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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雪里的倒计时 初雪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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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的那场大雪,把江城冻得结结实实。
陆烬言站在操场边缘的老香樟树下,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遗忘的冻肉。
他转学来江城一中才三天。身上这件黑色羽绒服是奶奶从亲戚家要来的,大了整整两号,袖口磨出了毛边,风一吹,像破风箱一样往里灌。他把手死死揣在兜里,试图留住一点可怜的温度。
“砰——”
一团夹杂着冰碴子的雪,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雪沫顺着衣领滑进脖颈,陆烬言猛地打了个哆嗦。他回过头,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眼底全是防备和戾气。
他习惯了被针对。在这个新环境里,他觉得自己就像个随时会被人踢一脚的垃圾。
但他看到的,是一个穿着臃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
她扎着高马尾,脸颊冻得像熟透的苹果,手里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看到陆烬言满脸戾气地瞪过来,她明显吓了一跳,肩膀缩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跑过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声音有点喘,带着一股劣质草莓香精的甜味。她一边道歉,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廉价奶茶,不由分说地塞进陆烬言僵硬的手里。
“我本来想砸我同桌的……没砸准。这个赔给你,暖暖手。”
她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了陆烬言的手背。
那一瞬间,陆烬言像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女孩的手背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颜色极深的烫伤疤痕。疤痕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泛着陈旧的暗红色,像是一朵枯萎在皮肤上的花。
陆烬言盯着那块疤,喉结滚了滚。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没有像普通女孩那样慌乱地把手藏到身后,也没有露出那种让他窒息的同情。她只是坦然地把手插回口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小时候不小心碰倒了热水瓶。”她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说完这句,她下意识地去摸了摸那块疤,指腹轻轻摩挲过凹凸不平的皮肤。那是她每次被父亲打骂后,躲在被子里咬着被子哭时,会反复抚摸的地方。
“不过没关系,”她没看他,望着雪地轻声说,“都过去了。”
陆烬言握着那杯温热的奶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江挽月手背上的疤,脑子里闪过一个恶毒的念头:她是不是因为可怜我,才把这杯没喝完的奶茶给我?
他没喝。
后来,他把那杯奶茶悄悄扔进了垃圾桶。但他不知道,那是江挽月省下了三顿早饭的钱,买给他的见面礼。她那天早上没吃饭,饿得胃疼,却笑着对他说:“我喝过了,给你。”
他留下了那个印着廉价卡通图案的塑料杯套,藏在了书包最深处,藏了很多年。
“我叫江挽月,江水的江,挽留的挽,月亮的月。”女孩大方地伸出手,“你呢?新同学。”
“……陆烬言。”他迟疑了很久,终于伸出冰凉的手,极其克制地、只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手心。
“陆烬言……”江挽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名字真好听。雪这么大,别一个人站在这里啦,会冻坏的。”
那是陆烬言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会冻坏的”。
从那天起,江城一中的旧书店里,多了一对形影不离的影子。
旧书店开在学校后巷,老板是个耳背的老爷爷。店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淡淡的霉味,但在陆烬言闻来,却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心。
江挽月喜欢拉着他来这里。两人常常在靠窗的位置并肩坐着,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飞雪,窗内是安静的时光。
陆烬言后来才知道,江挽月的母亲早逝,父亲是个酒鬼,喝醉了便对她非打即骂。但她从未在他面前流过一滴眼泪。她总是乐观、坚韧,像是一株在石缝里拼命生长的野草。
“烬言,你看这雪。”某个冬日的午后,江挽月指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轻声说,“别人都觉得雪冷,但我觉得,雪是天空的眼泪。等它哭够了,化了,春天就会来了。”
陆烬言转过头,看着她被窗外雪光映亮的侧脸,沉默地将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他以为那是她随口说出的浪漫。
他不知道的是,那是她对自己生命最后的悼词。
江挽月喜欢折纸鹤。她随身带着各种颜色的彩纸,手指翻飞间,一只只栩栩如生的纸鹤便诞生了。
“每只纸鹤都能许一个愿望哦。”某个午后,江挽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白色的彩纸,折了一半,塞进陆烬言手里,眨了眨眼,“帮我折完它,好不好?”
陆烬言握着那只轻飘飘的半成品纸鹤,指尖微微用力。他低下头,避开江挽月清澈的目光,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一张小小的碎纸片上,写了又涂,涂了又写。
最后纸上只有三个字:别难过。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是指谁。是指以后可能会难过的她,还是指现在这个因为买不起一双新球鞋而不敢上体育课的自己。
他把碎纸片捏得很紧。他想,如果以后她真的难过了,他就把这个给她。
但他从来没想过,让她难过的那个人,可能就是他自己。
“许了什么愿望?”江挽月好奇地凑过来。
“……不能说。”陆烬言将碎纸片紧紧攥在手心,耳根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挽月没有追问,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沉淀下去,化作了一抹深不见底的眷恋。
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腐烂,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下一个夏天了。她本来想把那只手永远藏在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狼狈。
可当她看到陆烬言像一块随时会被冻死的石头一样站在雪地里时,她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她怕自己一旦退缩,这个满身防备的少年,就会彻底缩回壳里,再也不肯相信任何人。
所以,哪怕她只剩几个月的命,她也要用这具残破的身体,去给他捂出一个春天。
“咳咳……”
江挽月突然偏过头,压抑地咳嗽了两声。她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捂住嘴,动作快得连陆烬言都没看清。
“怎么了?”陆烬言立刻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紧张。
江挽月转过身背对着他,把那张沾着几星暗红血丝的纸巾死死揉成一团,塞进大衣最深处。
再转回来时,她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的江挽月。
“没事,”她冲他眨了眨眼,笑得像只狡黠的猫,“就是觉得,今天的雪真好看。陆烬言,你信不信,等这场雪化了,春天就会来了。”
“我信。”陆烬言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发誓。
江挽月垂下眼眸,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不信。
她只是觉得太遗憾了。她快要死了,可她才十六岁。她还没来得及去看看书里写的海,没来得及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没来得及告诉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
她其实也等了他很久。
在遇到他之前,她就已经在等一个能把她从泥沼里拉出去的人了。
十六岁的陆烬言,在那场罕见的大雪里,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写着“别难过”的碎纸片放进贴身的口袋。
他以为那是希望的开始。
其实那是她生命的倒计时。
2008年的那场大雪,覆盖了江城所有的肮脏和贫穷。但它没能覆盖住一个事实——
江挽月正在死去,而陆烬言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