祷。

　　有知情人说：“老刘找的产婆是城南家的文大夫，文大夫你们也都知道，从她手里接过的孩子那么多……”

　　那人没再说下去，可谁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文大夫都说不能，只怕是凶多吉少。

　　所有人都替这产妇捏了一把汗。

　　兰杏捧着血水不断进进出出，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天不知道何时彻底黑了下来，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的人腿都要酸痛的时候，帘子内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婴儿啼哭。

　　就像是一滴热水溅进沸油中，周围人群瞬间轰然炸开。

　　“生了！生下来了！”

　　“居然真的生下来了啊！”

　　“小神医太厉害了！”

　　周围人群欢呼鼓掌，伏跪在地上的人也睁开眼睛，两行热泪顺着脸颊留下。

　　又是片刻，李双寻在双手沾血的把帘子掀开一条缝隙，对跪在地上的人说：“母子平安，进去看看你的夫人和孩子吧。”

　　男人不断道谢，然后钻进帘子里，看着孩子，又看着气若游丝的妇人，再克制不住哭出声来。

　　李双寻的脸色有些发白，忙了一天，方才又硬生生熬了三个时辰，早就有些撑不住了，她想要去洗手，却在抬腿的一瞬间身形晃了晃，然后在即将摔到的一瞬间被一只大手稳稳拖住。

　　李双寻抬起头，发现不知道何时从大理寺回来的萧青辞此刻正站在她面前，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她，眼底浮现出些许的担忧：“你没事吧？”

　　李双寻借着他的力缓了缓，轻声说：“我想去洗个手。”

　　从产妇出现的萧青辞就到了，将事情全看了个遍的他知道此刻李双寻已经是累到了极点，便没有松手，而是扶着她，说：“我陪你去。”

　　去了后院，萧青辞让人先坐下，自己去打了盆水。李双寻把手洗干净，旁边谢怀义就掏出一包山楂酥递过去：“先吃点儿。”

　　李双寻也没客气，她打开纸包狼吞虎咽的吃着，等觉得缓过劲儿来，才道：“你平日里也挺忙的，就别一直来我这里了。”

　　萧青辞的父亲是朝中刑部尚书，与李双寻的父亲相熟，两家又是邻居，很方便两家人串门，所以李双寻和萧青辞算是从小一起张大的。

　　以前有事没事的时候，萧青辞都会去李家医馆帮忙。后来准备科考，来的时间就少了一些。科考完拿了状元郎，后来又被指派到大理寺担任大理寺卿。算是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

　　按理说应该会更忙，但萧青辞总能抽出时间来医馆帮忙。

　　李双寻说：“医馆里人不少，能忙得过来，你也得好好休息。”

　　“我心里有数。”萧青辞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他看着李双寻吃东西，说：“你明天就该出发了吧？”

　　李双寻点点头：“那疫病也不知道是何种模样，竟然能扰乱这么久，我有心想提前查查，但是我得不到关于陇县的消息，只能等去了再看。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把该准备的都收拾好了。”

　　萧青辞点头，说：“明天我也会去。”

　　李双寻愣了下，她完全不知道这个消息，反应了一会儿才迟疑道：“陛下的旨意吗？”

　　萧青辞点头：“不过我这次去不是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

　　李双寻没懂。

　　萧青辞说：“我是陛下派去监督陇县的官员，顾大人。”

　　李双寻这下懂了。

　　萧青辞要隐匿身份暗中前去。他是大理寺少卿，能去做什么？出了调查肯定没有别的事情。那他调查什么？

　　陇县疫病，自然是去调查疫病的。

　　难不成，陇县的疫病是人为的？

　　李双寻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扭头看向萧青辞，萧青辞没否认也没承认。

　　皇帝赐他假身份让他前去，就是为了调查陇县此次的疫病。

　　皇帝怀疑这次疫病是被人刻意投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