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盛夏》青时信

2、晚风遇眼，陌路擦肩 落日军训，

　　新生报到结束后的次日，为期一周的军训正式开启。

　　夏末的日头依旧毒辣，清晨六点半的铃声响彻校园，天光大亮，日光澄澈刺眼。青槐中学全体高一新生统一换上藏青迷彩军训服，宽松衣料裹住身形，清一色的着装，让偌大的操场铺满整齐的墨绿色。

　　操场旁的老槐树枝叶繁茂，却挡不住铺天盖地的热浪，地面被晒得发烫，微风拂过皆是热风，裹挟着草木燥热的气息，吹得人眼皮发沉。

　　七班全员列队站在操场西侧，许荞宁早早站到沈逾晚身侧，两人并肩站在队伍后排，躲开教官视线，悄悄小声闲谈。

　　“还好我们站后排，不用时时刻刻被盯着。”许荞宁抬手扯了扯领口，擦掉脖颈处细密的薄汗，语气无奈，“哎，这天气军训太折磨人了，估计一周下来，我们都要晒黑一圈！”

　　沈逾晚垂着眼，指尖攥紧军训服下摆，微微点头。她本就体质偏弱，不耐暴晒，站了不过十分钟军姿，额头便沁出一层薄汗，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落在衣领里，泛起一阵燥热。

　　她素来安静，站军姿时腰背挺直，不偷懒、不作小动作，眉眼淡淡望向操场尽头。操场上各班队伍整齐划一，口号声此起彼伏，洪亮且嘈杂，少年少女迎着朝阳站立，满眼都是鲜活肆意的朝气。

　　军训的日子枯燥又规律。

　　晨起列队、站军姿、转体齐步、反复练习踏步立定，日复一日重复相同动作。正午日光最盛时，教官会带着全班去往槐树林荫下休整，给大家短暂的休息时间。

　　树荫下凉风习习，便是一整天里最舒服的时刻。

　　同学们三三两两席地而坐，分享零食、吐槽军训辛苦、闲聊初中往事，喧闹声不绝于耳。沈逾晚安静坐着，背靠粗糙的树干，低头看着地面斑驳光影，沉默发呆。

　　许荞宁陪在她身边，分给她薄荷味的硬糖，挽着手帮她遮挡头顶刺眼的阳光，叽叽喳喳和她说话，驱散她独处的落寞。

　　“逾晚，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呀？”树荫下，许荞宁拆开糖纸，把一颗薄荷糖轻轻塞进她手心。

　　沈逾晚捏着冰凉的糖果，指尖摩挲糖面纹路，塞进嘴里，轻声回道：“看书，傍晚吹风。”

　　她不爱热闹，偏爱独处，喜欢傍晚日落时分，校园安静无人，晚风温柔，能安安静静放空自己。

　　“那以后傍晚我陪你去操场散步！”许荞宁毫不犹豫开口，眉眼热忱，“青槐的日落超级好看，以后我陪你一起看。”

　　沈逾晚抬眸看向她，眼底漾开浅浅温和的笑意，轻轻应声：“好。”

　　这是她来到高中之后，收获的第一份笃定陪伴。

　　军训第三天午后，天降短暂阵雨。

　　燥热被大雨冲刷殆尽，雨后空气清甜湿润，槐树叶被雨水洗得翠绿透亮，泥土混着花香扑面而来，气温骤然凉爽。教官体恤学生，
　　暂停室外训练，让各班返回教室自习休整。

　　教室里窗户大开，晚风穿堂而过，吹散室内闷热。没有课业压力，教室里格外放松，同学们趴着休息、闲聊打闹，氛围慵懒松弛。

　　林书筠走进教室，靠在讲台边，看着台下一众疲惫的新生，轻声宽慰：“军训辛苦，但也是高中难得纯粹的时光，好好记住这段日子，往后三年，很难再有这样无忧无虑的时刻。”

　　彼时年少，无人读懂这句话里的深意。

　　只当是老师随口的劝慰。

　　军训最温情的时刻，永远是傍晚日落时分。

　　白日烈日褪去，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空，落日余晖洒在操场跑道上，把所有人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变得柔软，褪去燥热，吹起少年额前碎发，一天的疲惫尽数消散。

　　教官收起严苛，带着全班席地围坐，围圈唱歌。

　　流行老歌、校园民谣、合唱曲目，歌声零散又青涩，飘荡在暮色操场。沈逾晚坐在人群边缘，膝盖屈起，安静听着歌声，抬眼望向漫天晚霞，晚风拂过她耳侧，发丝轻轻飘动。

　　她无意识抬眼，望向斜对面三班的队伍。

　　人群喧嚣之中，她一眼看见了那个少年。

　　少年同样身着迷彩服，随意坐在人群外侧，后背靠着铁栏杆，身形清瘦挺拔，肩线利落好看。晚风掀动他额前细碎黑发，露出干净舒展的眉眼，长睫低垂，投下浅浅阴影，下颌线条干净清冷，整张侧脸浸在橘暖色落日余晖里，褪去少年浮躁，温润又疏离。

　　他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透明矿泉水瓶，水珠顺着瓶身滑落，顺着指尖滴落地面。周遭同学嬉笑打闹声嘈杂刺耳，唯独他置身喧闹之外，眉眼平和，独自望着天边沉沉落日，安静得自成一方天地。

　　距离隔着十几米操场晚风，看不清瞳孔神色，可那抹落日勾勒出的少年身影，无端攫住了她的目光。

　　沈逾晚呼吸微顿，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目光定格两秒，下意识想要挪开视线。

　　恰好此刻，少年抬眸。

　　周叙辞抬眼散漫掠过操场人群，目光毫无预兆，直直对上沈逾晚的眼眸。

　　晚霞落在两人眼底，一静一望，隔空相撞。

　　没有刻意探寻，没有心生好感，只是猝不及防的对视。风停一瞬，周遭喧闹好像骤然消弭，天地只剩晚风、落日，和遥遥相望的两个人。

　　不过短短三秒。

　　沈逾晚率先偏头，快速收回视线，指尖不自觉攥紧校服衣角，心跳无端乱了半拍，很快归于平静。

　　不过是操场上万千陌生人里，平平无奇的一个少年而已。

　　她不知他姓名，不知他性格，此生第一次目光交汇，仅此一眼，转瞬即逝。

　　而周叙辞眼底波澜不惊，淡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边晚霞，仿佛方才那场对视，只是风吹眼花的错觉。

　　许荞宁靠在沈逾晚肩头，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去，随口说道：“三班那个男生长得好干净，军训好多女生都注意到他了，好像叫周叙辞，挺帅的。”

　　沈逾晚指尖轻轻一顿，把这个名字悄然划过心底，随即散去。

　　周叙辞。

　　仅此而已。

　　落日落幕，天色渐暗，各班有序解散离场。

　　人流涌向教学楼，脚步声嘈杂拥挤，沈逾晚跟着许荞宁缓步往前走，晚风裹挟槐花香扑面而来。

　　教学楼门口台阶处人流交汇，三班队伍迎面走来，人潮对冲，无路避让。

　　沈逾晚下意识侧身低头，往台阶内侧避让，肩头轻轻擦过一片温热干燥的衣料。

　　是方才落日下对视的少年。

　　两人并肩擦肩，距离近到咫尺。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洗衣液味道，混着晚风草木清香，干净清冽。余光能瞥见他骨节分明的手腕，握着一瓶矿泉水，指尖干净白皙。

　　周叙辞脚步未停，视线平视前方，余光淡淡扫过身侧低头的女生，看清她低垂的眉眼、纤长睫毛、白净小巧的下颌，神色无波，没有驻足，没有侧目，脚步平稳向前走去。

　　一秒擦肩，各自前行。

　　风声掠过耳畔，无人停顿，无人回头，无人开口。

　　人海相逢，擦肩而已，互不相识，各自陌路。

　　他不识她眉眼，她不知他归途。

　　军训七日转瞬即逝。

　　结营汇演那天，晴空万里，各班列队走完方阵，为期一周的军训正式落幕。散场时人群四散，所有人卸下迷彩服，重回干净蓝白校服，回归课堂学习。

　　沈逾晚收拾好军训服，叠放整齐放进书包，和许荞宁并肩走回教室。

　　窗外夏风渐弱，秋意慢慢漫进校园，槐花落了一地。

　　高一整年，班级不同，圈子不同，作息错开，他们依旧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她依旧过着平淡安稳的校园日子，晨起上课，傍晚伴友，三餐规律，日子无风无浪。

　　可命运早已写好序章，高二分班的岔路口，会强行将两人捆在同一张课桌。

　　那年落日匆匆一眼，人海咫尺擦肩，从不是偶遇，是宿命早已埋下的劫。

　　相逢无言，别离注定，爱意始于晚风，终于子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