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去》三清叁

53、勒索 那个陌

　　那个陌生号码新发过来的地址也足够偏僻，在离家几公里外的老城区，单憬宁打的车到那片城中村外头便进不去了，只得下来跟着导航七拐八拐地绕进去。

　　楼挤着楼，有很多地方甚至只够一人通行，单憬宁走进来不过十分钟便已经迷了路，只能盯着手里的导航，又差点撞上墙面突兀延伸出的广告牌。

　　明明是白天，阳光却被挤得几乎透不进来，单憬宁开了手电筒，稀薄的光线反而照出地上经年累月的污垢，下水道的石板盖碎成几块，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在动，那一块也黑得均匀些，被手电筒一照便反着光。

　　单憬宁被那抹光晃了眼，还没在一片黑中辨认出那是什么生物，先与一双冒着精光的眼睛对视上，吓得心口一跳后退了半步。

　　是一只两个手掌大的漆黑硕鼠在那觅食，眼神凶恶，身上的皮毛油光发亮。

　　耳边老鼠的叫声陡然放大，单憬宁匆匆加快脚步，远离这块后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东西没跟上才稍稍放下心。

　　他想抬起头缓口气，却见两片瓷砖外墙在头顶居然贴得更紧，上面的瓷砖已经掉落许多，整个墙面斑驳不堪，墙与墙之间甚至狭窄到连同时容纳两台空调外机的空间都没有，各种管道线路穿插而过，挡住了最后一点天光。

　　如有实质的窒息。

　　在此之前，单憬宁完全想不到这个年代锦市还有这样的地方。

　　“喂！小伙子！别往里走了。”一道声音叫住了单憬宁，他顺着看过去，是一个推着单车的中年女人，满面疲惫，眼神麻木。

　　单憬宁低头看了眼导航，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小段路。

　　按理说那个陌生号码要保证钱不会被人顺走，肯定要在附近守着他把钱放上去，而他这一路走来也没遇到什么人……

　　难道是这个女人？

　　“你来这干嘛？”见单憬宁盯着自己发呆，女人不耐烦地皱了眉。

　　听见问话单憬宁明显一愣，过了半秒才回道：“我、我来找人。”

　　女人眉头皱得更深，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眯起眼：“你到这找什么人？网友啊？被骗了吧？”

　　既然会这么说话，应该不是她吧……

　　单憬宁眼睫一颤，没说话。

　　女人看着他这副傻愣愣的样儿，“啧”了一声道：“不管你找谁里面都没有，那里头没人住，那块房子是危楼，每天都会掉砖块下来，你进去被砸晕了都没人发现。”

　　原来是关心，单憬宁心底一暖，时刻紧绷的弦放松了些，朝她抿唇一笑，只说：“我跟人约好了。”

　　女人脸上的厌烦更重，大概是觉得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没再搭理他，推着单车便往外走，却在走了几步后停下，又看了单憬宁一眼，语气很差地说：“把你那手表摘下来放好了，脖子上的链子再往里藏一藏。”

　　“啊……谢谢。”单憬宁低头看了眼不知何时漏出来的项链边，连忙往衣领里塞了塞，不住点头冲女人连声道谢。

　　等到再抬头时只看见女人出去的背影，单憬宁长叹一口气，收好东西后又看了眼导航，抬头确认天上没有掉什么奇怪的东西下来才往里迈步。

　　又转了几个弯才终于到了约定地点，单憬宁左右看了看，一个人影也没有，但他也没立马过来，靠着墙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看着app里的监控画面，确认自己胸前的隐藏摄像头还在录制才直起身绕过这面墙。

　　陌生号码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单憬宁碰面，只让他把钱放在巷子里垃圾箱盖上就赶紧走。

　　单憬宁谨慎地一点点挪过去，余光警惕地观察着周边的一草一木。

　　很静。

　　由于房屋拥挤，连风声都进不来。

　　单憬宁缓缓把包褪下来拎在手上，一点一点拉开拉链，锁扣滑动声便成了环境里唯一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刺激着他草木皆兵的神经。

　　两叠橡皮筋绑好的钞票拿出来，单憬宁特意在领口伪装成纽扣的摄像头面前晃了一下，然后才轻轻搁在垃圾箱上。

　　他退后一步，偏过头四处看了看，还是没人。

　　单憬宁倒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一步一步倒退着回到墙后，然后转过身照着原路返回。

　　走到跟女人碰面的位置，路上依旧一个人也没遇到，单憬宁往墙边的阴影里躲了躲，把黑色薄外套的帽子盖在脑袋上，又小心地走了回去。

　　周围实在很安静，单憬宁要很小心才能保证不发出明显响动，同时还要时刻警惕身边会不会有人冒出来看见他。

　　几乎要听不见环境的声音，单憬宁的心跳声越来越大，紧张得肢体都有些僵硬，只能稍稍停下脚步，慎之又慎地慢慢吸了口气。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乱糟糟，很急促。

　　单憬宁抿紧唇左右看了看，闪身躲进一处门板后。

　　怕门发出响动，单憬宁没敢靠着，只能努力往墙上贴，庆幸自己今天穿了一身黑，能跟阴影融为一体。

　　眼前忽然一闪，单憬宁低头看去，是书包的金属拉链因为角度问题反了一下光，他连忙拿手捂上，却突然发现——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紧张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单憬宁浑身僵直，攥着拉链头一动不敢动。

　　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单憬宁死死盯着门板外那道未被遮挡的亮斑，耳边一片死寂。

　　是发现我了吗？还是已经走过去了？如果我现在探头出去会被抓个正着吗？

　　单憬宁咬着牙，有点想吐。

　　一道树枝摩擦声响起，声源在放钞票那边。

　　外头那道脚步声终于动了，急匆匆往垃圾箱那边跑去。

　　单憬宁也着急地走出来，缩在墙后谨慎地探出一点头。

　　是一个跟单憬宁差不多高的男人，全身上下包裹得严实，带着兜帽，正伸手去够那两叠钞票。

　　他微微侧了头，单憬宁看见他瘦削的下巴，脸颊深陷的纹路，高挺的鼻梁……

　　然后在他彻底转过来时，单憬宁对上一双老鼠似的、阴毒的、冒着精光的眼睛。

　　这是……

　　“……爸？”

　　男人僵在原地，看见单憬宁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又很快隐去，面上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固定在一个僵硬的笑上。

　　他嘴角不自觉抽动着，像定格动画一样一下一下弯起来，皱纹缩在一起，显得辛酸又好笑，明明只是个中年人，眼睛却是浑浊一片，让人不愿多看一眼。

　　单憬宁脸上满是错愕，此前一路的遮掩与戒备都变成了不敢置信，他走出墙体完完整整暴露出来，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呆立在原地。

　　“宁宁啊。”大概是觉得尴尬，男人笑了一下，却因为脸上肌肉没控制好而显得浮夸非常。

　　单憬宁没理，身体很明显地抖，在看到男人一点点靠近时又强忍着没动。

　　“宁宁啊”，男人终于来到了单憬宁面前，又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想不想爸爸啊？”

　　眼眶鼻子一酸，单憬宁再也忍不住，猛地退后一步躲开他的手，紧咬着牙，齿关剧烈地颤抖，喉口溢出声压抑的悲鸣。

　　看到他这样男人反而轻松起来，笑容也真情实意了些，那只手最终还是落到单憬宁肩上，随意拍了拍：“好多年不见了，我们宁宁都长这么大了。”

　　单憬宁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抠在一起，强忍着没甩开那只手，男人粉饰太平的声音毒蛇般攀上来，缠绕住他的脖子，收紧。

　　恶心！

　　好恶心！

　　单憬宁几乎要呕出来，胃剧烈地痉挛着。

　　他抬起疼得通红的眼睛，盯住自己的父亲，声音却平静得吓人：“那些照片是你发的？”

　　男人笑容僵硬了一瞬，又跟没事人一样解释：“爸爸本来没想让你看见的，就只能发消息了。”

　　单憬宁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点了点头，又问：“你跟踪我？”

　　“这哪里算跟踪！”男人立马反驳，又心虚地笑了两声：“爸爸这不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嘛，怎么能说是跟踪你呢？”

　　单憬宁冷冷地盯着他：“你找我要钱？”

　　终于被戳中，男人跳了脚：“你拿点钱给爸爸花不是天经地义吗！法律上都有赡养义务的！你……”

　　先不说单憬宁还没成年，就拿赡养义务来看，从小到大的抚养费都是外婆在出，外婆去世后单文莺负责他的伙食，到了现在是闻姨和郁叔叔，关他什么事？

　　男人被单憬宁面无表情地盯着气焰也弱了几分，眉头一皱挂上了他骗无辜女人的专用表情：“爸爸这也是没办法，如果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哪个男人又愿意让孩子看到自己这一面呢？你就帮帮爸爸，再给我点钱……”

　　“我哪来的钱？”单憬宁打断他，一脸漠然：“这两万都是东拼西凑出来的，我哪有钱？”

　　“你没钱管郁振周要啊！”男人立刻说：“他本来就跟单文莺不清不楚的，肯定愿意给你！”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单憬宁厉声打断他。

　　男人被吼得一愣，看着单憬宁狠厉的眼神和攥得咯咯响的手指识趣地没再说下去，声音低了许多，嘀咕道：“你年纪小很多事都不懂……那你去找那个郁珩要！他总会给你钱吧！”

　　男人自认后退一步，可没想到单憬宁却说：“他凭什么给我钱？”

　　“他不给钱？”男人像是听到了极为好笑的话，兀自笑了几声，说：

　　“他不给钱，你白给他干啊？”