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木清华》秋玉罗

2、麦巷救孤 暮春的暖阳

　　暮春的暖阳泼洒在城南十里粮市，连绵的粮铺被烘得暖意融融，空气里终日飘着新麦与精面交融的清甜香气。贺家铺面坐落于街口最显眼的位置，门面不算奢华，却常年门庭若市。贺家世代以碾麦、售卖面粉为业，称量公道，用料实在，上至禁军营盘，下至寻常百姓，都爱来此处采买，数十年下来，在京城粮行里颇有声望。

　　此时铺前廊下，立着个十二岁的少女。贺麦儿一身半旧素布襦裙，长发只用一根粗布带松松束在脑后，没有半点闺阁女儿的珠翠装饰。她自幼跟着父辈守着粮铺，日日与麦袋、面缸为伴，指尖还沾着细碎的麦粉，眉眼却生得沉静通透，小小年纪便透着一股安稳笃定的气场。 “麦儿，去巷口看看来往的客人，留意下营里采面的差役到了没有。”

　　贺父从内仓走出来，抬手拍了拍衣襟上的麦糠，语气温厚。贺家因常年供应军中面粉，和各处营盘往来密切，每日都要核对账目、清点货量。

　　“晓得啦，爹。” 贺麦儿应声迈步，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两道小小的身影结伴而来。

　　前头是个十一岁的少年，身着月白细布儒衫，料子温润，腰间悬一枚小巧青玉佩，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他是罗家六郎罗劭，出身当朝文官世家。罗家世代耕读为官，门第清贵，在文官群体中根基深厚，门生遍布朝野。他身侧紧跟着一名九岁女童，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浅粉绢花，一身罗裙灵动俏皮，正是罗清沅。兄妹二人趁着私塾先生午休，特意溜出坊区，想来市井里瞧新鲜景致。 “这位姐姐可是贺家的姑娘？”

　　罗劭停下脚步，拱手行礼，举止彬彬有礼，全然是世家子弟的教养。贺麦儿笑着颔首：“正是。二位可是想寻僻静去处？巷尾往西拐，那条小路行人稀少，十分安稳。” 罗清沅一下子拉住她的衣袖，杏眼亮晶晶的：“我们听说你家堆了好多雪白的面粉，能不能带我们去看一看呀？长在深宅里，从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呢。”

　　孩童心性直白可爱，贺麦儿不忍拒绝，便领着二人往铺面后院走去。后院层层叠叠码着麦垛与面缸，白花花的面粉盛在陶缸里，映得天光都柔和起来。三人围着粮缸说笑闲谈，一时之间，孩童的笑语在院落里此起彼伏，一派悠然。变故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

　　“哒哒哒 ——” 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裹挟着兵刃相撞的脆响与凶戾的呵斥，硬生生撕碎了市井的平和。“拦住他！今日绝不能让这孩子逃掉！”“取其性命，休要迟疑！” 喧嚣瞬间戛然而止，街上行人惊呼着四散奔逃，沿街商户慌忙落栓闭户。贺麦儿三人脸色同时一变，循声望向街巷入口。

　　只见一道单薄的身影踉跄着奔逃而来。那是个年仅十一岁的孩童，一身锦袍被利刃划开数道裂口，暗红的血渍顺着衣料蜿蜒而下，浸透了大半衣摆。乌黑的发髻散乱，几缕碎发黏在惨白的面颊上，显然早已身受重伤、体力透支。可哪怕身陷绝境，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双眸子藏着孤韧，不见半分乞怜。紧随其后的是七八名黑衣蒙面人，个个手持钢刀，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寒芒，脚步迅猛如虎，死死咬住前方孩童不放。

　　罗劭脸色一沉，当即侧身将两个女孩护在身后，压低声音急声道：“是亡命杀手！此地无处可躲，麦儿你熟悉这里的巷道，快找藏身的地方！” 贺麦儿心头一紧，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后院储麦的仓房堆满干麦秆，层层遮挡，是绝佳的藏身之处。她当即抬手指向仓房：“快，麦仓里能藏身，我带他进去！” 话音未落，她已经快步冲上前，伸手扶住那名受伤少年冰凉的手臂。少年浑身都在轻颤，失血让他几近晕厥，却还是强撑着站稳。贺麦儿轻声安抚：“别怕，跟我来，他们找不到这里。”

　　少年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咬着牙，随着她快步钻进储麦仓。罗劭则拉着妹妹站在巷口，故意装作玩耍的模样，用身形遮挡杀手的视线，刻意拖延时间。贺麦儿拼尽全力挪动沉重的麦捆，将仓门堵得严严实实。厚厚的麦秆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仓内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她守在入口内侧，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杀手们在街巷、商铺、路口来回搜查，靴声、喝骂声此起彼伏。可麦仓隐蔽，加之罗劭兄妹刻意周旋，这群人忌惮文官世家的声势，不敢久留，一番徒劳搜查后，最终骂骂咧勒地策马离去。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贺麦儿才挪开麦捆，扶着少年走出仓房。

　　少年靠着麦垛喘息许久，才勉强恢复几分气力。他对着眼前三个孩子深深躬身，声音沙哑却字字郑重：“多谢三位出手相救。我…… 无名无姓，一路被人追杀，如今走投无路，不知可否暂随二位回府避祸？” 罗劭心念一转。罗家府邸守卫森严，寻常匪类根本不敢靠近，确实是安身之所。他略一思索，点头应允：“随我们回罗府吧，府中安稳，你暂且住下。”

　　一行人避开人流，悄悄朝着罗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