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返航心理记录》十世善人放铳大师

22、第二十二章 无效产出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无效产出
　　维罗妮卡在轨道货舱前出现。
　　她穿着修身的深色外套，头发束得整齐，眼神锋利。她没有先去看矿工，也没有问矿道深处那些暗纹。她的视线扫过货舱、运输轨、称重台和废料回流口，很快落在主屏的产量曲线上。
　　“这个矿区可以停了。”
　　她说得很快，结论也很快。
　　伊莱娜看向她。
　　“理由。”
　　维罗妮卡把远程数据压成三张图，投到货舱壁面。
　　第一张是矿石成分。灰白脉石的结构强度差，能源反应低，作为冷存储外壳材料也不合格。旧资料里，它从未被列入主矿种。
　　第二张是运输链。矿石从主矿道出来，进入筛分塔，切割，送入货舱。货舱早已断开外部运输链，矿石在固定周期后被倒回小行星表面的废料坑。整条产出链在做循环搬运。
　　第三张是设备寿命。可运行矿工只剩八十三台。反应堆老化，切割阵列过热，运输轨道有三处临界磨损。继续运行，矿区会在几十年内把自己耗干。
　　维罗妮卡说：“矿石无用。运输无终点。设备持续损耗。反应堆还在烧最后的燃料。停掉最合理。”
　　她不像塔莉娅那样从安全入手，也不像奥菲莉娅那样追求解释。她直接看这个系统还值不值得继续运行。
　　在她的判断里，M-31已经给出答案。
　　雷妮塔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刚拆下来的矿车轴承。
　　“先看缺口。”
　　维罗妮卡转向她。
　　雷妮塔把轴承丢进工具盘，调出运输统计。
　　M-31近五百年的产出量和货舱称重对不上。每一批矿石少得很少，单次误差可以被归入破碎、散落、称重漂移。五百年累计下来，缺口很大。
　　灰白脉石被开采，切割，运入货舱，又从货舱倒回废料坑。
　　按总量推算，废料坑应该堆满矿石。
　　现实数据不对。
　　废料坑的质量远低于应有数值。
　　维罗妮卡看完，眉头收紧。
　　“称重系统坏了？”
　　雷妮塔说：“四套称重系统，误差方向一致。”
　　“运输途中散落？”
　　“轨道沿线堆积量不够。”
　　“矿石被二次加工？”
　　“没有热源，没有新设备。”
　　维罗妮卡看向矿区AI接口。
　　“缺失质量去哪里了？”
　　矿区AI延迟许久。
　　【损耗归入深层。】
　　维罗妮卡继续问。
　　“深层是什么？”
　　【开采面以下。】
　　“具体坐标。”
　　【开采面以下。】
　　它只能给出这句话。
　　维罗妮卡关闭询问窗口。
　　“这套系统不能信。”
　　伊莱娜同意这一点。
　　M-31并非单纯在做无效循环。它的循环里存在稳定缺口。矿石进出之间少了一部分，而矿区AI把缺失质量归入一个无法说明的深层。
　　问题更复杂了。
　　维罗妮卡的结论仍然直接。
　　“停矿区。保留样本。后续从奥德赛号上分析。继续让它运行，只会扩大未知损耗。”
　　伊莱娜看向废料坑方向。
　　“先现场看坑。”
　　维罗妮卡的视线停在她脸上片刻。
　　“你想弄清楚缺口。”
　　“对。”
　　“关闭后也能查。”
　　“关闭可能改变现场。”
　　这就是伊莱娜暂时不关的理由。
　　她并不认为这些机器在守夜，也不需要替它们完成某种体面。她关心的是，矿区仍在运行时，能观察到一套动态异常：矿石如何被切割、如何运输、如何称重、如何回流、如何少掉。停机后，很多过程会变成静态残骸。静态残骸更安全，也更容易错过真正的问题。
　　维罗妮卡接受这个理由。
　　“给你一次完整循环。”
　　伊莱娜点头。
　　她们乘检修车沿运输轨前往废料坑。
　　轨道在小行星表面绕了半圈。矿车低速经过，车斗里的灰白脉石被压成统一尺寸。远处恒星光很弱，矿区自己的冷灯贴着轨道边缘亮起。照明范围之外，小行星表面一片黑色，只有细小矿尘在低重力里缓慢浮动。
　　废料坑不在旧设计图上。
　　它位于小行星背阳侧，是后来慢慢挖出的巨大圆洞。边缘被矿车磨得非常平整，轨道在坑口处转向，矿车抵达后倾倒矿石，再沿另一侧回到空车线。
　　一辆矿车正好抵达。
　　它停在坑口，锁扣打开，车斗缓慢翻转。灰白脉石落下，撞在坑底，发出干燥的碎响。低重力让碎石弹起，又慢慢落回去。
　　伊莱娜看着坑底。
　　按五百年累计量，这里该有一座山。
　　现在只有薄薄一层碎石。
　　碎石缝隙间露出暗色纹理。那些纹理比矿道里的更明显，许多细线从坑底向同一个方向延伸。它们不发光，不释放热量，也不响应电磁扫描。仪器只把它们读成杂质和裂隙。
　　雷妮塔把一根探针插进坑底。
　　探针下沉不到半米，读数开始抖动。
　　“下面是空的。”
　　维罗妮卡立刻调出地质扫描。
　　废料坑下方存在一片复杂空腔。空腔不属于旧矿道，也不在矿区近五百年的开采记录中。它的位置很深，结构不规则。矿石被某种方式慢慢带走后，留下内部的阴影。
　　奥菲莉娅远程接入。
　　“不是塌陷腔。边缘太平整。”
　　雷妮塔补充：“也不像机械挖的。没刀痕。”
　　维罗妮卡看向伊莱娜。
　　“这就是缺口。”
　　矿石被倒回废料坑后，某一部分进入了更深的空腔。方式不明。矿区AI知道这个方向，称它为深层，却说不出更多。
　　此时，一辆空矿车从坑边驶过，沿轨道离开。机械轮压过坑口边缘，带起一小片灰尘。灰尘在空中形成很短的弧线，然后落下。
　　坑底暗纹在那一瞬间移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也可能只是灰尘遮挡造成的视觉偏差。
　　伊莱娜让奥德赛号记录连续影像。
　　维罗妮卡已经不需要更多证据来支持她的建议。
　　“停掉矿区。至少停运输链。”
　　“再看一段主控。”伊莱娜说。
　　“动态异常已经足够。”
　　“主控还有旧命令链。关早了，命令链可能丢。”
　　维罗妮卡看着她。
　　她的锋利在这个时候变成一种稳定压力。她不会被说服。伊莱娜给出的理由不是好奇，而是信息损失。
　　矿区AI残缺，主控随时可能因停机而进入无法唤醒状态。旧命令链里若有奥德赛号舰队签名，或与深层空腔相关的最后开采指令，关掉主控前必须读出来。现场异常与旧命令之间的关系，才是这个矿区最值得保留的东西。
　　维罗妮卡最终说：“限定时间。”
　　“一小时。”
　　“三十分钟。”
　　伊莱娜接受。
　　她们返回主控柱。
　　雷妮塔继续拆控制核心外层。维罗妮卡站在旁边，快速筛掉所有无效产出数据，只保留三条关键线：灰白脉石优先级提升时间、废料坑启用时间、产量缺口开始时间。
　　三条线叠合后，出现同一个大致时间段。
　　奥德赛号失联后一百七十年到两百年之间。
　　矿区AI在那个时间段开始降低金属矿开采，提升灰白脉石优先级。废料坑启用。产量缺口出现。后期矿道开始偏离原矿脉，向深层扩展。
　　贝娅特丽丝把时间线传回主控环。
　　她已经开始把矿区停机方案拆成几段：先停新开采，再停运输链，最后停反应堆。她的判断没有变化。
　　这个矿区应该停。
　　伊莱娜也知道它会停。
　　在此之前，必须弄清楚一件事：它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偏离原任务，又是谁或什么让它把无价值矿石送进深层。
　　主控柱突然闪了一下。
　　矿区AI吐出一段新的低清图像。
　　图像来自深层矿道，画面损坏严重。岩壁上有大量灰白暗纹，矿工在极低速下工作。背景里出现一组巨大弧线，矿道在更深处绕成了某种轮廓。
　　雷妮塔冻结画面。
　　“这不是旧图。”
　　维罗妮卡看了一眼。
　　“实时？”
　　贝娅特丽丝校验信号。
　　“延迟三秒。”
　　深处仍有矿工在工作。
　　矿区AI刚才显示可运行矿工八十三台。现场扫描只看到七十九台。
　　剩下四台在深层。
　　伊莱娜看着那幅损坏画面。
　　弧线在岩壁深处延伸，灰白纹理沿着同一个方向汇聚。那不是普通采矿面，也不像废料坑。小行星内部正在被慢慢掏出一个巨大形状。
　　矿区AI在屏幕上显示：
　　【样本面保持。】
　　【等待考察船。】
　　维罗妮卡的手指按在关闭方案上。
　　“越早停越好。”
　　伊莱娜看着那句等待考察船。
　　“不差这三十分钟。”
　　矿区会被关闭，在关闭之前，她要先看看它等的到底是什么。
　　三十分钟从主控柱开始倒计时。
　　雷妮塔把控制柱的外壳拆到第三层。外层接口已经磨损，第二层诊断针脚有两处断裂，最内侧的数据芯片被矿尘和静电烧蚀得发黑。她换了两组转接头，才让奥德赛号的读取器稳定接入。
　　维罗妮卡站在一旁，看着时间。
　　“二十八分钟。”
　　雷妮塔低头拆线。
　　“够了。”
　　矿区AI仍在低功率运行。
　　主控柱旁的运输轨没有停。矿车从深层矿道方向驶出，车斗里装满灰白脉石。矿石切面上的暗纹在矿灯下闪过，全部朝向来时的方向。矿车经过称重台，数字跳动，落定，随后驶往筛分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