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去》三清叁

56、贪心 瞳孔猛

　　瞳孔猛然放大，单憬宁问：“你什么意思？”

　　男人笑了两声，也蹲下身在他打开的书包里翻了翻，这个装书用的包只放了七沓整齐的现金，还有许多空余，他抬起眼，依旧是温柔的语气：“七万？那等爸爸还完钱就只剩两万了，爸爸活不下去的。”

　　“宁宁，你不能不管爸爸啊。”

　　虽然对他的贪心早有预感，但真正听到后心脏还是不免抽痛，单憬宁狠狠咬了牙，一眨不眨盯住他，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你还想要多少？”

　　男人这下彻底笑起来，和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宁宁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爸爸要什么吧？”

　　“你现在是进了富贵人家，总不能不管爸爸吧，你不知道现在找工作多难，那些老板都势利眼，知道爸爸赌过博都不愿意收爸爸。”

　　男人紧紧扣住单憬宁的肩膀，手不自觉抖着，因为激动语速一句快过一句：“宁宁，你也不想你和郁珩的照片满天飞吧？反正这点钱对郁振周家也不算什么，你就每次给我打点钱……”

　　终于听到他的最终目的，单憬宁不可置信地推开他，一下子站直身。

　　男人被推了个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前的单憬宁整个人陷在白墙投下的黑暗里，居高临下，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泛着浓烈的恨意，显得阴森可怖。

　　但男人并没把这点情绪放在心上，他的儿子懦弱爱逃避，害怕任何会打破现状的事，渴望哪怕一丁点的亲情，又心软，只需要装得情真意切便能唬得他团团转。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了单憬宁面前，粗糙的手用力拽住了他，哭得声泪俱下：“你信爸爸，爸爸再也不赌了，你只要给几万当伙食费，爸爸不会要你太多的，爸爸只有你了，你不能不管爸爸啊。”

　　手被狠狠甩开，男人看着白着一张脸后退半步的单憬宁，一刻不停地哭诉：“爸爸这么多年一直关注着你，看到单文莺对你那么差好几次都想把你接走，可是爸爸没办法啊！爸爸根本养不活自己！现在你也不愁吃穿了，只要时不时接济爸爸几万块就行了……”

　　“我最后问一遍，我可以再给你几万块，你到底走不走！”单憬宁强硬地打断了他，吼着。

　　“爸爸走不了啊，现在这个年代这点钱够干什么？你这是要饿死爸爸啊！”男人哭喊道。

　　单憬宁双眼赤红地盯着他一句话没接，垂着头站在那，风把他的T恤吹得猎猎作响，手臂青筋凸显，瘦削单薄的身形显出一种脆弱又强韧的矛盾感。

　　良久，他紧攥的拳头松开，极轻地笑了一下，抬起来的脸上却是一片漠然，他轻声问：“你知道什么是勒索罪吗？”

　　单憬宁没去看男人的脸色，一句接一句说下去：“你可是在勒索未成年人，我这些天给你的钱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够你进去蹲几年了，我可以再给你三万，你如果不识相点拿钱走人，我不介意送你进去！”

　　单憬宁说得狠厉，可面对他的威胁，男人听完后竟是不可抑制地笑起来，缓缓弯下腰笑得前仰后合，在地上缩成一团。

　　疯子。单憬宁又往后退了两步，瞪着眼看他。

　　过了几分钟男人终于笑够了，抹了把脸姿态随意地坐在地上，似乎根本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语气嘲弄地说：“宁宁，你知道吗？我是你的亲生父亲，我如果去法院起诉单文莺虐待你，你的抚养权有可能重新判给我哦。”

　　“怎么可能！”单憬宁胸口剧烈起伏，眼睫猛地颤了几下瞪向他：“你这么多年对我不闻不问，而且法院也要看我的个人意愿，不可能把我判给你的！”

　　“是吗？”男人歪了下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话：“就当你说的是吧，那你知道吗？我起诉单文莺监管不力，只要她还想要你的抚养权，你就必须回到她身边生活！”

　　男人阴恻恻地笑着，盯着他轻飘飘地说：“那你可就又要回那个充满辱骂和算计的地方了，回到原先的学校、重新见那些老师同学，你也是在那过剩下的一年，还考的上大学吗？到时候你的郁叔叔闻姨，还有你那个小男朋友郁珩，可就都见不到了。”

　　“那我就回去！”单憬宁厉声道，他整个人抖着，声音却无比坚定，眼睛通红却干涩一片，没有一滴泪流下来，又狠狠喘了口气，一字一句道：“不过是回去罢了，我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没有什么不适应的！你别想从郁珩家里拿到一分钱！”

　　男人看着他沉默几秒，又笑了，他晃晃悠悠站起身，走近单憬宁，堪称慈爱地给他拍了拍袖口蹭上的灰，柔声说：“你不会以为回到单文莺那就没事了吧？”

　　男人凑得很近，近到单憬宁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不怀好意，听见他轻声说：“你跟郁振周没办收养手续吧？”

　　“没办收养手续私自接未成年人到自己家居住生活是拐骗罪哦，你知道吗宁宁，你的郁叔叔会坐牢哦。”

　　声音像是炸开，耳边一阵轰鸣，单憬宁什么也听不见了。

　　男人还在笑着：“等你告了爸爸，爸爸也告了郁叔叔，说不定还能分到一个监狱呢，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话没说完男人的衣领就被狠狠攥住，单憬宁力气大到惊人，死死咬着牙：“你放屁！怎么会有那种罪！”

　　衣领快速收紧，呼吸开始变得艰难，男人脸色涨得通红，却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笑：“爸爸也算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不至于拿这个骗你吧？不然你回去查查？爸爸可以等你想好哦。”

　　衣领陡然被松开，男人猛地吸了口气，然后剧烈咳嗽起来，看着刚才还如狼崽般色厉内荏的人颤着手摸了好几下才从兜里把手机摸出来，按键解锁。

　　十几分钟后手机落下去，“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单憬宁惨白着一张脸，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抖着，胸腔不断起伏，似乎呼吸得极其艰难，脖子上的青筋爆出，眼睛空洞洞地盯着前方。

　　“爸爸没骗你吧？”男人得意的声音刚刚响起便被人一拳掼到地上，还没从痛意中缓过来脸上便挨了一拳。

　　单憬宁死死咬着牙，嘴唇被他自己咬得鲜红，血点从下唇溢出来，可他好像浑然不觉，拳头一下一下落到男人脸上身上。

　　男人被打得连抱头鼠窜都做不到，在密集的拳头中只能大声喊：“故意杀人也是要坐牢的！”

　　拳头一下子停住，单憬宁神色不明地看着他，眸光闪了又闪。

　　身上的痛感不断，男人还没意识到他已经停下，还在不断叫喊着：“你如果把我打死了你也是要坐牢的！你的前途就废了！”

　　单憬宁被他激烈的挣扎唤回来，冷眼看着他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退开几步。

　　男人脸上肿痛无比，看着单憬宁畏缩地蜷了一下，半晌没动静。

　　过了好一阵他才张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滑稽：“宁宁你放心，只要你能一直给爸爸钱，爸爸是绝对不会去告郁叔叔的，你打爸爸的事也可以既往不咎。”

　　“你就当这是郁振周补贴给我的抚养费。”看着静默不语的单憬宁，男人接着诱哄道：“如果他连这点钱都舍不得给你，又怎么可能会给你别的呢？”

　　单憬宁瞳孔终于动了一下，只说：“闭嘴！”

　　男人并未停下，急切地往下说：“你接着回去当你的小少爷，顺便接济一下爸爸，这是双赢啊。”

　　“花钱消灾而已，这些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爸爸来找过你，这样不好吗？”

　　单憬宁终于动了，缓缓迈开僵硬的腿，从地上把甩飞出去的手机捡起来，走到一边把装了现金的书包拉上，拎起来，又一步一步走回到男人面前，然后甩在了他身上。

　　一句话没多说，单憬宁转身离开。

　　在路上无知无觉走了很久单憬宁才想起来打车，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那栋别墅亮着暖黄的光，整栋房子在黑暗里都暖融融的。

　　这个点郁珩应该已经备好菜只等他回来再开炒了，每到单憬宁单独出去时郁珩怕他回来吃不上热乎菜，就会干脆让阿姨别来了，他自己弄饭。

　　昨天晚上还跟闻姨和郁叔叔视过频，闻姨给他一件件展示了要带给他的礼物，郁叔叔说朋友给他推荐了几家餐厅，等回来后带他们去吃。

　　真好，马上就期末考了，暑假就要来了，蒋易扬还说要约着一块出去玩……

　　单憬宁站在门口，手就搭在把手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良久，他松开手，一点一点蹲下去，手臂绕过膝盖，紧紧抱住自己，眼泪后知后觉落下来，滴进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前的门开了，郁珩急匆匆地脚步响起，又猛地停下。

　　“回来了怎么不进去？”郁珩应该是在他面前蹲下了，担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然后头发便被人摸了摸。

　　单憬宁抬起脸想回他句什么，可一张嘴眼泪就止不住。

　　“怎么了呀？受欺负了？”郁珩慌张地把他抱进怀里，不断安抚地给他顺着气。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单憬宁像是被定住了身，一动不动，眼睛只能直愣愣看向郁珩。

　　好疼，浑身都好疼。

　　我是不是要死了？

　　单憬宁靠在他怀里，竭力张开嘴。

　　郁珩，救救我。

　　“身上怎么这么冷，生病了吗？”郁珩的手毫无章法地摸着，又拿额头去贴他。

　　“郁珩。”嗓子终于缓过劲，声音却干哑得过分，单憬宁闭了闭眼，轻声说：“我的手机摔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